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9章 香餑餑(1 / 1)
往回走的時候,老黃不對勁了。
劉年是從腳步聲聽出來的。
來時老黃的腳步雖然輕,但節奏穩,跟得緊。
現在,身後那雙破布鞋,一腳深一腳淺,像個剛學走路的孩子。
劉年餘光往旁邊一掃。
老黃的臉上全是汗,順著太陽穴往下淌,滴在衣領上。
他右手死死攥著腰間的布袋,眼珠子更左一下右一下地亂瞟,瞟完了又趕緊收回來。
劉年皺了下眉。
鬼市裡形形色色什麼人都有,鬥爺都說了,不全是人。
來之前就心裡有數的事,老黃怎麼突然繃不住了?
他沒急著問,繼續跟著鬥爺往前走。
硬貨巷盡頭拐出來,重新匯入主街。
經過一個攤位的時候,老黃的步子猛地一頓。
那個攤子上鋪著一塊發黑的皮子,皮子上擺了幾個罈罈罐罐,罐口封著黃紙,紙上畫著看不懂的符號。
靠邊還碼了一小排瓶子,瓶裡頭裝著黑乎乎的液體,稠得跟墨汁似的。
陰料攤!
老黃盯著那個攤主看了不到一秒鐘,脖子就縮了回去。
劉年也注意到了,他順著老黃的視線掃了一眼攤主。
他戴著一張黑色的無常面具,坐姿端正,一動不動。
面具的眼眶挖得很大,露出兩隻眼珠子。
那雙眼睛正盯著老黃。
不是好奇的那種盯法,也不是打量生意的盯法。
那種目光帶著一種說不清的東西。
老黃加快了腳步,差點踩到劉年的腳後跟。
再往前走了十來步,又一個陰料攤。
這個攤主戴著鍾馗面具,身子歪在一根石柱上,手裡捏著個什麼東西慢慢轉。
鍾馗面具底下的眼睛,也在盯著老黃。
而且仍舊是那種目光。
劉年終於回頭看了他一眼。
\"你幹嘛?\"
\"老弟……\"老黃的嘴唇發抖,聲音壓得比蚊子還細,\"那幾個……那幾個攤主……\"
\"怎麼了?\"
老黃嚥了口唾沫。
\"不是活的。\"
三個字擠出來,老黃的臉都綠了。
劉年沒吭聲。
鬼市有鬼市的規矩,只要不犯忌諱,這些東西不會主動動手。
可關鍵詞是,不犯忌諱。
老黃這會兒的狀態,明顯就是在犯忌諱的邊緣瘋狂試探。
在鬼市裡,怕,是最要命的事。
你一怕,陽氣就往下掉。
陽氣一掉,身上那點活人的\"味兒\"就散了。
對那些非人的存在來說,一個陽氣旺盛的活人走過去,跟路邊的石頭沒區別。
但一個陽氣衰弱的活人走過去,那就是一盤熱騰騰的菜端到了嘴邊。
老黃本身就四十五了,身子骨幹巴瘦,常年獨居,陽氣本就不算旺。
這一嚇,更是漏得跟篩子似的。
難怪那幾個攤主盯著他看。
\"別慌。你是跟著我來的,我什麼時候丟過人?把腰給我直起來,眼睛看前面,別到處亂瞄。你越怕,它們越盯你。\"
老黃使勁點了點頭,努力挺了挺腰。
但挺了不到三秒,又弓了回去,習慣性的,他這輩子就沒挺直過。
鬥爺在前頭走著,豬八戒面具往後偏了偏,大概也察覺到了老黃的異樣,但沒說話。
鬼市裡頭,管好自己就行,別人怕不怕,那是別人的事。
劉年不理老黃了,而是眯著眼看著前面的鬥爺。
這位大佬,還真是刀尖兒上舔血的主兒。
段山河雖然是南豐老大,可人家乾的都是活人的買賣。
這位可好,直接是陰陽通吃啊!
不過話說回來了,自己又何嘗不是呢?
而且劉年也注意到一個問題,這個鬼市,雖然說是鬥爺管的,但其實並沒那麼簡單。
顯然,鬥爺只是一個組織者,裡面的管理者,另有其人,應該跟斗爺是合作關係。
至於是不是活人,那就不好說了!
