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章 深夜大帳議事,嶽羽有座(1 / 1)
眾人策馬而行,向著魯之甲的中軍大帳而去。
袁崇煥居於最前,偶與落後半步的趙率教低語。
不過他的目光餘光卻大多落在右側身後的嶽羽身上,眼底賞識難掩,更有幾分勢在必得——這般虎將,他必須收為己用,方能穩守北疆,抵禦後金。
嶽羽隨隊而行,神色從容,在夜色之中心潮翻湧。
自投於袁崇煥麾下那一刻,他在亂世中的征途便已真正起步。
前世讀史時,對神州陸沉、三百年沉淪的憤懣與不甘,此刻盡數化為胸中磐石。
他立誓絕不讓那段血淚屈辱重演,不讓華夏神族陷入三百年矇昧而幾致亡國滅種之境。
更要斬斷華夏數百年一輪迴的戰火浩劫,為天下蒼生護得一份萬世安寧!
趙率教陪侍袁崇煥身側,也不時轉頭與嶽羽攀談,語氣溫和謙和。
既有惜才敬佩,亦有暗中拉攏之意。
魯之甲、李承先等人跟在後面,望向嶽羽的眼神裡,已多了幾分敬畏——他們都看得明白,這青年前程不可限量,用不了多久,地位便會在他們之上。
中軍大帳內燭火已燃,暖黃光暈透出帳簾,落在雪地之上,稍稍驅散夜寒。
眾人踏過凍土,甲葉輕響、馬蹄聲與低語交織,在寂靜夜裡格外清晰。
入帳之後,袁崇煥徑直高坐上首。
趙率教立於左側下方,魯之甲、李承先、金冠三將則在袁崇煥前方侍立。
嶽羽停在帳口,微微躊躇——他尚無正式軍職,貿然入列,於禮不合。
袁崇煥一眼便看穿他的顧忌,微微一笑:“此非正式軍議,不必拘禮,都坐下議事便是。魯副總兵,吩咐親兵取五張凳子來。”
趙率教等人皆是一怔,看向帳口的嶽羽——袁兵備這意思,不但是要讓嶽羽入賬,而且竟然還要連凳子都為嶽羽備下,
讓一個白身之人參與接下來的軍議,已然於理不合。
更何況此人還要與他們這些二三品大員平起平坐?
不過眾人轉念便已釋然:袁公素來愛才如命,而嶽羽之勇,也確當得起這份禮遇。
“諾!”
魯之甲立刻回身吩咐親兵,不多時,五張木凳便已搬入帳中。
“諸位請坐。”
袁崇煥抬手示意。趙率教四將依次落座,然後又招呼嶽羽上前坐下。
嶽羽略一沉吟,便不卑不亢上前,肅然坐在金冠下首。
袁崇煥眸色微動,本想讓他坐於自己右側首位,略一思忖便又作罷。此子乃是嶽武穆後人,英才天縱。
他既需重用,亦不能過分捧殺,免得使其滋生驕矜之心。
待眾人坐定,袁崇煥神色一正,官威凜然:“魯副總兵,金遊擊,你二人將八月二十三至今之事,細細道來。”
魯之甲當即起身,抱拳躬身:“袁兵備容稟。八月二十三,末將與李參將奉馬帥軍令,率八百騎兵趕赴柳河渡口。按原定計劃,金遊擊的船隊應在渡口接應,渡我軍奇襲耀州。不料船隊遲遲不至。末將與李參將迫於軍令,只得在周近尋得七隻小漁船緩緩渡之……八百騎兵本已在8月27渡完,然則馬大帥擔憂我等力弱,於當日下午親送來八百火槍兵。末將等人遂又接著擺渡......截至昨日晨,前渡騎兵驕矜自滿,不遵將令直衝耀州城......午時中,前出騎兵攻城失利,遭近兩千後金精銳銜尾追擊......危急之時,幸得嶽公子單騎衝陣相救,又有他麾下六百餘人在其身後佈下疑兵......”
