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5章 嶽羽之訊，牽連兩地（1 / 1）
右屯帥府正門之前，百名精兵陣列如嶽，甲械森然，氣象森嚴。
百道整齊劃一的目光齊齊落在嶽羽身上。
嶽羽面色沉靜，脊背如松，步履穩如山嶽，一身征塵難掩凜然威儀，目光坦蕩從容，不卑不亢。
“嶽兄弟，請隨我來。”
趙率教微微抬頭看了一下大門牌匾，抬手對嶽羽示意。
嶽羽肅然點頭。
趙率教、魯之甲、李承先三將當即邁步先行。
嶽羽緊隨在側後方，分寸絲毫不亂。
四人的身影就很快消失在大門之中。
這時帥府大門之外，除了少數想要多看嶽羽幾眼的人還在等著嶽羽出來，大多數圍觀的人都開始逐漸散去。
而非常令人掃興的是，在那些逐漸散去的人當中，其實也並不是所有人都衷心喜歡嶽羽。
譬如其中一名四十多歲穿著普通滿臉老成的後金難民探子。
那人從城門口一直跟著嶽羽走到帥府門口，然後很自然地隨人流散去，很快就回到了自己的住處。
小心翼翼地關上房門之後，他拿出一張藏匿極深的紙和一根細尖炭筆，快速寫下一封情報，並將情報封入蠟丸。
再從隱蔽處拿出一隻信鴿，將蠟丸放進信鴿腿上的細銅管封緊。
偷偷從後門出去，他找了一個隱蔽地方，抬手將信鴿放飛。
此刻暮色未沉，天際仍有餘暉引路，足夠信鴿辨明方向。
此去耀州城百餘里天空直線，此鴿全力疾馳加短途夜航，不過大半個時辰便可飛抵，將嶽羽入右屯、接官職、歸入明軍麾下、以及流傳出來的嶽羽身世、他親眼觀察到的嶽羽相貌氣質等情報，送至皇太極手中。
而幾乎就在信鴿振翅升空、沒入暮色天際的同一時刻，山海關督師行轅之內，另一道關乎嶽羽的關鍵情報，也恰好落於遼東督師孫承宗的案頭。
時年六十有二的孫承宗已是須發半白，面容清癯瘦削，顴骨微高，一雙眼眸沉如寒潭，閱盡邊關風雨卻依舊銳利如刀。
他身材高大挺拔，雖年過花甲，腰背卻不見半分佝僂，一身墨綠色督師蟒袍襯得他威嚴沉肅，不怒自威。
半生經略遼東，戰火與風霜刻在他的眼角眉梢，卻磨不去他眼底那一點為大明死撐危局的韌勁兒。
按說這樣的孫承宗早就已經能做到‘泰山崩於前而色不變’，但此刻面對袁崇煥用六百里加急從柳河渡口送來的急報，他卻罕見地猶豫起來，竟沒有第一時間開啟。
蓋因袁崇煥在這一封急報裡將要報告的事情對他，對大明，對整個遼東局勢來說，都算得上是舉足輕重。
此番馬世龍發兵渡柳河、奇襲耀州，雖是馬世龍一力推動，但也缺不了他孫承宗的點頭應允。
一來，他素來信重馬士龍驍勇善戰，多謀善斷；
二來，朝廷閹黨連日催逼，言辭如刀，指責他守著遼河數年只守不攻、畏敵如虎、耗費軍餉。
他孫承宗本已位極人臣，榮譽加身，早就不在乎什麼榮辱，可他卻不能不有所動作，不能不給朝廷一個交代。
是以他就想他以一場小小的奇襲勝利，穩住朝局，堵住朝中宵小之口，卻萬萬沒料到，這從頭到尾都是皇太極佈下的陷阱。
此戰如果沒有那岳飛後人，神將嶽羽救場，渡河明軍絕對會一敗塗地。
到時候朝中大敵必定對他群起而攻之，彈章必將如雪片般飛向御前。
他不怕丟官罷職，不怕身敗名裂，怕的是——他一倒，遼東督師之位落入庸人之手，關外數萬將士、千里疆土，將徹底陷入萬劫不復之地。
是以從馬世龍8月23發兵那一日起，他便是頂著這般山崩般的重壓，強作鎮定，硬撐著危局。
沒想到竟是真的中了計。
更沒想到最後關頭竟然有絕世神將嶽羽救場......
