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9章 初見新城望族,王氏謝萬兩白銀(1 / 1)
子時將過,夜已深沉。
星河低垂,遼西大地一片沉寂。
柳河渡口遠處,一百七十餘騎王氏私屬精銳趁夜色冒寒風,舉火把而來,立於魯之甲營盤三四十步之外。
人馬披甲,步履如雷,一望便知是千年世家耗費重金訓養的死士護衛。
隊伍中央,端坐馬上的中年男子紫袍玉帶,氣度雍容,眉眼間帶著一股與生俱來的矜貴與倨傲——正是新城王氏嫡傳三公子、朝廷從二品資善大夫,王登雲。
他身側,一騎青年緊緊相隨。
這青年二十歲上下,衣飾鮮亮卻不張揚,身姿挺拔,拳腳架子隱於衣間,一看便是自幼打熬筋骨、熟習武藝的世家子弟。
此人便是唐祖顯,王登雲嫡親大妹之子,父親現任河南右通政。
王嫣失陷那日,他與殘餘幾個護衛逃回報信。
因護駕不力,他剛在錦州被王登雲罰跪一日一夜,直至王嫣平安信抵達,才得以起身,連夜便跟著舅父奔赴柳河。
此刻,唐祖顯目光微微發亮,一直都在暗暗打量前方兩座大營,心底對信中那位一戰破虜、救下表妹的絕世戰將嶽羽,充滿了難以抑制的好奇:能在正面搏殺中快速生擒讓他和三四十名江湖高手都無可抵抗的四名白甲兵、救出身陷重圍的表妹,此人究竟是何等人物?
“大人,袁兵備親自出營相迎了。”
一騎精銳快速奔回通報。
同時王登雲也清楚地看到營寨中袁崇煥正率眾而來。
王登雲當即緩緩下馬,動作從容有度,靜待袁崇煥走近。
他是琅琊郡望、新城王氏長房嫡三子,平素連皇親國戚都不常正眼相看,此時卻不能輕慢袁崇煥。
唐祖顯亦隨之下馬,垂手立在王登雲身後半步,安靜卻目光銳利地看著前方那標正在火把夜色中徐徐接近的一眾人等。
營門大開,袁崇煥親率何可剛、祖大壽、趙率教、新晉遊擊嶽羽等將校大步而出,姿態謙和,禮數週全。
王登雲雖是散官,然品階高於袁崇煥,又是天下望族支柱,於公於私,袁崇煥都必須出營門親迎。
兩人相見,袁崇煥先行拱手:“王大人星夜奔波,辛苦了。”
王登雲微微抬手止住,語氣沉穩,開門見山:“袁兵備為國守邊,不必多禮。登雲此來,只為尋回家侄女,其餘無關之事,無心過問。”
說罷,他目光徑直掃過袁崇煥身後諸將,眼神銳利,不帶半分虛浮客套,直截了當問道:“袁兵備,救回嫣兒之人現在何處?”
袁崇煥心中暗贊王氏子弟做事果決,也不繞彎,側身一引,指向身旁那道立在火把下、果然身著‘奇裝異服’的挺拔身影:“三公子快人快語,袁某便不客套。這位便是力挽柳河之敗、陣斬七十九級真夷,又於亂軍之中從四名女真白甲兵刀下救回令侄女的人——嶽羽,嶽將軍。”
王登雲目光一凝,落在袁崇煥所指之人身上:不過弱冠之年,雖是王嫣信中所說‘著奇裝異服’,卻絲毫無半分倉促狼狽之像,反倒如淬過寒鐵的槍鋒,沉靜得教人不敢輕覷。
他心中頓時暗讚一聲武穆後人風骨不墜,面上已先堆起幾分親和禮數,拱手為禮:“久仰嶽將軍大名。柳河一戰,將軍以白身立此殊功,挽三軍之潰,救遼東之危,王某在錦州聽得訊息,已是心折不已。”
客套僅止於此,點到即止。王登雲是世家掌事人,輕重緩急分得極清,功名聲望皆是題外。
此刻他心中唯一懸著的,只有大哥府上那嫡次女的安危。
話音微頓,他不再虛與委蛇,語氣微沉,帶著幾分按捺不住的關切:“嶽將軍,王某深夜奔襲至此,別無他求,只求一見小侄女嫣兒。她……她還好嗎?”
沒有繞彎子。新城王氏的嫡次女,比金銀兵權更重。
嶽羽微微頷首,面上無波,心底卻已轉過數念。
新城王氏。舊秩序的磐石,土地兼併的巨擘,家天下最頑固的擁躉,舊禮教舊思想的衛道者!
