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7章 沒有收穫(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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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老黃家,天色已經暗了。

臨北的黃昏比南豐短,太陽一落山,黑得特別快。

逼仄的巷子里路燈還沒亮,老黃的院門在暮色裡只剩一個輪廓。

劉年搬了把破藤椅坐在院子裡,等鬥爺的電話。

方櫻蘭的虛影立在院中那架豆秧旁邊,微微側著頭,不知道在“看”什麼。

三姐的桃木劍靠在牆根,安安靜靜的。

老黃在屋裡頭翻箱倒櫃,把存的黃豆往一箇舊布袋裡裝。

一邊裝一邊嘟囔:“這可是我攢了三年的……一顆一顆摘的……”

劉年懶得搭理他。

沒過多久,手機響了。

鬥爺。

“談妥了。今晚子時,古玩一條街東頭盡頭,有一面綠色鐵皮擋板。到了那兒,把銅牌亮出來,自然有人接你。”

劉年記下了。

“小劉,聽我一句。”

鬥爺的聲音裡多了點什麼,“鬼市的規矩比陽間的法律還狠。進去之後,別碰不該碰的人,別問不該問的事兒。看中什麼東西,該還價還價,但還完了,賣家認可,掏錢就買,別墨跡。”

“還有......”

“裡面的人,不全是人。”

鬥爺掛了電話。

劉年把手機螢幕按滅,摸了摸下巴。

不全是人。

有意思。

鬥爺的能耐是真不可小覷啊!

跟這些賣家玩,也就得是下過墓的他了!

入夜之後的臨北,跟白天判若兩城。

古玩一條街白天人擠人,到處是舉著放大鏡端詳瓷器底款的老頭兒,和對著手串拍短影片的小姑娘。

這會兒,連個人影都見不著了。

劉年和老黃走在街上,腳步聲在空曠的街上彈來彈去。

老黃的腰間鼓鼓囊囊的,那是一整袋黃豆。

走了大約七八分鐘,街道在前方拐了個彎。

拐角之後,路突然到了頭。

一面綠色鐵皮擋板橫在路中間,少說三米高。

鐵皮上“前方施工請繞行”幾個白漆大字歪歪扭扭的。

擋板左右兩側塞滿了雜物。

看上去就是個普通的施工圍擋,任何路過的行人都不會多看一眼。

但劉年卻看出了端倪。

鐵皮擋板的縫隙裡,有光。

老黃也看見了。

他的手伸進袋子裡,握住了一把豆子。

“有人。”方櫻蘭輕聲開口,“擋板後面。十幾個……不,更多。”

劉年深吸一口氣。

從兜裡摸出鬥爺給的銅牌,攥在手心裡。

他衝鐵皮擋板走了過去。

走到三步遠的時候,鐵皮後面的光忽然滅了。

然後,擋板最大的接縫處,無聲無息地伸出一隻手。

緊隨其後的,是半張臉。

那張臉很白,白得不正常,兩隻眼珠子烏黑髮亮,上下掃了劉年和老黃一遍。

目光最後落在劉年掌心的銅牌上。

縫隙往兩邊一推,鐵皮板無聲地滑開了。

劉年握著銅牌,邁步走了進去。

老黃嚥了口唾沫,緊跟其後。

鐵皮板在他們身後合攏。

前方是一條向下的石階,兩側點著油燈,昏黃的火焰映在石壁上,影子亂晃。

石階盡頭,隱隱有人聲傳來。

嘈雜的,低沉的,壓著嗓子討價還價的。

劉年明白,鬼市,到了!

石階走到底,眼前豁然開朗。

劉年原以為所謂的鬼市,怎麼也得是個陰森森的地方。

可結果,是一條街。

準確地說,是一條被挖在地下的街。

街不算寬,三個人並排走剛剛好。

但攤位密得很。

每隔幾步就有一個。

攤主面前鋪著黑布或者舊麻袋,上頭擺著大大小小的物件兒。

人也多。

比劉年想象中多得多。

三三兩兩的買家在攤位前蹲著,壓低嗓子跟攤主嘀咕。

沒有人大聲說話,所有的交談都控制在兩步之內能聽見的範圍。

最扎眼的是,每個人臉上都戴著面具。

各式各樣的面具。

燈光底下,幾十張面具或立或蹲,影子交疊在牆面上,氛圍感拉滿了。

劉年剛踏進街口,就發現了一個熟悉的身影。

體格壯碩,手裡盤著倆核桃,腦袋上扣著一個豬八戒面具。

配上底下那身黑色夾克,看著有些滑稽。

但那倆核桃的“咔咔”聲,劉年太熟了。

“鬥爺?”劉年壓著聲叫了一句。

豬八戒扭過頭,“嗯”了一聲。

“來得挺準時啊!”

