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坊市夜雨聲(1 / 1)
青陽城南,舊坊市。
這裡與城東那些專為修士開設、有各家店鋪坐鎮的整潔街區截然不同。街道狹窄而曲折,兩側擠滿了臨時搭起的棚戶和地攤,空氣中混雜著劣質香料、藥材腥氣、牲畜糞便、汗水以及各種不明物品交織成的複雜味道。吆喝聲、討價還價聲、爭執聲、孩童哭鬧聲沸反盈天。燈火是昏暗的油燈和搖曳的火把,將人影拉得鬼魅般扭曲。
這裡是底層散修、落魄武者、小商小販、乃至一些見不得光的人物的聚集地。東西便宜,真假參半,全憑眼力,也講“規矩”。
蘇牧之裹了裹身上單薄的舊衣,將大半張臉隱在陰影裡,沉默地匯入人流。他步伐不快,目光卻銳利地掃過兩側的地攤。
藥材攤:乾枯的根莖、顏色可疑的粉末、散發著微弱靈氣的草葉……大多是最低劣的“止血草”、“益氣根”,對他作用有限,且價格虛高。他需要的是能快速補充氣血、固本培元的普通藥材,而非蘊含靈氣的靈草,那不僅買不起,也容易引人注目。
肉鋪:腥氣撲鼻,多是普通獸肉,偶有低階妖獸肉,價格不菲。
雜貨攤:鏽蝕的刀劍、破損的皮甲、來路不明的古舊物件……琳琅滿目,卻也魚龍混雜。
蘇牧之走過幾個攤位,暗中調動一絲心神感應丹田道種。道種靜靜旋轉,對周遭駁雜氣息並無明顯反應。顯然,這坊市表層,難有能被歸墟道種看上的“好東西”。他心下明瞭,不再徒勞嘗試,目標明確地尋找著靠譜些的藥材鋪子。
終於,在一條更偏僻巷子的拐角,他找到一家門臉狹小、燈光昏暗的藥材鋪。招牌歪斜,寫著“陳記藥材”四個模糊的字。門口一個穿著油膩短褂的夥計正靠著門框打哈欠。
這類小店,往往價格實在些,也少些盤問。
蘇牧之走了進去。店內空間逼仄,藥櫃陳舊,空氣中瀰漫著濃郁的藥材混合氣味。掌櫃是個精瘦的老頭,戴著單邊水晶鏡片,正就著油燈用小秤稱量著什麼。
“掌櫃的,買點藥材。”蘇牧之開口,聲音刻意壓低了些,顯得有些虛弱。
陳掌櫃抬起眼皮,透過鏡片打量了他一下。少年臉色蒼白,衣著普通,氣息微弱(蘇牧之刻意收斂),一副病弱模樣。這樣的客人他見多了,多半是家裡窮苦,買點最便宜的藥材吊命。
“要什麼?”掌櫃語氣平淡,沒什麼熱情。
“三錢當歸,五錢熟地黃,再來二兩普通的黃精,都要乾的,品質一般的就行。”蘇牧之報出幾種最普通、藥性溫和、能補氣血的藥材。這是他根據以往模糊的記憶和身體現狀選擇的。太好的買不起,太差的沒用。
陳掌櫃沒說什麼,轉身在藥櫃裡摸索,用小銅秤稱出分量,用黃草紙分別包好。“當歸十五文,熟地黃二十文,黃精三十文。一共六十五文錢。”他報出價格,比外面地攤略貴,但藥材看起來乾燥整齊,沒有明顯的黴變蟲蛀。
蘇牧之摸了摸懷裡那塊碎銀。這塊銀子約莫二錢重,按市價能換兩百文銅錢左右。他掏出銀子遞過去。
陳掌櫃接過,對著燈光看了看成色,又掂了掂分量,從抽屜裡數出一小串銅錢和幾枚散錢:“找你一百三十五文。收好。”
蘇牧之接過銅錢和藥材包,沉甸甸的。他將銅錢小心收好,藥材包揣進懷裡,正要離開。
“等一下。”陳掌櫃忽然又開口,鏡片後的眼睛再次掃了掃蘇牧之,“看你氣虛血弱,像是大病初癒,又像是……傷了根本?”他頓了頓,從櫃檯下摸出一個更小、更舊的紙包,“這裡有點‘赤參須’,年頭短,藥力弱,但最是溫和,補氣不躁。本來是搭頭,看你順眼,三十文拿去。要不要?”
