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古籍之噬(1 / 1)
破敗的小院重歸寂靜。
蘇牧之閂好那扇吱呀作響的木門,背靠著冰涼的門板,緩緩吐出一口帶著血腥味的濁氣。從武閣一路走回,看似虛浮的步伐下,是對身體每一絲顫動、對周遭每一道目光的精準控制。這讓他本就未愈的身體,負荷更重。
胸口悶痛,那新生的本源迴圈如同纖細卻堅韌的鋼絲,在體內勾勒出灼熱的軌跡。但比疼痛更清晰的,是手中這本獸皮古籍傳來的、近乎誘惑的“歸墟”氣息。
他走到院中那塊被晨光照到的乾燥處,席地坐下,將厚重的古籍平放在膝上。
陽光落在腐爛的封皮上,映出那些暗紅紋路最後殘存的光澤。他輕輕拂去表面浮塵,指尖觸及那堅韌又脆化的皮質,一股微弱的、帶著土腥與歲月沉寂感的涼意,順著指尖蔓延。
《歸墟本源道藏》的經文在意念中無聲流淌。關於“吞噬”的玄奧意象浮現:並非簡單的能量吸取,而是以自身道種為“墟”,引動外物“本源”共鳴,將其存在形態“分解”、“剝離”,最終化入墟中,滋養己身本源。目標物的“存在狀態”越接近“歸墟”,過程越容易,反噬越小。
手中這本書,無疑符合這個條件。
蘇牧之定了定神,將雙手掌心輕輕覆在古籍的封皮之上。閉上眼睛,全部心神沉入丹田。
那一絲微弱的本源真氣被調動,沿著那條唯一的迴圈緩緩運轉,同時,他的意念如同觸鬚,深入丹田中央那顆靜靜旋轉的灰色道種。
“歸墟道種……引!”
他在心中默唸,意念與道種深處那代表“吞噬”、“終結”的意境相合。
嗡……
道種極輕微地震顫了一下。下一刻,一股比之前被動吞噬時清晰、凝練得多的吸力,以道種為核心散發開來。但這股吸力並未立刻透體而出,而是先在他體內那縷本源真氣中流轉、蓄勢。
與此同時,蘇牧之意念專注,引導著這股蓄勢的“歸墟”吸力,緩緩透過掌心勞宮穴,滲向膝上的古籍。
就在他的意念與古籍接觸的剎那——
“轟!”
並非聲音,而是一種靈魂層面的輕微震鳴!膝上的古籍彷彿不再是死物,其內部某種沉寂了太久、近乎消亡的“存在”,被這股同源的“歸墟”吸力驟然喚醒,產生了強烈的共鳴!
蘇牧之“看”到(或者說感知到),古籍的材質——那不知名獸皮歷經漫長歲月淬鍊後的堅韌纖維,其內部最基礎的“結構”正在鬆動;那些早已黯淡失效的暗紅符咒紋路,殘留的最後一絲極其微弱的“封禁”與“陰土”屬性的意蘊,開始剝離;甚至書頁間粘連的、某種古老膠質腐敗後的殘留物,也散發出即將徹底分解的氣息……
這一切,都化作一股駁雜、厚重、帶著濃烈土石陰寒與歲月腐朽意味的“流質”,透過他的掌心,源源不斷地湧入體內!
比之前吞噬寒風、凍土、自身淤血時,強烈了何止十倍!
“呃——!”
蘇牧之身體劇震,悶哼出聲。額頭上瞬間滲出細密的冷汗。
這股湧入的能量太駁雜、太濃烈了!而且其中蘊含的“陰土”與“腐朽”特性,極具侵蝕性。它們瘋狂湧入他剛剛構建的那條細微迴圈,原本僅能容納髮絲般真氣的通道,瞬間被撐得幾乎爆裂!劇烈的脹痛和陰寒侵蝕的刺痛,讓他眼前發黑。
更麻煩的是,這些能量並未被立刻轉化。它們在他的經脈內橫衝直撞,甚至試圖侵蝕他新生的、尚且脆弱的本源真氣通道,帶來一種萬物凋零、自身也要隨之腐朽的可怕錯覺。
危險!
