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3章 終望,莫念(1 / 1)
山中無甲子,寒盡不知年。
傍晚,微雨綿綿,打在芭蕉葉上,發出單調又枯燥的聲響。
半山腰的涼亭裡,沈芸紗獨自站著。
只是她如今的眸子,像一潭死水,再無半點漣漪。
她看著遠處的豫陽城,看了整整五年。
這時,身後傳來了腳步聲。
通往涼亭的青石小路上,走來了一老一少。
老尼姑的身子更佝僂了,手裡拄著一根枯木柺杖,每走一步都要喘上幾口粗氣。
而她身旁,跟著一個同樣穿著灰布僧袍的小女孩兒。
小女孩兒剃了度,光溜溜的腦袋上頂著幾顆雨珠。
她長得很標緻,只是太瘦了。
一雙滴溜溜亂轉的小眼珠子,好奇地打量著四周,似乎對這裡的環境還不熟。
很快,一老一少走進了涼亭,站在了沈芸紗的身後。
可她仍舊沒動。
“以後,你就拜她為師吧。”
老尼姑拍了拍小女孩的肩膀:
“要聽話,別惹你師父生氣。”
說著,老尼姑抬起渾濁的眼,看向枯寂的背影,臉上露出一抹化不開的愁容。
“你師父是個苦命人,心裡太孤單了。”
“有你這個小東西在身邊鬧騰鬧騰,想必她能活得有些人氣兒吧。”
小女孩似懂非懂地點點頭。
好奇地看向沈芸紗的背影。
即使是穿著最粗糙的僧袍,也掩蓋不住這個女子的美麗。
可這麼好看的姐姐,為什麼要來當尼姑?
而且,她為什麼一直盯著那邊看?
對面,有什麼好吃的嗎?
老尼姑沒多解釋,轉身,顫巍巍地走了。
涼亭裡,只剩下一大一小。
雨聲依舊。
小尼姑終究是孩子心性,憋不住話。
她拽了拽沈芸紗的衣角,怯生生地問道:
“師父,你在看什麼呢?”
沈芸紗沒動,甚至連眼睫毛都沒顫一下。
“師父……”
小尼姑壯著膽子又喊了一聲:
“你好像,很不開心?”
這句話,似乎觸動了某個開關。
沈芸紗的瞳孔微微收縮了一下。
她極其緩慢地轉過頭來。
表情木訥得像是個死物。
她張了張嘴,聲音乾澀,像是許久未曾說過話。
“開心?”
“我何曾有過,那樣的心情?”
小尼姑被這眼神嚇了一跳,縮了縮脖子。
她聽不懂這話裡的深意,只能笨拙地岔開話題:
“師父,那你的法號是什麼啊?”
“剛才住持說了,我拜了師,就得知道師父的名諱。”
“我?”
沈芸紗愣了一下。
她轉頭,再次看向那座遙不可及的城池。
“終望。”
“終望……”
小尼姑咬著手指頭,在嘴裡唸叨了兩遍。
她覺得這名字挺怪,但又說不上來哪裡怪。
但孩子忘性大,很快就把這事兒拋到了腦後。
她仰起頭,一臉期待地看著沈芸紗:
“師父,住持剛才還說了,讓您給我也起個法號呢!”
“給你起法號?”
沈芸紗的臉上,終於有了點表情。
是詫異。
她低下頭,認真地打量著眼前這個瘦骨嶙峋的孩子。
過了許久,她突然問道:
“你這麼小,為何要出家?”
“因為這裡有飯吃啊!”
小尼姑回答得理直氣壯,天真的說道:
“外面世道可不好了!”
“雖然幾年前大將軍把壞人都打跑了,可是我聽老乞丐說,現在的朝廷壞透了!”
“那些當官的不僅不管我們死活,還搶我們的錢!”
小尼姑眼神黯淡下來:
“我們村,好多人都餓死了,爹孃也餓死了。”
“我只能跑出來了,一路乞討到了這裡。”
“住持婆婆人好,說只要當了尼姑,每天都能吃上一頓飽飯!”
“多好啊!”
沈芸紗看著眼前這個六七歲大的孩子。
僅僅為了“有飯吃”三個字,就賣斷了一生。
“呵……”
沈芸紗發出一聲輕笑。
似是在笑這世道,又似在笑那所謂的太平盛世。
“唉,也好!”
