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4章 強化信念,準備出手(1 / 1)
怒聲質問的嶽羽,早已被心底騰騰翻湧的怒火衝散了平日的剋制。
魯子甲、李承先二人軍階皆在他之上,於情於理,他本應虛與委蛇,竭力交好。
可眼前這片人間煉獄,實在擊穿了他所有的心裡準備。
後世軍人受國厚待、生死皆有依靠的認知,與眼前大明邊軍棄袍澤如敝履的殘酷現實狠狠相撞,將他特種兵刻入骨髓的冷靜與睿智,盡數撞得支離破碎。
李承先被他看得渾身發僵,嘴唇動了動,終是長嘆一聲,緩緩道出遼東軍這積年難改的慘狀:
“嶽兄弟,遼東軍之苦,早已不是一日兩日。朝廷常年拖欠糧餉,動輒便是半年、一年分文不到。最終運到的糧餉層層下發時,又被各級經手官員層層剋扣。真正落到咱們士卒手裡的,本就十不存三。軍中缺衣少食已是常態,更別說藥材、繃帶、傷藥……那是比黃金還要金貴的東西,尋常傷兵連見都見不到。”
“咱們邊關將士,守的是冰天雪地,打的是死仗硬仗,可傷了、殘了,誰又能顧得上?非是我等狼心狗肺,不顧一同廝殺的袍澤,實在是……實在是無能為力。每一場仗打完,咱們只能勉強帶回尚能自己行走、還有一戰之力的輕傷員。像他們這般或是斷肢殘體、或是行動困難,或是高燒不起、連挪動都做不到的重傷卒,只能就近安置在軍堡之外,每日給兩頓稀粥吊命,剩下的,便只能交給老天,能活下來是運氣,活不下來……便是命。”
李承先的聲音越說越低,低到幾乎聽不見,彷彿連他自己都覺得,這番話既蒼白又無力。
嶽羽胸口起伏,怒火更盛,
他猛然抬手指向不遠處蜷縮成片的婦人與孩童,厲聲再問:“既然這一兩百傷重難治的傷兵是你們拋下,那這些景象悽慘的婦人、幼兒,又是怎麼回事?”
李承先臉上露出一絲難言的苦澀,解釋得異常艱難:“他們……都是些沒了頂樑柱的苦命人。遼東軍戶、民夫之家,只要壯丁一死、一殘,沒了用處,家小便再沒資格留在營中吃糧,會被立刻趕出營門,趕至城外自生自滅。有些傷兵並非右屯本地人,他們的妻兒得知訊息,往往要跋山涉水、歷盡千辛萬苦趕來照料,可最後……大多是一家人凍餓病死在一處,連個收屍的人都沒有。嶽兄弟,但凡出現在這裡的女人和孩子,全都是無依無靠、被徹底拋棄的人。”
“這些被我等‘就近安置’的近兩百名弟兄,他們的家小尚在寧遠城。等我們把訊息帶回去,他等,他等同樣也要,也要跋山涉水舉家趕來這裡......也許他們根本趕不到,在路上就會倒斃,或是被後金遊騎稍探殺死。也許他等僥倖趕到,但最終的結果,也不過是一家人死在了一起。”
魯之甲深深地嘆了一口氣,語氣麻木地低聲補充了一段。
隨著魯之甲話音落下,天地間寒風更烈。
嶽羽腦中‘嗡嗡’作響,耳朵裡好像只剩下傷兵微弱的呻吟,和婦人壓抑到極致的抽泣。
憤怒、同情、無力、悲涼齊齊絞在心頭,攥得他胸口發悶,指節攥得發白。
沉默了半晌。嶽羽突然深吸一口氣,抬頭望向天空。
此時的東邊天際,朝陽已經升了起來,金光灑遍大地。
天朗氣清,分明是個難得的好天氣。
可這般明媚的陽光,這般帶著暖意的晨光,偏偏照在眼前這片人間地獄之上,照在潰爛流膿的傷口上,照在凍得烏青的手腳上,照在枯槁如鬼的臉上,照在絕望空洞的眼裡。
陽光越好,這慘狀就越清晰,越刺眼!
嶽羽雙拳驟然攥緊,指節發白。
朝陽愈暖,眼前地獄愈刺目,他心底那道穿越之初便立下的信念,在這一刻也就愈發重如千鈞、再無半分動搖——這個吃人的舊制度,腐朽的舊思想,吃人的舊禮教,必須徹徹底底地摧毀!
不是修補,不是妥協,不是換個人當皇帝和換一批人繼續壓迫,而是將其連根拔起、徹底打碎,再以他之手,重建一個公天下的世道!
唯有公天下,方能讓將士不傷、百姓不飢、老弱不棄、婦孺不亡!
唯有公天下,方能讓為國死戰者不被拋棄,讓勤懇勞作之人得以安身!
唯有將這盤根錯節的舊世界從華夏子民的思想根源上徹底推倒,方能讓華夏之民,永遠不再受今日這般凍餓等死、棄如草芥的苦楚!
是以他要救的從不止一城一地、一軍一民,他要救的,是整個即將沉淪三百年的華夏!
他必須要讓華夏神族,從此挺直脊樑,不再沉淪,不再受辱,不再內耗相殘,從此生生不息,萬世不亡!
一念既定,如鐵鑄山,再無動搖!
“嶽兄弟,這天下爛到根裡,不是你我一兩人能扶起來的。為將者,先護住自己手下兵民就夠了,心慈手軟,反會把自己也拖死。袁兵備還在寧遠等你,咱們還是儘早動身。”
魯之甲見嶽羽神色變幻不再說話,想了想說道。
嶽羽緩緩回過神,看著魯之甲,目光平靜,卻帶著不容動搖的堅定:“魯將軍,你說的固然沒錯,但是我也有我自己的堅持。這種事情我沒看見便罷,既然親眼見了這般慘狀,我若什麼都不做,對不起這顆心。”
魯之甲與李承先對視一眼,皆是瞠目結舌,看嶽羽便如看一個異類。
這世道人人自保尚且不暇,誰還會主動往身上攬這等累贅?
莫非這嶽羽因為是嶽武穆的後人,就會這般與眾不同?
嶽羽不理會二人神色,徑直看向魯之甲:“魯將軍,你且告訴我,外面窩棚中還活著的男子,包括你們‘就地安置’計程車卒以及掙扎著活到如今計程車卒,他們是否仍是遼東軍在冊之軍士?”
魯之甲立即說道:“嶽兄弟,他們只要人還沒死,軍籍便還在,他們依舊是在編軍士。”
嶽羽頓時輕輕一嘆。
聽了魯之甲給出的這個答案,他心裡就立即清楚,他若不先把他與這些人之間的名分定下來,等他出錢費力把這些人治好養壯,原來的軍將就必會厚著臉皮來搶人摘桃。
那時候他就必將是‘竹籃打水一場空’。
但眼下這些人他又勢必不能不救,不能不帶在自己身邊,不然就既對不起自己的心,又會錯失如此巨大的一批優質人力資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