第20章 急報傳入右屯,馬世龍火速出兵(1 / 1)
大明天啟五年八月二十八,未時剛過,初入申時(下午三點以後)。
遼東已入深秋,寒意浸骨。
西北風嗚嗚颳著,卷著枯草碎葉橫掃原野,將右屯軍鎮中的旌旗吹得噼啪作響。
半分暖意也無的日頭把空曠寂寥的邊地照得一片悽黃,更添幾分肅殺。
右屯守軍中軍大帳內,暖爐雖燃,卻難抵帳外寒意。
山海關總兵馬世龍身披鎏金細鱗鎧,身形魁梧如嶽,面容剛硬沉肅,正神色凝然地端坐首位,周身氣壓低沉。
他左側,寧前兵備道袁崇煥身著文官錦袍,面容清矍,一雙眼眸銳利如鷹。雖無甲冑在身,卻自有一股臨事不亂的沉毅。
右側,右屯守將、總兵趙率教黑麵虯髯,一身黑鐵鐵甲泛著冷光,按刀肅坐,煞氣內斂,周身自有久經沙場的悍勇之氣。
緊挨著袁崇煥的,是二品散官、資善大夫王登雲——山東琅琊千年望族王氏本代嫡出第三子。
王登雲身著雲紋錦袍,外罩輕薄狐裘,面容文雅,自帶世家貴氣。
不過他的眉宇間卻是藏著難以掩飾的焦急,指尖不時輕叩案几,顯是心緒不寧。
這四人皆是顯赫一時的人物,尋常時日,絕無齊聚遼東軍中軍大帳這等重地的道理,
可眼下,每人人都有不得不親臨此處的緣由。
馬世龍身為此次“柳河奇襲”的一力推動者,五日前便已命魯之甲、李承先帶八百騎兵出征。
隨後他又親自調撥八百火槍兵馳援,務求奇襲一戰得逞。
安置妥當後,他便留在右屯軍中,就地等候前方戰報,一顆心始終懸在柳河方向。
袁崇煥身為寧前兵備道,乃是遼東軍首腦決策人物之一,本應坐鎮寧遠,穩固後方。
他此番親至右屯,一來是憂心柳河戰事,恐有閃失累及遼東防線;二來,便是因琅琊王氏嫡女王嫣——昨日王嫣在錦州城外遊玩時,被四名女真白甲兵哨探擄走,蹤跡全無。
袁崇煥親赴前線敦促搜救,也是為了向權勢滔天的琅琊王氏表明態度顯露誠意。
趙率教身為右屯衛總兵,守土有責,自然更要陪同兩位上官坐鎮中軍,統籌排程右屯防務,等候軍令。
而王登雲的到來,緣由當然也不言而喻。
王嫣失蹤,他心急如焚。親至中軍大帳便是要親自給遼東軍上下官兵施加壓力,不容他們在搜救之事上虛應故事、敷衍塞責。
帳內眾人各懷心事,皆是神色凝重地焦急等候。
“報——錦州西北無有發現!”
“報——義州堡周邊無有發現!”
“報——三岔河上游沿岸搜救無果!
等待的間隙,一波接一波的搜救訊息傳進大帳,卻盡數是令人失望的壞訊息,未有半分王嫣的音訊。
王登雲的神色愈發煩躁,眉頭擰成一團,指尖的叩擊聲也變得急促起來,周身的貴氣淡了幾分,多了幾分不耐。
又一波失望的搜救訊息傳入後,袁崇煥眉頭微蹙,側過身,輕聲開口安撫,語氣帶著幾分懇切:“王大人(資善大夫)還請稍安勿躁。本道相信王嫣小姐吉人自有天相,定能平安無事,我等也定會加派人手,全力搜救。”
王登雲深吸一口氣,壓下心頭的焦躁,緩聲回應:“袁兵備所言極是,本大夫亦是這般念想。只是小侄女安危系關王家上下,多要勞煩遼東軍諸位將士費心,切勿懈怠。”
“報——柳河口急報!”
就在此時,大帳外面忽然暴起一聲足以刺破寒風的淒厲急喊。
“快讓信使進來!”
馬世龍心頭驟然一沉,一股不祥的預感湧上心頭,當即沉聲喝令。
袁崇煥和趙率教也瞬間變了臉色,原本凝然的神色添了幾分凝重。
只聽信使這撕心裂肺的喊聲,他傳遞回來的定然不會是喜報!
帳外馬世龍的親兵聞聲,不敢耽擱,立即快步上前,將那位滾鞍下馬就癱倒在地的信使,連扶帶提地送進了大帳。
帳中眾人凝神看去,就見那信使渾身塵土,甲衣汗溼後又被寒風浸得發僵,口鼻間凝著白霜。
而信使一見到馬世龍,連磕頭的力氣都沒有,只能匍匐在地上,近乎聲嘶力竭地快速稟報道:“稟、稟報大帥!柳河渡口危急!今晨,我軍先渡河之騎軍,擅自前往耀州想要建功,誰知而於午時二刻慘敗而回!其後,有二三千女真韃子兵銜尾追至。我軍倉促接戰,甫一接觸便顯露敗勢不斷後退。但我軍背後便是柳河,很快就會退無可退,還請大帥立馬定奪,速發救兵!”
“砰”
一聲悶響,
“混賬東西!竟敢擅自冒進!也果然中了韃子的誘敵之計!”
