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章 袁崇煥信重,器可不示虜可自留(1 / 1)
場內一時無聲。
氣氛因那兩杆不肯示人的超強火器而微微一滯,變得凝重。
何可綱面露不甘,下意識抬眼望向袁崇煥,目光裡帶著幾分懇請——他實在好奇,能隔著百多步遠便精準擊斃兩名韃子白甲兵的神兵,究竟是何等模樣。
袁崇煥神色未動,心中雖也因幾分遺憾未見奇物而微有不悅,卻更懂秘寶不傳外人、師命不可違的道理。
嶽羽這般不顧強權地堅持,反見其尊師重道、信守承諾的品性。
而且嶽羽言辭謙和有禮,進退有度,也並不顯驕橫託大。
再則既然那兩件奇物需要世外高人耗費十數年時光,窮盡天下奇珍,再輔以奇巧之術才能製作,那就對他強軍毫無作用。
思及此,袁崇煥便對著何克剛微不可察地搖了搖頭,示意不必再逼——不必為此於強軍無用的珍物而寒了猛將之心。
何克剛會意,只得壓下好奇,話鋒一轉,再度開口,聲震場中:“嶽公子,既不便示器,本將不再強求。只是營中皆傳,你在最後潰圍之際,以一震天神雷轟然炸響,頃刻間轟殺二三十女真紅甲、白甲精銳,破了重圍!那又是什麼寶物?”
此言一出,滿帳皆靜。所有人的目光再度聚來——那一聲驚天動地的巨響,柳河兩岸皆聞,炸得女真精銳血肉橫飛,逼迫皇太極匆匆撤退。
此等威力,早已超出世間兵器常理!
嶽羽仍然早有準備,神色從容,不慌不忙躬身一禮,語氣誠懇坦蕩:“回何中軍,回督師。那震天神雷,較之兩杆火槍,更非凡物,乃是在下恩師耗盡畢生心血,窮盡天地奇材,畢生僅煉得一枚的護身至寶。恩師圓寂之際,特意傳我,囑我危急關頭用以保命,世間僅此一枚,再無第二顆。”
微微一頓,嶽羽語氣裡帶上幾分坦然與決絕,以及幾分黯然與不捨:“柳河一戰,明軍潰不成軍,將士死傷慘重。而在下所臨時營救出的遼民又實無戰力,只能使疑兵之計,轉瞬就會被韃子識破。其時若不及時破局,待韃子醒悟,在下所部與渡河明軍皆要葬身虜騎鐵蹄之下。在下不忍同袍盡死,不得已,將恩師所留唯一至寶用在了此處,以救全軍。如今……寶器已毀,再無存留,言之無益。”
帳內眾人聞言,盡皆恍然,連連點頭,無一人質疑。
在他們眼中,那等能瞬間轟殺數十重甲精銳的“神雷”,本就是仙家奇物、天工至寶。
世外高人窮盡一輩子煉出此一枚,都已是驚世駭俗。
倘若若嶽羽說他還有許多,那才是欺瞞天下。
明悟至此,眾人也就特別能理解嶽羽眼中那一抹遺憾和追憶。
袁崇煥則是撫須頷首,眼中讚賞更濃:以當時情勢,嶽羽若要獨自離去根本不難。然他卻毅然耗費師門救命至寶義救全軍。
是以此子不僅勇略無雙,更是心懷大義。
實屬難得!
何可綱當即對嶽羽抱拳一揖:“嶽公子實屬大義!本將佩服之至!”
又復轉身面向袁崇煥:“袁大人,嶽公子之功績已驗妥,末將已無疑問。”
袁崇煥微微頷首。
按照事先約定,嶽羽可繼續保管這些韃子首級以及屍身,待回到寧遠城即上繳領賞,不用再驗。
嶽羽當即將手一擺。
韓佑啟當即帶人上前開始收拾。
袁崇煥則是起身拂袖,便要率眾返回明軍主帳議事——如此潑天大功,即刻給嶽羽封官進職,已是板上釘釘。
便在此時,袁崇煥腳步忽然一頓,似是想起一事,目光驟然落回嶽羽身上,沉聲問道:“嶽公子,且慢。你此前自敘身世,曾言解救琅琊王氏貴女之時,曾生擒四名韃子白甲兵。此四人亦是大功,為何方才驗功,不見你獻出?”