既然柳河危局已解，神將嶽羽閃亮出場，那麼孫承宗當前最大的牽掛就是：袁崇煥昨晚星夜趕去柳河渡口收服嶽羽，目的是否能順利達成？
孫承宗從今天上午接到急報開始，便一直都在牽掛這個最終答案。
蓋因嶽羽此人不管是投效朝廷還是不投效朝廷，都極大地決定著柳河之戰後續的不同局面走向，以及孫承宗不同的應對方式。
若嶽羽肯投效，那他便是重振遼東士氣的一面大旗，更是他孫承宗撐住遼東、對抗朝議的最後一根支柱。
他必然就要大加宣揚，以此穩住軍心，提振民心。
若嶽羽不肯投效，他就當酌情進行其它應對。
若是在答案揭曉之前貿然宣揚，不過是徒增明軍尷尬，
正因拿捏不準這最關鍵的一節，孫承宗才在一整天都強壓下訊息，嚴令不許擴散，只靜候袁崇煥前往柳河前線查實詳情並快速回報。
這一等，便等到了此時。
恰是嶽羽踏入右屯衛城、受馬士龍接見的同一時刻，袁崇煥送回的詳盡情報，抵達了孫承宗手中。
“不管怎樣結果，終究要閱過方知。”
孫承宗注視了信件半晌，一把拿起信函，指節微微用力，拆開信封的動作穩而快。
取出信紙，他的目光一行行快速掃過紙面。
當看到‘嶽羽，確乃南宋抗金名將岳飛嫡系後人’一句時，他渾濁的眼眸驟然一亮，如寒星破夜。
再往下讀到‘已投效朝廷，實授守備、加都司籤書，虛授從三品遊擊將軍’，孫承宗緊繃了整整一日的肩頭猛地一鬆，長長吐出一口濁氣，握信的手指都微微一顫。
他閉上眼，心中翻江倒海，萬千重壓在這一刻轟然鬆動。
天不亡大明！
天送嶽武穆後人至遼東！
真若柳河慘敗，他面臨的就必將是閹黨窺伺，軍心崩裂，人心惶惶。
他或許將很難繼續撐下去。
而嶽羽——岳飛第十九世孫，忠烈之後，於絕境中破陣救卒，如今又投效朝廷，歸入明軍麾下。
這就不只是一員戰將，更是一面旗幟，一根定海神針！
有此人在，遼東軍心可穩，朝中非議可壓，危局便可勉強撐住！
此前壓下訊息，是怕人未歸、名不實。
如今塵埃落定，孫承宗便再無半分猶豫。
孫承宗猛地睜開眼，眸中精光爆射，一拍桌案，沉喝出聲：“來人！”
帳下親衛立刻躬身入內，肅立待命。
“傳我將令！即刻、連夜、傳遍山海關內外、各營衛、各城堡、各街巷！”
孫承宗聲音不高，卻字字千鈞，“告知全軍百姓——柳河一戰，雖有小挫，卻有嶽武穆嫡系後人嶽羽，率孤軍死戰，破敵重圍，救我數千將士。其已投效朝廷，受職遼東軍！大明忠魂猶在，岳家神將現世，遼東有救，大明無憂！”
“遵令！”
親衛立即領令出門。
不多時，山海關各處火把一盞接一盞點亮，將暮色沉沉的山海關照得一片通明。
軍營之中擊鼓傳信，號角聲、傳令聲接連響起，街巷之內士卒沿街高呼。
起初關內百姓還縮在家中，惶惶不安，聽著街頭士卒一遍遍地高喊。
他們先是不敢置信，繼而探出頭來細聽。
待聽清“嶽武穆後人”“死戰破敵”“投效朝廷”幾句，整座山海關瞬間炸開了。
有人當場淚灑街頭，對著南方武穆廟方向長揖不起；
有老兵攥著刀把，哽咽失聲，連日來因大帥主動出擊後金韃子所帶來的惶恐一掃而空；
有百姓扶老攜幼走出家門，奔走相告，臉上重新有了血色；
就連原本惶惶欲逃的商賈腳伕，也停下了腳步，眼神重新燃起希望。
“嶽爺爺的後人在咱們遼東！”
“有神將在，還怕什麼後金韃子！”
“大明有救了！咱們有救了！”
呼聲從零星幾點，迅速匯成一片海潮。
不過半個時辰，山海關內外，已是士氣如虹，人心安定。
孫承宗立於行轅高樓之上，望著滿城燈火與沸騰人群，緊繃多日的面容終於露出一絲微不可察的釋然。
壓在心頭的巨石，終於落下了一角。
他回身落座，鋪開宣紙，提筆蘸墨，筆鋒落處，力透紙背，寫一封送往京師的奏摺。
他要為嶽羽請功，為遼東請命。
更要讓他的學生天啟皇帝知道——大明邊關，尚有忠良，尚有死士，尚有一抹岳家忠魂，撐住這萬里江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