蘇牧之咬緊牙關,幾乎將牙齒咬碎。強大的求生意志和靈魂中《歸墟本源道藏》的經文支撐著他。他瘋狂運轉那僅有的一絲本源真氣,不再試圖引導外來能量,而是全力護住那條迴圈通道的核心,同時將全部意念沉入丹田道種。
“歸墟……熔爐!煉!”
丹田中,灰色的歸墟道種旋轉速度陡然加快!一股更加霸道、更加深邃的吸力從道種內部爆發,如同一個微型黑洞,將那些湧入體內、正在肆虐的駁雜能量流,強行拉扯過去!
嗤嗤嗤……
彷彿冷水滴入滾油。駁雜的能量流被捲入道種外圍那灰濛濛的氣流中,立刻發生了劇烈的反應。陰土屬性被剝離、分解,腐朽意蘊被碾碎、消散,堅韌的材質本源被提煉、純化……道種如同最高效的粉碎機和熔煉爐,無情地執行著“去蕪存菁”的法則。
然而,這個過程對蘇牧之的負擔極大。道種的運轉需要消耗他的精神力和那點微薄的本源真氣作為“燃料”。劇烈的能量沖刷和煉化帶來的靈魂層面的反震,讓他頭痛欲裂,七竅甚至開始滲出細微的血絲。
膝上的古籍,以肉眼可見的速度發生變化。厚重的封皮迅速失去光澤,變得灰白、酥脆;內部的書頁粘連處紛紛脫落,紙張泛黃、粉化;那些暗紅紋路徹底黯淡,彷彿從未存在過。
時間在極致的痛苦中緩慢流逝。
不知過了多久,也許是一刻鐘,也許是一個時辰。當最後一縷駁雜能量被道種吞噬、煉化,膝上的古籍徹底化為一小堆灰白、細膩、毫無靈性的粉塵時,蘇牧之身體一軟,幾乎癱倒在地。
他臉色慘白如紙,渾身被汗水浸透,像是剛從水裡撈出來。新換的布衣緊貼在身上,勾勒出消瘦卻隱隱透出一絲不同以往韌勁的輪廓。頭痛欲裂,丹田處傳來陣陣空虛的灼熱感,那是道種過度運轉後的疲憊。
但,他的眼睛卻亮得驚人。
因為就在道種煉化完成的瞬間,一股精純、厚重、溫和的暖流,從道種內部那“本源”的一面,緩緩流淌而出。
這不再是之前那髮絲般的本源真氣,而是一小股!雖然依舊不算多,但其凝練程度、純淨程度,遠超之前!它自動沿著那條拇指迴圈運轉,所過之處,原本被撐得隱隱作痛、甚至有些損傷的經脈,如同久旱逢甘霖,傳來陣陣麻癢與舒適的暖意,竟在快速地被修復、加固、甚至微微拓寬!
更讓他驚喜的是,這股新生的本源真氣在完成一個迴圈後,並未完全迴歸丹田,而是分出一縷,自發地朝著另一條與丹田相連、原本淤塞破損的細微脈絡探去!雖然進展緩慢,卻堅定地開始“覆蓋”、“同化”、“重構”!
第二條能量迴圈的構建,開始了!而且是在他幾乎未主動引導的情況下!
與此同時,一股清晰的資訊片段,伴隨最後一絲被煉化的能量,流入他的意識。那是來自古籍殘存符咒紋路中的零星資訊,極其破碎,卻指向明確:
“…陰煞…聚地脈…蝕鐵熔金…西南五十里…黑礦坑…底層…有異…”
資訊戛然而止。但這足以讓蘇牧之心神震動。
陰煞?地脈?蝕鐵熔金?黑礦坑?
