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8章 金器攤(1 / 1)

加入書籤

硬貨巷比外頭那條主街窄了一大截,兩個人並排走都嫌擠。

燈也少了。

不是油燈,是蠟燭。

白蠟,插在牆壁的石縫裡,火苗矮得快要滅了,光照不到三步遠。

劉年走進去的第一感覺就是,這裡忒安靜了!

主街那邊好歹還有人在嘀咕、還價、走動。

這條巷子裡,什麼聲音都沒有。

攤主們一個個坐在自己的攤位後面,面具底下看不清表情,身子不動,手也不動,跟廟裡的泥胎似的。

老黃的腳步聲在這種安靜裡顯得格外刺耳。

他下意識放輕步子,結果鞋底打了個滑。

“嗞”的一聲,惹得附近的一個攤主緩緩轉過了腦袋。

老黃的後脖梗子一麻,趕緊低頭,跟緊了前面的鬥爺。

劉年掃了兩邊一眼。

這條巷子裡的攤位不多,數得過來,七八個。

但攤上的東西跟外面完全不是一個檔次。

一個鋪著黑絨布的攤位上,放著一隻青銅鼎,鼎身上爬滿了綠鏽,但紋路極深極利,一看就是正經從土裡起出來的老物件。

另一個攤位上擺著三隻陶俑,沒上釉,五官卻刻得極為精細。

最邊上那隻陶俑的嘴巴微張著,不知道是工匠故意為之,還是歲月侵蝕的結果,看久了總覺得它下一秒就要說話。

鬥爺腳步沒停,徑直往巷子深處走。

走到倒數第二個攤位的時候,他慢了下來。

這個攤位,就一塊粗麻布鋪在地上,上面擺著五六件金器。

一隻金碗,一對金耳墜,兩枚金戒指,還有一個拳頭大小的金蟾。

攤主坐在一張摺疊小馬紮上,戴著個牛頭面具,兩手揣在袖子裡,腦袋微微低著。

一動不動。

連呼吸的幅度都看不出來。

鬥爺站定,手裡盤著的核桃都停了。

他蹲下身,拿起金碗翻過來看了一眼底,又放了回去。

“老闆。”鬥爺的聲音壓得極低,“聽說前陣子有顆大星星從你這兒亮出去的?盆形的?”

牛頭面具底下沒反應。

過了兩三秒,一個聲音從面具裡頭鑽出來,帶著濃重的外地口音。

“盆?哪個盆?我這兒沒盆。”

鬥爺笑了一聲:“金的,裡面刻了花紋,巴掌大,上個月一個姓趙的小夥子買走的。老闆你不記得了?”

“買走就買走了。”牛頭面具歪了歪,“天亮走路的規矩,你不懂?”

“懂,當然懂。”鬥爺的語氣不急不慢,“我不是打聽買家,我是想問問,那顆星星,是生坑還是熟坑?”

牛頭面具底下沉默了一會兒。

“生坑。正經地龍,一手貨。”

劉年站在鬥爺身後半步的位置,一直沒出聲。

他眼睛盯著攤位上的金器,腦子裡卻在跟六姐說話。

“六姐,你感覺呢?”

方櫻蘭的虛影浮在他右側,閉著眼,面朝牛頭面具的方向。

她沒有急著回答。

過了幾秒,她開口了,聲音只有劉年一個人能聽見。

“乾淨的。”

劉年眉頭動了一下。

“他身上一點陰氣都沒有,陽火很旺,心跳、血脈、呼吸,全是活人的特徵。”

方櫻蘭的語氣很篤定,“不是鬼,不是被附身的人,就是個普普通通的活人。”

劉年愣了一下。

普通人?

賣聚寶盆的人,是個普通人?

這能種貪、鎖欲、收魂的法器,是從一個普通人手裡流出去的?

這不對啊!

劉年往前邁了一步,蹲到鬥爺旁邊。

他伸手拿起攤上的金蟾,掂了掂分量,翻過來看了看底部。

“老闆,這蟾是哪個坑的?”

