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4章 養禍(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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鬥爺辦事利索,說半小時到,二十八分鐘,一輛黑色商務車就停在了老黃家巷口。

司機是個寸頭小夥,話不多,開門、讓座、遞水,一套動作乾淨利落。

車子穿過臨北老城區,往東開了大概二十分鐘,拐進一條寬闊的林蔭道。

兩側的法國梧桐遮天蔽日,樹後面是一排排獨棟別墅,每家門口都停著不止一輛車。

老黃趴在車窗上往外瞅,眼珠子都快粘在玻璃上了。

“這一棟得多少錢?”

“你買得起嗎?”劉年沒好氣。

“我看看還不行?”

車子在一扇鑄鐵大門前停下。

鬥爺已經等在門口了,手裡的核桃還在轉。

“大師!這邊請!”

鬥爺引著兩人往裡走。

院子不小,前後兩進,花崗岩鋪地,中間一座歐式噴泉,水柱老高。

劉年掃了一眼,光這個院子的面積,夠老黃家那片棚戶區塞進去三四戶的。

還沒進門,一個六十來歲的老頭就迎了出來。

趙老爺子。

個頭不高,但收拾得很精神。

只不過臉上的皺紋很深,眼窩也凹,一看就是這段時間沒睡好覺。

“鬥爺啊!”趙老爺子握住鬥爺的手,使勁搖了兩下,“辛苦你了,辛苦你了!”

“客氣啥!應該的!”鬥爺側身一讓,把劉年推到前面,“老趙,這位就是我跟你提的大師,劉......”

“劉年。”劉年自己接了話,衝趙老爺子點了點頭。

趙老爺子的目光落在劉年身上。

從頭掃到腳,又從腳掃到頭。

那個眼神,劉年太熟了。

跟他當年去面試外賣站長,面試官看他學歷那一欄時的表情一模一樣。

“小夥子……今年多大了?”

“二十四。”

“二十四。”趙老爺子重複了一遍,嘴角動了動,沒說什麼,但那個“哦”的口型已經掛在嘴邊了。

他轉頭看了鬥爺一眼。

鬥爺咳了一聲:“老趙,別看年紀,這位是段山河段老弟親自推薦的。段老弟的眼光,你還信不過?”

趙老爺子的表情鬆了一點,但也只鬆了一點。

“段先生的面子我自然是給的。”趙老爺子說著,往門裡讓了讓,“先進來坐吧,喝杯茶。”

這話說得客氣,但劉年聽得出來,“段先生的面子我給”和“我信你”之間,隔著十萬八千里。

進了門廳,劉年的腳步慢了半拍。

不是被裝修震住了。

雖然確實挺震的,層高少說五米,頭頂吊著一盞水晶燈,少說上千個燈頭,亮得跟開了閃光燈似的。

地上鋪的大理石,紋路細密,踩上去腳底板都覺得自己不配。

左手邊一整面牆的博古架,擺滿了瓷器、玉器、銅爐,右手邊掛著四幅字畫,裝裱考究,落款的名字劉年不認識,但看那架勢,便宜不了。

讓他慢下來的,是另一樣東西。

說不上來。

就是一種感覺。

這屋子亮是亮,但那個亮,不對勁。

水晶燈開著,窗簾也拉開了,可陽光照進來之後,好像被什麼東西吸了一層,到了屋子中間就散了,剩下的全是燈光在撐著。

劉年的鼻子動了動。

沒有異味。

但他總覺得聞到了什麼,一股甜膩膩的味道。

六姐就在他左側。

方櫻蘭的虛影一進這間客廳,原本平靜的面容就起了變化。

她的眉心微微蹙起,閉著的雙眼底下,睫毛顫了兩下。

“六姐?”劉年用只有自己能聽見的聲音問了一句。

方櫻蘭沒有立刻回答。

她的“視線”在客廳裡緩緩掃過,從博古架上的瓷瓶,到牆上的字畫,再到茶几上擺著的一尊銅鎏金彌勒佛。

“你看到什麼了?”劉年又問。

方櫻蘭的聲音壓得很低:“這些東西上面,有眼睛。”

劉年的後背一緊。

“什麼眼睛?”

“很多。每一件古董上面都有。淡金色的,一眨一眨,像是在……盯著人看。”

劉年下意識地扭頭去看博古架。

他什麼也沒看見。

但六姐絕對不會騙他。

“是鬼?”

“不是。”方櫻蘭搖了搖頭,“不是任何一種我見過的鬼。這些眼睛沒有實體,更像是一種……氣!”

“貪婪之氣!這間屋子裡所有值錢的東西,都被這層氣裹著。”

劉年沒再說話,跟著趙老爺子往客廳深處走。

客廳正中擺著一套紅木沙發,茶几上已經泡好了茶。

趙老爺子在主位坐下,鬥爺在側面落座,劉年和老黃被安排在對面。

劉年剛端起茶杯,還沒送到嘴邊,就聽見側廳傳來一陣腳步聲。

一個人從側廳拐了出來。

五十出頭,中等身材,穿一件灰色對襟盤扣長衫,料子是好料子,但穿在他身上總覺得差點意思。

頭髮往後梳,下巴上還留著一撮山羊鬍,修剪得很整齊。

他走路的時候,眼皮是半耷拉著的,下巴微微揚起,一副“我來了你們就可以放心了”的派頭。

老黃的臉色變了。

就像那種在路上碰見前女友新男友時的尷尬加膈應。

“怎麼是他?”老黃沒忍住,說了一嘴。

劉年瞥了他一眼:“認識?”