他們是他未來必須要推翻的階級敵人,是這片土地上必須被清除的舊疾!
“人在我營中,毫髮無傷。”
嶽羽語氣平淡,不摻半分情緒,隨即對身側親衛吩咐,“去,將王姑娘請過來。”
親衛立即領命而去。
片刻後,一道儀態萬方的素衣身影便在王嫣的貼身侍女春梅以及嶽羽手下十多名利落僕婦的陪護下,緩步走來。
那道身影身姿亭亭如月下青竹,面瑩如玉,目若秋水,未施粉黛卻光華自現,行走間一縷淡淡異香隨風散開,清靈絕塵——正是身負新城王氏全族期望的絕世貴女,王嫣。
王嫣一眼望見營門前的王登雲與唐祖顯,快步上前,斂衽一禮,聲音柔婉卻穩,不見半分驚魂未定,盡顯大家風骨:“三叔,表兄,讓你們擔憂了。”
王登雲渾身緊繃的傲氣與威嚴轟然一鬆,所有世家大人物的冷硬,盡數化為長輩的後怕與疼惜。
他上前虛扶,聲音微顫:“嫣兒!你無事便好,無事便好!三叔幾乎驚碎肝膽!”
唐祖顯亦上前躬身,愧疚難掩:“表妹,是我護持不力,讓你身陷險境。”
王嫣輕輕搖頭,語氣平和坦蕩:“表兄已拼死傳信,不必自責。”
說話間,她的目光,極輕、極快、極剋制地,從嶽羽身上一掠而過。
只一瞬,便收回,垂眸斂衽,端莊如舊。
可只有她自己知道,心底那道身影,早已深深烙下。
遼河岸邊,那個一身奇裝、如神如虎,於四名白甲兵手中將她救下的青年;
萬軍陣中,那個一聲震雷、橫掃虜騎,挽救上千潰軍的戰將;
還有他麾下部眾口中,那個攻破達子農莊、不惜一切拯救流民的主公;
再加嶽武穆王之後的赫赫門第……
她這顆自幼冷定、按皇后法度打磨的心,悄悄動了。
只是她身份過於高貴,教養刻入骨髓,動心再深,也只能藏得嚴絲合縫,半分不露。
她知道她是新城王氏的奇貨。她的情,不能輕付,更不能示人。
那一眼微掠,指尖極輕地蜷縮一瞬,已是她全部的失態。
嶽羽自然察覺到那道目光,心中亦有一瞬驚豔。
眼前女子國色天香,慧黠靈秀,又是真正胸有格局、眼有山河的女子,絕非尋常閨閣愚笨之流。
可這份微動,只一瞬,便被他死死壓下。
他心中明鏡一般:他是未來要剷平世家門閥、廢除家天下、實行土地國有、為華夏立萬世不拔之基的人。
而她,是舊時代最頂尖的貴女,註定維護舊秩序、舊禮法、舊天下的女子。
他們可以相遇,可以相惜,甚至可以動情,但他們的天下,註定水火不容!
此刻不動心、不攀附、不結親,只談錢,才是最清醒、最安全的路......
此時王登雲已轉頭看向嶽羽微微拱手,這一次的拱手,沉了三分,重了十分:“嶽將軍,小侄女乃我王氏長房嫡次女,若有半點差池,王某萬死難辭其咎。將軍於白刃之中保全她性命與清白,此恩,重於山嶽。”
話音落,他不待嶽羽回應,便一揮手。
身後隨從立刻上前,捧著四個沉甸甸的紫檀錦箱,開啟來,裡面是碼得整整齊齊的銀錠,間或點綴著幾顆鴿血紅的寶石與幾匹蘇繡錦緞。
一看便知價值不菲。
“些許薄儀,聊表王家謝意。這裡面是五千兩紋銀,外加珠寶綢緞,總計約萬兩之數,還請將軍務必收下。”
王登雲對著四箱謝儀輕輕抬手,看著嶽羽正色說道。
禮物一現,王登雲此言一出,周遭圍觀眾將皆是暗暗咋舌。
萬兩白銀!這手筆,也只有新城王氏能拿得出來。
王登雲目光灼灼地看著嶽羽,等著他的反應。
是迫於世俗禮儀推辭再三,與王登雲拉扯上幾個回合,最後才‘無奈’地接受,還是會直接欣然接受?
這將決定他對這個年輕人的最終定位,以及最終決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