牛頭面具轉向他。

“你是?”

“他跟我一塊兒的。”鬥爺插了一句。

牛頭面具底下的聲音猶豫了一下:“呃……西邊,山裡面的坑。”

“哪座山?”

“這個……記不太清了,收貨的時候沒細問。”

劉年把金蟾放下來,鬥爺又拿起另一對對金耳墜。

“這對墜子,做工挺細的。看紋路有個幾百年了,但這個鎏金的厚度不對,太均勻了。那時候的鎏金都是手工刷上去的,厚薄不一才是正常的。”

對面沒聲了。

鬥爺繼續說:“還有這隻碗,碗壁內側的車痕太規整了,間距一模一樣。手工拉坯不可能拉出這種效果,這是機器車出來的。”

劉年在心裡給鬥爺點了個贊!

絕對的行家啊!

趁鬥爺把耳墜放回去,劉年趕忙追問。

“老闆,你這攤上的東西,哪件是生坑?哪件是地龍?你指給我看看。”

牛頭面具底下的人沒動。

過了好幾秒,攤主才悶悶地冒出一句:“看不上就走,別耽誤我做生意。”

劉年站了起來,拍了拍手上的灰。

不用鬥爺,劉年自個都能看出來。

這人,什麼都不懂。

連最基本的斷代知識都沒有,張口就是“山裡面的坑”,“收貨沒細問”。

真正幹這行的人,每一件東西從哪個坑出來、過了幾道手、中間誰盤過,門清。

就算不願意透露,編也能編出一套嚴絲合縫的說辭。

這位倒好,問三句,漏三句。

根本不是賣家,是個替身。

被人僱來擺攤的二道販子。

聚寶盆的真正來源,這人壓根不知道。

劉年心裡有些堵得慌。

大半夜跑到鬼市來,六姐要的屍體沒找著,聚寶盆的線索也斷了。

他瞥了一眼攤上那堆金器。

金碗、金蟾、金耳墜、金戒指。

件件金光閃閃,看著挺唬人。

但六姐說了,全是乾乾淨淨的東西,一點詭異氣息都沒有。

三姐也沒吭聲,說明這些玩意兒連法器的邊都沾不上。

就是一堆工業品,鍍了層金,拿到鬼市裡來蒙人的。

真正的聚寶盆早就跟著受害者一起消失了。

而這個被僱來頂缸的替身,只負責在固定的時間出現在固定的位置,把類似的金器擺出來,裝裝樣子。

想到這兒,劉年後背有點發涼。

這套路比他想的要深。

幕後的人,不光在用聚寶盆釣魚,連鬼市裡賣貨的攤位都安排好了。

從源頭到流通,每一步都有人在操盤。

鬥爺也看明白了。

豬八戒面具朝劉年的方向偏了一下,微微搖了搖頭。

然後他站起來,沒再多看那個牛頭面具一眼,轉身往回走。

劉年跟上。老黃早就等不及了,在兩步開外來回搓手,看見他倆終於要走了,一溜煙竄到了最前面。

三個人往巷口的方向走。

蠟燭的光在他們背後一點一點變暗。

走到巷口的時候,劉年忽然停了一下腳步。

他沒回頭,但耳朵豎著。

身後那個牛頭面具的位置,傳來一個極輕極輕的聲音。

不是說話聲。

是笑。

很短。

一聲就沒了。

劉年的腳步頓了不到半秒,繼續往前走。

他沒告訴鬥爺,也沒告訴老黃。

但六姐聽到了。

方櫻蘭的虛影跟在他身側,閉著的眼皮跳了一下。

“你也聽到了?”劉年在心裡問。

“嗯。”

“怎麼回事?你剛才不是說他就是個普通人?”

方櫻蘭沉默了一瞬。

“剛才是。”

劉年的步子沒亂,但手心出了一層汗。

剛才是普通人,現在不是了?

那一聲笑,是誰笑的?

↑返回頂部↑

書頁/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