鬥爺摸出兩副面具,遞過來。

兩張都是青面獠牙的模樣,眼眶挖了兩個窟窿,嘴巴齜著四顆尖牙,做工粗糙,跟廟會上五塊錢一副的差不多。

“戴上。”鬥爺說,“鬼市的規矩,進了這道門檻兒,不能露真容。不管你是買還是賣。”

劉年接過來翻了翻。

“攤主也戴?”他問。

“都戴。”

“那怎麼分辨誰是誰?”

鬥爺盤核桃的手頓了一下:“你分辨他幹嗎?在這兒,看東西,不看人。看上什麼掏錢拿走,看不上扭頭就走。誰是誰,不重要。”

劉年和老黃把面具扣上,顯得有些拘謹。

他往街道里頭望了一眼。

燈影搖晃,面具林立。

一個攤位旁邊站著個人,身形瘦長,穿著一件不知道什麼年代的對襟長衫,紋絲不動地杵在那兒。

劉年盯著長衫男看了兩秒。

那人的胸腔沒有起伏。

劉年收回目光,想起鬥爺在電話裡說的那句話。

“裡面的人,不全是人。”

之前道門十九叔跟他提過,詭異復甦了。

那時候劉年還覺得這小道士危言聳聽。

現在看來,人家說得還保守了。

“走,跟緊了。”鬥爺邁步往前。

劉年和老黃跟在後頭。

“先跟你們交個底。”鬥爺走著,聲音壓得很低,“這地方不比外頭。外頭要是買東西被坑了,你還能找工商投訴。這兒?不存在的。銀貨兩訖,出了這道門,誰也不認識誰。”

“所以規矩要記牢了。”

“在這兒買東西,不叫'買',叫'看星星'。”

“你對著人家說'我想看看這個',人家理都不理你。你得說'這顆星星亮',或者'我想看看星星',攤主才搭你的話。”

劉年點頭。

“要是你買了個假貨,那叫'買月亮'。”

鬥爺的豬八戒面具往後偏了偏,“月亮是假的,懂吧?看著亮,其實是借的光。這種事在鬼市經常有,沒人替你做主,怪你自己眼拙。”

劉年又點頭。

“還有,東西分'生坑'和'熟坑'。”

“'生坑'是剛從土裡刨出來的,沒經過任何盤玩和修復,原汁原味。”

“'熟坑'是出了土之後流轉過的,有人盤過,有人把玩過,甚至被修補過的。生坑貴,熟坑看品相。”

老黃在後頭插了一嘴:“那要是東西來路不正呢?”

“來路不正的東西,行話叫'洗過澡'。”鬥爺沒回頭,“做舊了,改了色了,把來路給抹乾淨了。你要是看不出來,那就是你的事了。”

“還有一種叫'地龍'。”鬥爺的語速慢了下來,“這個詞你們最好別主動提。地龍指的是直接從墓裡帶出來、連土都沒擦的東西。這種物件兒,水深。”

劉年把這些暗號在腦子裡過了一遍。

“對了。”鬥爺又補了一句,“交易完了之後,叫'天亮走路'。意思是各走各的,別回頭,別打聽對方是誰,裝作什麼都沒發生過。”

“那要是有人賴賬呢?”劉年問。

鬥爺停了一步。

“鬼市開了這麼些年,沒出過賴賬的。”

他沒解釋為什麼沒出過。

但劉年覺得,不需要解釋。

一個連鬼都來做買賣的地方,敢賴賬的人,怕是比鬼走得還快。

三個人沿著街道慢慢往前走。

劉年一邊走,一邊掃兩側的攤位。

靠近入口的幾個攤位,賣的都是些常見的玩意兒。

銅錢串子、殘缺的瓷碗、缺了角的石章、發綠的銅鏡。

品相參差不齊,大多數一看就是熟坑貨,不值什麼錢。

再往裡走,東西就不一樣了。

一個攤位上擺著一排陶俑,每個巴掌大小,面部表情各異。

有的在笑,有的在哭,有的表情扭曲得不像人類能擺出來的樣子。

劉年多瞅了兩眼,賣家的面具歪向他這邊,正要開口招攬,鬥爺的大手拍在他肩膀上,往前一帶。

“別看,泥活兒,不乾淨。”

“按照規矩,我平時是不來鬼市的!就怕你們在我這吃了虧,所以今天才壞了我的規矩!”