魯之甲彙報期間,袁崇煥面色平靜,只是微微頷首。
這些事情都在魯之甲白天送出的軍報上簡單提過。
魯之甲說完過程,立即狠狠瞪向金冠,話鋒一轉,厲聲彈劾:“末將以為,柳河一敗,罪責全在金遊擊!若非他船隊延誤,戰事何至於此?船隊竟在戰敗後方才出現,分明是畏敵怯戰,甚至暗通後金!請袁兵備將其斬訖,以明軍法!”
此言一出,帳中氣氛驟緊。
金冠臉色驟變,“噗通”一聲跪倒在地,一張紫膛臉脹得煞白,聲音急顫:“袁兵備明察!末將雖有貽誤之罪,卻絕非本心!近日渤海風浪太大,強行開船,必致船覆人亡,實在是無可奈何啊!”
此時金冠心中惶恐至極。
袁崇煥身為寧前兵備籤事,手持尚方劍,凡是從二品總兵以下將官都可先斬後奏。
若他這等從三品遊擊,一句話便可人頭落地。
而就在金冠恐懼擔憂之刻,袁崇煥抬手指了指魯之甲,又指了指跪倒在地的金冠,神色一時沉如寒鐵,複雜到了極點。
他治軍何等嚴剛,貽誤軍機、喪師辱國,按大明軍法,按他手中尚方劍的分量,金冠此刻本就該梟首示眾,以儆效尤。
然而奇怪的是,他儘管殺機如潮,可心底卻有一層層寒意不斷翻湧上來。
所有的震怒,都在剎那間被一股更深的無力感死死壓住。
柳河奇襲,他自始至終都力言不可。可偏偏,素來畏戰惜身的閹黨監軍,此番卻一反常態,力主進兵。
劉應坤、紀用那幾個太監,日日在關城催戰,句句都像是要一場大功。
此時思之,竟句句都是毒計!
風浪太大?
好一個風浪太大。
袁崇煥心中這一瞬間無限通透,冷得刺骨。
哪裡是什麼風浪,分明是閹黨要一場不大不小、剛好能傷人的可控敗績。
金冠不過是被推到臺前的小卒,身後站著的,是內廷、是天使、是魏忠賢的爪牙。
金冠不敢,也不能違抗。
是以金冠一條命雖然輕如草芥,可他背後藏著的,卻是能把孫閣老、把整個遼東方略一同拖入深淵的把柄。
真要斬金冠,金冠死前一句哭喊,便能把太監暗中施壓之事掀個底朝天。
到那時,就不再是金冠死不死的問題,而是他袁崇煥直接與監軍太監團撕破臉面,與內廷開戰的問題。
本來閹黨最想除的,先是孫閣老,下一個才是他袁崇煥。
可一旦現在對上,閹黨必全力除他。
他死不足惜。可遼東誰守?
關外這千里疆土、這數萬精兵、這無數百姓,誰來護?
一腔剛直,滿腔軍法,在冰冷的朝局面前,竟連一口痛快都吐不出來。
他是手握尚方劍,可這劍,卻偏偏斬不得眼前這該斬之人!
怒到極處,反成沉寂。
痛到極處,只剩無奈。
袁崇煥緩緩閉上眼。
再睜開時,只剩一片深不見底的寒寂。
金冠此人,他不能斬,不敢斬!
“金冠,以你之罪責,本道原該立馬斬了你。不過你終究是朝廷高品官員,自辯也確有幾分道理,本道倒也不好擅斬之。如此本道只好將你的事情上報孫督師和馬大帥以及代表皇上的隨軍監軍,讓他們加以定奪。”
袁崇煥神色冷然半晌,終於面無表情地對金冠寒聲說道。
“金冠謝過袁兵備不殺之恩!”
金冠頓時大喜過望,連連磕頭。
只要事情報到太監監軍那裡,他肯定就既不會死,也不會丟官罷職。
“......你且好自為之!退下!”
袁崇煥卻是再也不想看到金冠,狠狠地甩了甩袍袖。
“是!末將告退!”
金冠劫後餘生,滿臉慶幸,連滾帶爬地立即退出大帳。
這次的事情終於沒有被逼著走到最壞的地步。
待金冠離去,袁崇煥緩緩閉目。
再睜開時,他已經調整好了心緒,面容微沉地看向魯之甲和李承先:“魯副總兵,李參將,現在詳細說說我軍的具體損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