赤參,哪怕只是參須,也比當歸地黃貴重不少。三十文這個價格,近乎半賣半送。
蘇牧之心中微動,看向那包參須。參須細小枯乾,顏色暗紅,確實不像高年份的東西,但隱隱有一絲微弱的溫潤氣息。對於急需穩固根基的他來說,正是雪中送炭。這掌櫃要麼是眼光毒辣看出他狀況特殊,要麼是真如他所說,看順眼做個順手人情。
“要。多謝掌櫃。”蘇牧之沒有猶豫,數出三十文錢遞過去,接過了那包參須。這份人情,他記下了。
揣好藥材,蘇牧之走出陳記藥鋪。天色已完全黑透,坊市裡燈火愈發明滅,人流卻未見減少,反而透出一股夜間特有的喧囂與混亂。他緊了緊衣懷,準備儘快離開這是非之地。
然而,就在他拐出巷口,正要融入主街人流時,旁邊一個賣舊貨的地攤旁,幾個蹲著挑選東西的漢子交談聲,隨風飄入他耳中。
“……聽說了嗎?蘇家那位,今天下午出關了!”
“哪個蘇家?哦,那個得了先天靈血的蘇昊?”
“對!就是他!據說動靜不小,閉關的院子裡紅光沖天,隱隱有烈焰虛影!肯定是成功覺醒烈焰靈體了!”
“嘖嘖,了不得啊!凡體變靈體,還是一步到位的烈焰靈體!蘇家這下要發達了,說不定能壓過城東李家一頭!”
“何止!聽說青雲宗那位退婚的凌薇仙子還沒走,就是在等蘇昊出關呢!說不定兩家要再續前緣,強強聯合!”
“嘿,那之前那個被奪了靈血的廢……咳咳,那位,豈不是更慘了?”
“噓!小聲點!關我們屁事!不過蘇昊少爺出了關,這青陽城年輕一輩,恐怕真要變天了……”
聲音漸低,夾雜著幾聲意味不明的低笑。
蘇牧之的腳步,微不可查地頓了一下。夜色掩蓋了他驟然收縮的瞳孔和瞬間握緊的拳頭。
蘇昊……出關了。
烈焰靈體……動靜不小……
凌薇……還沒走……
每一個詞,都像冰冷的針,紮在他心口早已結痂的傷疤上。痛楚並不劇烈,卻帶著一種沉甸甸的、令人窒息的寒意。
預料之中,卻依舊刺耳。
他站在原地,彷彿被夜色凝固。懷中剛買來的、尚帶餘溫的藥材,似乎也失去了暖意。坊市的喧囂如潮水般退去,只剩下心臟在胸腔裡緩慢而沉重地搏動,以及靈魂深處那團冰冷火焰無聲的燃燒。
“看吧,這就是現實。”一個冰冷的聲音在他心底響起,“你在這裡為一包參須精打細算,他們在那裡光芒萬丈,受人追捧。你連活著都要掙扎,他們已踏上通天大道。”
指甲深深掐入掌心,帶來尖銳的痛感,讓他從那種冰冷的窒息中掙脫出來。
他緩緩吐出一口氣,白霧在昏黃的燈光下迅速消散。眼底的波瀾重新歸於深潭般的死寂,甚至比之前更冷,更硬。
是啊,這就是現實。
所以,才更需要力量。
他沒有憤怒地嘶吼,沒有失控地顫抖。只是將那份刺骨的寒意,連同對力量前所未有的渴望,一絲不苟地壓入心底,化作歸墟道種旋轉的燃料,化作本源真氣在新生迴圈中奔騰的動力。
他邁開腳步,重新匯入人流。背影在燈火闌珊中顯得更加孤直,也更加……危險。
就像一柄正在褪去鏽跡、緩慢出鞘的劍,寒意內斂,卻已有了割傷一切的鋒芒。
他沒注意到,在坊市另一頭的陰影裡,一個披著斗篷、身形佝僂的身影,似乎朝他這個方向瞥了一眼。那身影很快消失在雜亂的人潮中,彷彿從未出現。
夜風漸起,帶著溼意。
要下雨了。
蘇牧之加快了腳步。他需要儘快回到那個破敗卻暫時安全的小院,消化藥材,繼續修煉。
蘇昊出關的訊息,像一塊巨石投入湖面,漣漪正在擴散。他必須在這漣漪波及到自己之前,擁有足以自保,甚至……反擊的資本。
雨點開始零星落下,打在青石板上,發出清脆的聲響。
他穿過最後一條小巷,離家門不遠了。
然而,就在巷子中段,一前一後,兩個身影堵住了去路。巷子盡頭,也有一個身影緩緩轉身。
昏暗中,蘇牧之認出了其中一人——正是白天在武閣前吃了暗虧的蘇勇!他臉上帶著毫不掩飾的獰笑,手腕上似乎還纏著布條。另外兩人也是蘇昊的跟班,氣息都不弱,至少開元三重。
“蘇牧之,”蘇勇的聲音在雨絲中顯得格外陰冷,“這麼晚了,急著去哪兒啊?哥哥們找你敘敘舊,聊聊白天在武閣……你是怎麼‘碰巧’傷了我的?”
雨,漸漸大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