鬥爺這話像是邀功,劉年沒搭茬。

再往前,一個戴著關公面具的攤主面前鋪著紅絨布,上面只擺了三樣東西。

一枚黑玉扳指,一把斷了尖的短刀,還有一隻巴掌大的銅蛤蟆。

六姐方櫻蘭忽然在劉年耳邊輕聲開口:“那把短刀……上面有血紋。舊血,年頭很長了。”

劉年沒有停步,目光從那把斷刀上滑過去。

又走了一段,老黃緊趕兩步湊到劉年耳邊:“老弟,我總覺得有人盯著我。”

“廢話,你看看你周圍,哪張臉不在盯著你?”

老黃說的不全是心理作用。

劉年也感覺到了。

鬼市裡的目光很雜。

有些是好奇的,有些是警惕的,還有些……說不上來,就是不太對勁。

隔了幾個攤位,一個穿灰布罩衫的攤主正跟一個買家低聲較價。

買家蹲著,把一隻青銅爵杯舉起來轉著看了看,嘴裡蹦出一句:“這星星不亮啊,老闆。底下的鏽不對,洗過澡的吧?”

攤主冷聲一笑:“爺,這是正經地龍。剛起的堆兒,土腥氣你自己聞。”

買家湊近聞了聞,放下了,搖頭走人。

劉年注意到,那個買家起身的時候,腳底下沒有聲響。

一點都沒有。

劉年扭過頭不再看了。

鬥爺帶著兩人轉過一個彎,面前的街道分成了兩岔。

左邊窄一些,燈光更暗,攤位稀疏。

右邊寬敞,燈火通明,人也更多。

“左邊那條,是賣'硬貨'的。”鬥爺停下來,壓著嗓子解釋,“硬貨就是正經從坑裡出來的大件兒。價高,水深。沒熟人帶著別進去,容易來拉牛的。”

“拉牛?”老黃問。

“托兒。”劉年替鬥爺回答了,“中間人,幫著哄抬價格或者引你進套。”

鬥爺的豬八戒面具點了一下,“小劉明白。你們兩個進去了就是大頭。”

“大頭?”老黃的聲音更虛了。

“新手,不懂行,逮住了往死里宰。”鬥爺拍了拍自己的胸口,“這趟我全程陪著,誰也別想抓你們的大頭。”

三個人走了右邊那條。

劉年一邊走一邊暗暗記路。

這地方不大,滿打滿算兩百來米的縱深,但攤位少說也有四五十個。

他在找一樣東西。

屍體。

六姐需要的肉身!

但轉了小半圈下來,什麼骨頭、什麼人形的東西,一樣都沒見著。

攤位上的東西五花八門,唯獨這一項,影子都沒有。

劉年的心往下沉了沉。

“鬥爺。”他湊過去,“我想看的那種'星星',怎麼一顆都沒有?”

鬥爺的步子慢了一拍。

“你說的那種貨,不是擺在明面上的。那玩意兒風險太大,就算有,也不會鋪在攤子上。得找對人,私底下談。”

“那今晚能找到嗎?”

鬥爺沒說話,核桃轉了兩圈。

“難。今天來出貨的,大多是玩小件兒的。你要的那種,得碰。”

劉年悶著頭往前走,心裡窩著一股火。

大老遠跑到臨北,又是查案又是跑腿,結果到了鬼市,六姐最需要的東西,沒有。

他在一個賣銅鏡的攤位前停了下來,不是想看銅鏡,純粹是不想走了。

悶得慌。

老黃蹲到他旁邊,小聲說:“老弟,要不咱……再轉一圈?說不定後頭有。”

劉年沒吭聲。

方櫻蘭的聲音在他腦子裡響起來,語氣平靜得很:“不急。既然來了,先把聚寶盆的事摸清楚,我的事可以再等等。”

六姐越是這麼說,劉年心裡越不是滋味。

她連個實體都沒有,飄著跟他們一路奔波,從來不抱怨,從來不催促。

現在輪到辦她的事了,一圈轉下來,空手。

劉年站起來,拍了拍膝蓋上的灰。

“鬥爺,聚寶盆的源頭也在鬼市對吧?”

“嗯。小趙說是從這兒買的。”

“賣給他的人,今晚在不在?”

鬥爺的核桃停了。

豬八戒面具底下傳出一聲低笑:“我正想帶你過去。”

他抬手,指了指左邊那條更暗的岔路。

“硬貨那條道,最裡頭,有個只賣金器的主兒。上個月才冒出來的,以前沒見過。我問了幾個老面孔,都不認識他。”

“小趙的聚寶盆,就是從他手裡買的。”

劉年看著那條昏暗的窄巷,眼睛眯了起來。

六姐的屍體暫時找不到。

但聚寶盆的線索,送到嘴邊了。

“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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