“遁入空門,了斷紅塵,倒也清淨。”
她伸出手,輕輕撫摸著小女孩光溜溜的頭頂。
手心的溫度有些涼。
“總歸,有些事做了,便是徒勞。”
“有些人等了,亦是枉然。”
沈芸紗嘆了口氣,眼神再次飄向遠方繁華的城池。
那是她用一生,換來的教訓。
“就叫你……”
“莫唸吧。”
莫要念想,莫要思念。
無念,則無苦。
……
畫面再次如快進般切換。
春去秋來,寒來暑往。
涼亭邊的芭蕉葉枯了又綠,綠了又枯。
轉眼間,二十多年過去了。
一個漆黑的夜晚。
狂風大作,暴雨傾盆。
閃電撕裂夜空,將天地照得慘白。
“當——”
“當——”
尼姑庵的方向,傳來了沉重的鐘聲。
總共一百零八聲。
每一聲都洪亮且綿長,穿透了雨幕,迴盪在群山之間。
只是這鐘聲裡,透著說不出的淒涼與哀婉。
那是……喪鐘。
山下的豫陽城。
曾經風光無限的將軍府,此刻卻成了一座死宅。
硃紅色的大門早已斑駁脫落。
高高的院牆上爬滿了枯死的爬山虎,在雷光下如同猙獰的鬼爪,死死扣住牆體。
這裡已經很久沒有人氣兒了。
不是沒人打理,而是所有想要靠近的人,都被那股陰森的寒氣逼退了。
府內,正堂。
一盞快要燃盡的油燈,豆大的火苗在風中瑟瑟發抖,將滅未滅。
昏暗的光影裡,坐著一人。
是一個滿頭白髮、老態龍鍾的男子。
他癱坐在太師椅上,身形佝僂得不成樣子。
皮膚鬆弛下垂,臉上佈滿了老人斑。
他皺著眉頭,眼神渾濁無光,呆呆地看著地面的青磚,一動不動。
此人,正是戚鎮山。
那個曾經叱吒風雲、威震邊疆的鎮國大將軍。
也是那個早已死去,化作紅級的厲鬼。
二十年了。
自從那日他發瘋般地在廢墟里撿回那塊殘布後。
他的心,就徹底死了。
他再也沒有變回過年輕時的鬼體模樣。
他固執地維持著這副蒼老的實體,任由歲月在他這具早已死去的軀殼上刻下痕跡。
要知道,厲鬼本無壽元,維持實體更是需要消耗極大的本源鬼力。
他這是在自殺。
他在用這種方式,一點點耗幹自己的力量,讓自己慢慢走向消亡。
他不想活了,哪怕是做鬼,也做得沒滋沒味。
二十年前,他不甘心,又偷偷去山上搜尋了好幾次。
甚至把那幾座荒山都翻了個底朝天。
可除了失望,還是失望。
唯獨那座尼姑庵,他沒敢去。
佛門清淨地,有著天然的佛光庇護,他這滿身煞氣的厲鬼,靠得近了便如烈火焚身。
更何況,他也不覺得芸紗會在那裡。
他早就認定了,他的芸紗,已經死在了那場大火裡。
於是,他轟走了所有的僕人,甚至連親兵都被他趕去了軍營。
一個人守著這座空蕩蕩的將軍府,守著那份絕望。
“轟隆!”
窗外,一聲炸雷驟然響起。
緊接著,“咣噹”一聲。
正堂破敗的木門,被人從外面一腳踹開。
狂風裹挾著雨水灌了進來,吹得油燈劇烈搖晃,差點熄滅。
戚鎮山極其緩慢地抬起頭,藉著閃電的慘白光亮,看向門口。
一個身穿溼透僧袍,頭戴兜帽的女僧人,正站在那裡。
她身材瘦小,卻站得筆直。
雨水順著她的臉頰流下,混合著某種溫熱的液體。
那是淚。
她渾身都在劇烈顫抖,胸口起伏不定,那是極度的憤怒和悲傷。
她是,長大了的莫念。
她死死盯著椅子上那個風燭殘年的老人,眼中滿是恨意。
沒有任何開場白。
莫念大步流星地衝了進來,一直衝到戚鎮山面前。
“啪!”
她從懷裡掏出一本用油布包得嚴嚴實實的書,狠狠地砸在了戚鎮山的臉上。
書角尖銳,劃破了老人乾枯的皮膚。
可戚鎮山連躲都沒躲。
“你這個負心漢!你睜開你的狗眼看清楚!”
莫念指著戚鎮山的鼻子,歇斯底里地咆哮著:
“這裡面,全是我師父這些年的血淚!”
“她在山上等了你一輩子!盼了你一輩子!”
“到死!都沒能等到你去看她一眼!”
“你卻在這裡苟活?”
莫念帶著哭腔,繼續道:
“我師父最好泉下有知!”
“待會兒一道雷劈死你這個忘恩負義的東西!”
戚鎮山渾濁的眼珠動了動。
他看著掉落在懷裡的書,又看了看眼前這個暴怒的女尼。
眼神裡滿是困惑。
師父?
那是誰?
他認識這個她嗎?
還沒等他的腦子轉過彎來。
莫念已經發洩完了。
她似乎多看這個男人一眼都覺得噁心。
罵完之後,她猛然轉身,衝進了漫天風雨之中。
來得快,去得也快。
正如那二十多年的時光,匆匆而過。
只留下滿室的寂靜,和呆坐在椅子上,還沒回過神來的老人。
戚鎮山低頭,顫顫巍巍地伸出手。
拿起了懷裡的書。
翻開了第一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