又過了兩個攤位。
這個攤子跟前頭那些不一樣。
黑布上鋪著的不是罈子瓶子,而是頭髮。
一縷一縷,長短不一,顏色各異。
有烏黑髮亮的,有花白夾雜的,甚至有幾縷是純白色的,紮成小把,整整齊齊地碼在黑布上,跟賣毛線團似的。
不用想也知道,這是死人頭髮。
這玩意兒在陰料行當裡有專門的名頭,叫\"陰絲\",是做某些東西的材料。
具體做什麼,劉年不懂,也不想懂。
他加快腳步準備快點離開。
可就在這時候,攤位後面忽然站起來一個人。
不!應該說是一個\"東西\"。
身材很高挑,裹著一件不知道什麼料子的深色長裙,腰掐得極細,胯骨往兩側撐開的弧度卻很誇張。
她戴著一張狐狸面具,上面的漆已經掉了大半,露出底下的木紋。
一隻手從袖子裡伸出來。
那隻手很白,白得不正常,指頭又細又長,指甲塗著暗紅色的蔻丹,在冷光下泛著油潤。
那隻手,不緊不慢地朝老黃的肩膀搭過去。
老黃的身體先於大腦做出了反應。
他猛地一個激靈,整個人向右躥了半步,差點撞到鬥爺身上。
那隻手落了個空,懸在半空中晃了晃,慢慢收了回去。
然後,狐狸面具底下發出一陣笑。
那笑聲,聽著扎耳朵。
\"老頭兒!\"
一個女人的聲音,拖著長長的尾音,黏膩得讓人頭皮發麻。
\"你身上那個袋子裡……裝的什麼好東西呀?\"
老黃的手下意識護住腰間的布袋,整個人往劉年身後縮了半個身位。
狐狸面具歪了歪頭,又笑了一聲。
她走出攤位,朝老黃湊了過來。
暗紅蔻丹的手指頭在空氣中勾了勾。
\"我拿東西跟你換,好不好?\"
她很隨意的往身後的攤子上一指:\"我這兒的'陰絲',都是上好的貨色。百年以上的老貨,拿回去做什麼都靈驗。你那袋子裡頭的東西,勻我一把就行。就......一把。\"
最後三個字一個比一個慢,一個比一個輕。
說完這句,整個狐狸面具都貼了上去。
貼的近到老黃能看見面具邊沿底下露出來的皮膚。
慘白的,毛孔粗大,上面趴著一層細密的絨毛。
然後,一股子腐爛發甜的惡臭,就撲鼻而來。
這可是,貨真價實的屍臭!
老黃這輩子在臨北街頭擺攤算卦,什麼三教九流的人都見過,什麼牛鬼蛇神的事兒都聽過。
他能淡定地跟劉年一起去櫻蘭村趟那灘渾水,能在馬翠英的陰神籠罩下硬撐著沒倒,靠的就是一個字兒:忍!
但這一刻,他徹底繃不住了!
\"啊!\"
這聲吼,在鬼市的巷子裡彈了兩圈。
老黃雙腿一軟,連退了三四步,腳後跟絆著了,一屁股砸在了地上。
布袋從腰間滑脫,滾到一邊,幾顆黃豆從袋口蹦出來,在石板上彈跳著滾遠。
鬥爺的腳步停了。
豬八戒面具轉過來,但沒動。
鬼市的規矩,別人的事,不插手。
狐狸面具站在原地,那截露出來的下巴往上翹了翹。
笑聲又來了。
這回比剛才還要放肆得多。
然後,旁邊兩個攤位的攤主也笑了。
他們的笑聲混在一起,讓整條巷子的溫度都開始驟降。
劉年站在老黃面前,沒退,也沒動。
他低頭看了一眼坐在地上的老黃。
老頭雙手撐在身後,臉色慘白,嘴唇烏青,瞳孔都快散了。
再這麼下去,老黃的陽氣得被嚇散一半。
\"夠了。\"劉年開口了。
他沒看狐狸面具,彎腰把地上的布袋撿起來,重新塞回老黃手裡。
然後他轉過身,面對那張狐狸面具。
周圍的笑聲沒停,但小了。
幾雙面具底下的眼珠子,齊刷刷地落在了劉年身上。
劉年聳了聳肩,迎著詭異的目光,緩緩拔出了,背在後背的桃木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