難道這古籍記載的,是某種利用陰煞地脈之力,熔鍊金屬礦石的偏門法門?或者乾脆是某個修煉此類法門之人的筆記?而地點,就在青陽城西南方向五十里處的某個廢棄黑鐵礦坑底層?
這個資訊本身的價值,或許遠超這本古籍作為“原料”提供的能量!
蘇牧之劇烈喘息著,慢慢撐起身體,看著膝上那堆古籍所化的灰白粉末,眼神複雜。一次冒險的吞噬,帶來的收穫遠超預期。
不僅獲得了可觀的本源真氣,開啟了第二條迴圈的自動構建,修復並強化了身體,還得到了一條可能蘊含機緣或危險的地點資訊。
他伸出依舊有些顫抖的手,捻起一點粉末。粉末細膩,毫無靈氣,彷彿最普通的塵埃。誰能想到,片刻前它還曾是一本承載著古老資訊的奇異獸皮書?
“這就是……歸墟的力量。”他低聲自語,聲音沙啞卻帶著一絲明悟的顫慄。“吞噬存在,煉化本源,滋養己身……甚至,剝離出資訊殘響。”
他小心翼翼地將這些粉末收集起來,裝入一個破舊的陶罐。雖然已無能量,但這畢竟是“吞噬”後的殘留,或許有其他用途,至少不能留下明顯痕跡。
做完這一切,他才真正放鬆下來,感到一陣排山倒海般的疲憊和飢餓襲來。身體的本源得到了補充和強化,但血肉的消耗是實實在在的。他之前受傷失血,又經歷連番折磨和這次吞噬,急需食物和休息。
他摸出懷裡那塊一直沒捨得用的碎銀子,冰涼的觸感讓他精神微微一振。
這塊碎銀,該派上用場了。
但他沒有立刻動身。而是再次盤膝坐下,忍著疲憊,引導體內那新生的、壯大不少的本源真氣,緩慢而穩定地運轉,鞏固著第一條迴圈,觀察著第二條迴圈那緩慢卻堅定的構建程序。
同時,腦海中飛快地思索著。
古籍提供的資訊——“黑礦坑底層有異”。這可能意味著危險,也可能意味著機遇。或許是某種陰屬性材料,或許是殘存的陣法,甚至可能是某位古修遺留的洞府線索。但無論如何,以他現在的實力,貿然探索與找死無異。必須將這條資訊深埋心底,作為未來的一個潛在目標。
當務之急,是利用這塊碎銀,去坊市換取一些能快速補充氣血、且不易引人懷疑的食物和普通藥材。然後,繼續隱秘修煉,儘快構建更多迴圈,擁有起碼的自保之力。
蘇昊隨時可能出關。蘇勇的挑釁只是一個開始。家族的命令,外部的目光……危機四伏。
他必須更快,更穩。
夕陽西斜,將小院的影子拉得很長。蘇牧之在漸暗的天光中睜開眼,眼底的疲憊已被一種冰冷的清醒取代。
他站起身,活動了一下筋骨。雖然依舊能感到深處的虛弱和隱痛,但比起早晨那種瀕死的沉重,此刻的身體明顯輕快了許多,四肢也恢復了些許力氣。最重要的是,體內那兩條(一條完整,一條正在構建)迴圈中流淌的本源真氣,給了他實實在在的底氣。
他將那塊碎銀子緊緊攥在手心,冰涼的觸感彷彿能壓下腹中的飢火和內心的躁動。
推開院門,傍晚的涼風拂面。他辨認了一下方向,朝著記憶中青陽城南區那個魚龍混雜、價格相對低廉的坊市走去。
腳步依然不快,卻比來時沉穩了許多。
屬於他的黑夜,或許即將過去。
但真正的黎明,還需要他用力量,一寸寸掙來。
而第一步,就從用這枚母親留下的碎銀,換取活下去的資本開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