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章 眾臨嶽羽營盤，連夜勘驗斬獲（1 / 1）
“好。”
袁崇煥只吐出一字，語氣卻重逾千鈞：“身份既明，家世清白，又有百級真虜之功，本道……再無疑心。”
嶽羽當即起身拱手，身姿挺拔如槍：“兵備大人信我，嶽羽必以死報之。”
袁崇煥微微頷首，眸中已生倚重之色。
從今夜起，眼前這人，不再是來歷不明的亡命悍卒，而是他袁崇煥可放心託付兵權、引為心腹、置於遼東鋒線之上的——自己人。
“嶽公子，本道已然信你身世，只是韃子首級、屍身尚未核驗。公事公辦，不知你可願讓我等此刻便去勘驗你的斬獲？本道向你保證，若勘驗無誤，便即刻授你五品實職守備，加都司僉書銜協理營務，再授從三品遊擊虛銜以崇身份。你所斬獲首級，一概按最高規格支發賞銀。此外，本道還要上書朝廷，為你邀功請賞！”
袁崇煥眼含欣賞，神色謙和地回道。
嶽羽心中頓時暗歎。
此前魯、李二人所言不虛，他自己所料也不差。
他一路斬韃數目雖堪稱逆天，論功足可至正三品參將。可一介白身入仕，頂天也只得一個實職守備——還需得主官格外看重才行。
袁崇煥此刻顯然極為器重他，一口允到了規矩所能容許的極限。
且袁崇煥做事極為勤勉，雖已過夜半，仍要堅持處置公務。
“嶽羽多謝兵備大人信重，敢不遵命？在下這便回營，取韃子首級、屍身與一應證物前來。”
嶽羽連忙起身，執禮甚恭。
“如此深夜，不必勞你往返奔波。本道這便帶佐官親赴你營盤。勘驗完畢，即刻為你開具功票、賞票。首級、屍身暫留你營，待回寧遠再行交割，一併領取旗牌印信。”
袁崇煥站起身，爽朗一笑。
嶽羽心中就是一喜。
聽袁崇煥口氣，竟是要帶他同往寧遠。
寧遠乃大明遼東關外絕對樞紐。袁崇煥帶他前往安頓，雖有就近察看之意，信重之情卻也愈加明顯。
“你三人若有興致，也可一同前往一觀。”袁崇煥又對趙率教三人道。
“我等皆願前去，親睹嶽兄弟赫赫戰績！”
趙率教三人當即欣然應命。
於是寒秋凜冽夜風之中，袁崇煥等四騎，在數十精銳親衛護持下，由嶽羽親自引向其營盤。
不多時，嶽羽營盤東南下風處，已清出一片空地。
場中數十支牛油火把高燃，照得夜如白晝——嶽羽眼下一應物資，皆取自那四座女真農莊。
六輛蒙著麻布的大車停在場地中央，滿載韃子首級、屍身與相關證物。
場中按規制立著袁崇煥麾下各司官員：
督師中軍何可綱頂盔貫甲，按劍肅立；
左側幕府贊畫、紀功官二人，各捧文冊、筆墨；
旁側立兵備道司理官與遼東餉司主事，專司核對；
更有監軍太監親隨兩名，在旁監看，以防虛冒功級。
此皆袁崇煥這般大員出行必備的隨員班子，便於現場辦公。
何可綱上前一步，聲如洪鐘：“山東莒州人士嶽羽，獻虜首、虜屍若干。今依軍法勘驗真偽，甄別夷漢，即刻開驗！”
紀功贊畫躬身領命，來到嶽羽近前：“嶽公子，請逐一出示你之斬獲。”
“此車上，裝有四十七顆韃子尋常兵卒頭顱，尚屬新鮮，請二位驗看。”
嶽羽上前解開第一輛大車麻布，指著五個隱透血腥的麻布袋道。
贊畫官隨即依次開袋，逐顆查驗：先看顱骨大小，再看耳後、枕骨痕跡，更撥開發根細看頭骨接縫——真女真自幼辮髮，枕骨扁圓，與漢人截然不同，一眼可辨。
加之天涼，嶽羽未曾特意處理頭顱，只厚抹石灰儲存，反倒更易辨認。
“此顆真夷……甲痕在頸，槍刺致命！”
“此顆真夷……頭骨帶箭創，確係戰陣斬取！”
贊畫官每唱報一顆，旁側書手便在功冊上一筆一畫記下，分毫不錯。
司理官則親手按捏骨殖，逐一查驗是否殘殺老弱、是否以漢民首級冒功。
又驗看傷痕是否為軍器所傷。
司理官驗畢，何可綱又親自上前抽檢十餘顆。
他指尖撫過頭骨上箭痕、槍創，再看那清一色女真獨有扁顱形制，面色凝重，點了點頭，轉向袁崇煥高聲回稟：“稟報督師！嶽羽所獻首級，共四十七顆，顆顆真夷，無一是漢民老弱，無一是虛冒頂替！傷痕皆戰陣廝殺所留，戰功屬實！”
話音一落，餉司官立刻上前，持筆等候開票。
袁崇煥立在場外，火把映照下，目光掃過那幾袋森然首級，又看向特許侍立自己右側、挺立如槍的嶽羽，緩緩頷首：“驗核無誤，記功！開功票、賞票，依例封賞！”
餉司主事當即開票蓋印。
現場火把噼啪爆響，夜風捲著血腥之氣。
四十七顆真夷首級靜靜陳列，成了嶽羽踏入遼東軍中最鐵的軍功憑證。
“嶽公子，此車已驗。其餘車上……”
待嶽羽收齊票證，何可綱含笑對他道。
“好叫大人知曉，其餘車上並非首級，乃是二十一具韃子紅甲兵、十一具韃子白甲兵的完好屍首。屍身甲冑、衣飾基本未動，兵器也隨身擺放。我意在軍中核驗之後，再剝甲割首獻上。”
嶽羽上前一步，從容答道。
“呃——”
一眾佐官連同袁崇煥、趙率教都是一怔，齊齊看向魯之甲、李承先。
此前魯、李二人上繳的紅甲、白甲斬獲，也是這般形制，令贊畫官無從降檔核功。
是以究竟是嶽羽學魯李，還是魯李學嶽羽？
被一眾上官、同僚目光注視，魯、李二人臉頰一熱，旋即強作鎮定。
可在場之人無不是人精，幾乎瞬間便猜到七八分真相。
袁崇煥心中也已然瞭然：魯、李二人此番能有如此大斬獲，必與嶽羽脫不了干係。
無非是魯、李二人以高價，從嶽羽手中買下了部分斬獲。
他就說，以魯李二人本事與當時危局，能不死於韃子猛攻已是萬幸，斷不至於斬獲如此突出。
甚至就連抵罪領賞的十分之一都未必能及。
只是軍中買賣首級、功級，本就是不成文的潛規，袁崇煥自然不會輕易干涉。
何況他眼下也極需將魯、李二人的敗績影響儘量縮小。
而經此事，他也越發看清：嶽羽確有絕世武勇與過人膽略。
斬獲如此多韃子，力挽柳河敗局，是為勇武；
於韃子巢穴救回三千遼民，柳河河畔用疑兵退敵，是為韜略。
“何中軍，繼續勘驗嶽公子戰績，據實核驗即可。”
袁崇煥定了定神，淡然對中軍何可綱道。
“諾！”
現場一眾佐官立時再度忙碌起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