馬世龍臉色驟變,怒火與焦灼交織,狠狠一拳砸在案桌上,震得案上的茶水碗險些翻倒,厲聲怒喝:
袁崇煥亦是心臟一緊,趕緊上前一步,目光銳利地盯著信使,厲聲追問:“詳細說來!魯之甲、李承先二位將軍何在?麾下將士傷亡如何?尚可支撐多久?”
“稟,稟袁兵備,戰起之時,末將尚未渡河。一見河對岸我軍形勢危急,就立即火速起程......”
信使立即聲淚俱下地哭訴。
“大帥!袁兵備!末將請率精騎馳援!蓋因眼下當務之急,是接應那些能遊過河來的潰兵將士,阻截韃子追擊,切勿讓我軍全線覆沒,儘量減少戰損!”
趙率教當即起身,單膝跪地請戰,聲音鏗鏘有力。
此時久經沙場的趙率教一眼便看透戰局——柳河渡口的明軍已然敗局已定,此刻再多追問細節亦是無用。
唯有火速出兵接應,才能保住一部分兵力,不至於損失殆盡。
此時,一旁的王登雲卻只是淡淡蹙眉,並未出聲。
這封急報只言軍情危急,半句未提王嫣的下落。他只當是尋常邊地戰事,與己無關,便攏了攏身上的狐裘,垂眸靜坐,一語不發,周身的寒意彷彿都比帳內其他人更甚幾分。
“趙率教!准奏!命你速點鐵騎一千,即刻開拔,全速馳援柳河!務必在天黑前抵達渡口!須知八月底天短,酉時初便要暮色四合,酉時三刻徹底黑透,夜路難行,絕不能夜行!你且放心疾馳,我與袁兵備隨後便率一千五百騎兵為你後援,接應於你。”
軍情如火,刻不容緩,馬世龍當即沉聲下令,語氣果決。
袁崇煥亦當即點頭認可,沉聲道:“馬帥所言極是,事不宜遲,速去速回!”
“末將得令!”
趙率教轟然應諾,當即甩開身上的披風,大步流星地走出中軍大帳,跨上戰馬馳往軍營點兵。
約半刻鐘之後,右屯軍營內響起嘹亮的出征號角。
聲音穿透寒風,響徹整個軍鎮。
以趙率教為首,一千明軍鐵騎披甲執銳,如同潮水般湧出營門。
馬蹄踏起漫天塵土,順著西北風,聲勢浩大地向著柳河渡口疾馳而去。
又過了一刻鐘,馬世龍與袁崇煥也整備齊了一千五百騎兵,眼看就要率軍出發。
“王大人,“貴侄女搜救之事,非是本道不願出力,實是眼下柳河戰事危急,兵力吃緊,只能暫且抽調部分人手,還請王大人海涵。”
臨行之前,袁崇煥勒住馬韁,看向立於一旁的王登雲,面色為難地低聲致歉。
王登雲此時縱然心急如焚,恨不得遼東軍傾盡兵力搜救侄女,卻也知曉眼下戰事為重,不得不強壓下心頭的焦灼,勉強擠出一絲笑意,緩聲說道:“袁兵備言重了,這事怨不得你。柳河戰事要緊,你且安心前去接應將士,小侄女之事,再容後商議便是。”
隨後,王登雲便滿臉悻悻地立於原地,眼睜睜地看著馬世龍、袁崇煥率領大隊明軍騎兵馳出營門,向著遠方的柳河方向奔去,
片刻後,他才在一群王家護衛的嚴密保護下,神色索然地轉身,冒著寒風返回他在右屯暫住的館驛。
“三爺回來了。”
一直守候在館驛大門口的王家老僕王林,見王登雲歸來,當即殷勤地上前,躬身迎接,伸手想要接過他身上的狐裘。
王登雲微微點頭,一言不發,在王林的陪伴下走進館驛,徑直去往他所居住的一座別院。
剛踏入別院大門,便見院子正中,一個披著狐裘的錦衣青年正跪在冰冷的青石板上。
青年的身形微微佝僂,顯是早已體力不支。
見王登雲進院,青年身體動了動,膝蓋微微發力,似乎想要起身行禮。
“不準起來!繼續跪著!”
王登雲眼神一瞪,語氣冰冷。
此刻他周身的怒火再也難以壓制,持續了一天一夜的焦灼與自責,似乎都要盡數傾瀉在眼前的外甥唐祖顯身上。
“三舅,我已經從昨天下午跪到現在了,整整一天一夜啊!就算我懂些拳腳,尋常也熬煉過身體,如今也實在是堅持不住了,膝蓋都快跪碎了……求您開恩,讓我起來歇片刻吧。”
唐祖顯身體一抖,哭喪著臉,聲音低弱地說道。
“哼,這都是你活該!要不是你攛掇嫣兒,說什麼錦州城外風光好,要帶她出城門遠遊,嫣兒怎麼會遭遇不測,被韃子擄走?想要不跪,也行——嫣兒什麼時候平平安安地回到這裡,你就什麼時候起身!少在這裡給我哭哭啼啼,惹人厭煩!”
王登雲神色惡狠狠地說話,語氣中滿是恨意與斥責。
若是換做旁人犯下這等大錯,王登雲昨日便已將其大卸八塊,怎會容他活到現在?
只因唐祖顯是他嫡親大妹王麗姝的獨生子,他看在四妹的面子上,才暫且留他一條性命。
可是懲戒卻是半分也不能少。
讓王家最金貴的嫡女王嫣無辜落入韃子之手,這份罪責便是跪上三天三夜,也是難辭其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