一語落地,帳內氣氛微微一變。
眾將面面相覷,神色有些怪異,大多以為是嶽羽連日苦戰,竟是將這四個活口功勞忘了。
誰料嶽羽聞言,反倒露出一絲少見的赧然,略帶幾分不好意思地笑了笑,躬身坦誠道:“袁兵備明鑑,此事……在下並非忘記,而是藏有一點私心。”
袁崇煥眉梢微挑:“哦?你且說來。”
“琅琊王氏,乃是千年望族、天下名門。據聞王嫣小姐更是王家的核心貴女,更是尊貴。而那四個韃子白甲兵,竟敢擄劫世家千金,王氏上下,必定恨其入骨,必欲親手處置而後快。”
嶽羽語氣坦蕩,毫無遮掩:“在下想著,這四個活口,獻與朝廷記功,不過是多幾顆首級賞銀。但若獻還王家,必能得王氏重賞。在下出身寒微,又要養麾下數千流民,實在是……想為弟兄們多求一份生路錢。此事私心未報,還請兵備大人海涵。”
話說得直白,不遮不掩,不唱高調,不偽君子,無比實在。
袁崇煥眉頭頓時微不可察地一蹙:按軍制,生擒戰俘,理當獻營核驗,論功行賞。私藏、私相授受,本不合規矩。
但他心思何等通透,只一瞬,便想通了好幾個關節:
其一,嶽羽是要將四個白甲兵送還王家,換取重賞,實是為麾下流民弟兄謀利,並非私吞;
其二,嶽羽不願藉此事依附琅琊王氏。不求門第提攜,不求豪門靠山,只求實打實的銀兩,乾淨利落,兩不相欠;
其三,琅琊王氏根深蒂固,聲望通天,連朝廷、邊臣都要敬畏三分,嶽羽將人還給王家,亦是全了禮法,給了天下望族體面。此時他若從中阻攔,勢必觸怒王家。
一念至此,袁崇煥眉頭舒展,非但不怒,反而眼中露出幾分激賞與瞭然。
“嶽公子,你倒是坦誠!私藏戰俘,按律本有不合,但你的心思,本兵備懂了。”
袁崇煥望著嶽羽,忽然朗聲一笑,聲音通透坦蕩
接著上前一步,語氣鄭重,一語定音:“琅琊王氏貴為天下望門,千金受辱,此仇不共戴天。你生擒四白甲,留予王家手刃仇敵,是全禮法,是重名門,更是君子行徑。至於軍功賞銀——你今日所斬之功,足以封爵拜將,何惜四個虜俘?本兵備替你做主:這四個白甲兵,你自行帶走,送還王家,所得賞賜,盡數歸你與麾下弟兄!朝廷這邊,本兵備不追究,不記過,軍功冊上,亦為你留一份生擒之功!”
話音落下,滿帳皆驚。
袁崇煥對嶽羽的出格行為非但不罰,反而公然成全,足見對嶽羽的偏愛與器重,已到極致。
嶽羽心中也是微微一鬆,見袁之前僅有的幾點疑慮徹底消散,
他當即躬身深揖,聲音清朗:“謝袁兵備成全!在下感激不盡!”
“嶽公子不必多禮。你既有心報國,又有勇略在身,不日即為遼東干城,本道自當成全。今後但安心忍事,奮勇向前,朝廷自由論功行賞之日。”
袁崇煥溫和一笑,大加勉勵。
“功既驗完,就當入賬為嶽公子敘功授職。諸將官,且隨我入軍賬!”
下一刻,袁崇煥意氣飛揚地甩了甩袖,翻身上馬,在親衛簇擁之下,往魯之甲營盤中心他已經搭好的中軍大帳奔去。
在場諸將連同嶽羽連忙策馬跟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