“孫大旗。”老黃把這三個字咬得很碎,“臨北這邊挺有名的一個……半仙。”

“跟你一樣?”

老黃的臉抽了一下:“不一樣。我這半仙,是我自己封的。他那個半仙,是客戶給封的。”

這話說得酸,但也說得實在。

孫大旗進了客廳,先衝趙老爺子拱了拱手,又跟斗爺點了個頭,最後目光落在老黃身上。

停了兩秒。

“喲。”

就一個字,但那個語調往上挑的弧度,能把人膈應死。

“黃老弟?”孫大旗的摺扇往掌心一拍,臉上堆出一個笑來,“多少年沒見了?你怎麼也在這兒?”

老黃的嘴唇動了動,尷尬一笑:“孫……孫大師。”

“哎,別叫大師,折煞我了。”孫大旗擺了擺手,嘴上說著客氣話,眼睛卻在老黃身上來回打量。

“黃老弟這是發了?能接這活兒了?”

老黃張了張嘴,沒接上話。

孫大旗也沒等他接,自顧自地在趙老爺子旁邊坐下,摺扇一展,慢悠悠地扇了兩下。

“老趙,我來之前把小趙的八字又排了一遍。”

他掏出一張疊好的黃紙,展開鋪在茶几上。

“你看,這個日柱偏財坐劫,本身就是破財招災的格局。再加上流年太歲衝命宮……”

趙老爺子湊過去看,眉頭皺緊。

孫大旗說得頭頭是道,什麼天干地支,什麼流年大運,專業術語一串一串往外蹦。

趙老爺子聽不懂,但越聽不懂越覺得厲害。

劉年端著茶杯,一口沒喝,就看著孫大旗表演。

老黃坐在他旁邊,整個人縮了一圈,存在感降到了最低。

孫大旗講完八字,話鋒一轉,掃了劉年一眼。

“這位是?”

鬥爺開口:“這是南豐來的劉大師,段山河介紹的。”

孫大旗的摺扇停了一下。

“段山河?”他重複了一遍這個名字,語氣裡多了點東西,但很快就收了回去。

“哦,南豐來的。年輕人。”孫大旗點了點頭,笑了笑,“好事好事,年輕人有衝勁。”

這話聽著是誇,但配上他那居高臨下的笑,味道就變了。

趙老爺子接了一句:“是啊,我也說呢,年輕人嘛……多學學總是好的。”

這話說得更直白了。

什麼叫“多學學”?

意思就是你來可以,但別指望我把寶押在你身上。

劉年放下茶杯,沒接這個話茬。

孫大旗又看了老黃一眼,摺扇往老黃的方向點了點:“黃老弟是跟著劉大師一塊兒來的?”

老黃點頭:“嗯。”

“那你現在是給人當助手了?”

這話一出來,老黃的臉漲紅了。

孫大旗笑了笑,收回摺扇,對趙老爺子說:“老趙,我跟黃老弟是老相識了。當年在古玩街,他擺攤算卦,我也擺攤算卦,挨著。”

他頓了一下,像是在回憶什麼有趣的事。

“有一回,一個客戶先找他算了一卦,說是大吉。轉頭又來找我算,我一看,大凶。客戶問我們倆到底誰準,黃老弟自己說的:'我這個半仙,只准半卦,您還是聽孫大師的吧。'”

孫大旗說完,自己先笑了。

趙老爺子也跟著笑了兩聲。

老黃的腦袋快埋進胸口了。

劉年把茶杯往茶几上一擱。

“孫大師。”

孫大旗的笑收了半截,看過來。

“您八字排得挺溜的。”劉年說,“但我有個事兒想請教。”

“請說。”

“您排了這麼半天,排出小趙人在哪兒了嗎?”

客廳裡安靜了一瞬。

孫大旗的摺扇停在半空,沒扇下去。

趙老爺子的笑也僵在了臉上。

劉年沒等他們回答,站起身來,目光從博古架掃到字畫,又從字畫掃到茶几上的銅佛。

六姐的聲音在他耳邊響起,很輕,很穩:“每一件上面都有。密密麻麻的。它們在看你。”

劉年收回目光,看向趙老爺子。

“趙老爺子,我說句您可能不愛聽的。”

趙老爺子愣了一下:“你說。”

劉年伸手指了一圈客廳裡的古董擺件,語氣平平淡淡的,但每個字都砸得很實。

“您這滿屋子的寶貝,不是在給您招財。”

“是在養禍。”

趙老爺子的臉一下子就沉了。

孫大旗的摺扇“啪”地合上,眉毛擰到了一塊兒。

鬥爺端著茶杯的手頓了一下,沒吭聲,但眼睛亮了。

老黃偷偷抬起頭,看了劉年一眼。

那眼裡,有點緊張,有點擔心,但更多的,是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踏實。

跟著這小子,好像什麼場面都能撐得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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