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夜雨血未冷(1 / 1)
雨絲驟然轉密,打在巷子兩側斑駁的牆壁和溼滑的青石板上,噼啪作響,很快連成一片灰濛濛的雨幕。昏黃的燈光從遠處滲入,被雨簾切割得支離破碎,只能勉強勾勒出幾個不懷好意的輪廓。
蘇勇站在前面,另外兩人一左一右封住退路,第三人則堵死了巷尾。雨水順著蘇勇獰笑的臉頰流下,他活動了一下纏著布條的手腕,眼神陰鷙:“白天在武閣,你小子耍了什麼陰招?嗯?害得老子手腕到現在還使不上勁!”
左側一個瘦高個舔了舔嘴唇,嘿嘿笑道:“勇哥,跟這廢物廢話什麼?昊哥出關了,正好拿這廢物練練手,給昊哥當個出關賀禮!打斷他剩下的好手好腳,讓他徹底變成一灘爛泥!”
右側的矮壯漢子捏了捏拳頭,骨節發出咔吧輕響,氣息鎖定蘇牧之,堵死了他任何閃避的空間。
三名開元境,一個四重,兩個三重。在狹窄的雨巷中,對上一個“修為盡廢”的蘇牧之,這幾乎是一場沒有懸念的圍獵。
蘇牧之站在原地,雨水迅速打溼了他的頭髮和單薄的衣衫,寒意滲透。他沒有試圖辯解,也沒有露出驚慌。目光平靜地掃過三人,最後落在蘇勇臉上,那眼神如同在看三塊會動的石頭,評估著硬度、位置和可利用的縫隙。
這份異樣的平靜,反而讓蘇勇心頭那股被“廢物”反擊的羞怒更熾。他低吼一聲:“找死!”身形猛地前衝,開元四重的力量爆發,右拳帶著破風聲,直搗蘇牧之面門!這一拳毫無花哨,就是要以絕對的力量碾壓,一雪前恥!
拳風撲面,雨絲被激盪開。
蘇牧之動了。
他沒有後退,也沒有硬接。就在蘇勇拳鋒及體的剎那,他上半身以腰為軸,向後微微一仰,幅度極小,卻妙到毫巔地讓那兇悍的拳頭擦著鼻尖掠過。同時,他左腳為軸,右腳貼著溼滑的地面無聲劃出半個圓弧,身體如同雨中飄葉,向左側那瘦高個的方向“滑”去!
這不是任何身法武技,純粹是基於對力量軌跡、自身重心、乃至腳下雨水摩擦力的精準計算和本能運用,源自《歸墟本源道藏》對“力”之本源的深刻洞察。動作幅度小,速度快,在雨夜昏暗光線下,近乎鬼魅。
蘇勇一拳落空,力道用老,身體前衝之勢不止。而左側的瘦高個見蘇牧之“撞”來,下意識便是一掌拍出,封堵去路,臉上還帶著獰笑:“想跑?”
然而,蘇牧之“滑”向他的趨勢陡然止住!那看似前衝的身體,在間不容髮之際,藉助腳下雨水和旋轉的餘勢,硬生生頓住,甚至微微後仰。瘦高個這封堵的一掌,便拍在了空處,身體也因為發力而微微一滯。
就是這一滯!
蘇牧之那一直垂在身側、緊握的右手,拇指指尖,一縷沉重凝實的灰白色氣流驟然凝聚——正是那一絲本源真氣!他沒有將真氣外放,而是將其極度壓縮在拇指指腹,隨即,拇指如同蓄滿力的弓弦彈片,由下至上,劃過一個極短的弧度,精準地“點”在了瘦高個因出掌而門戶微開的右肋之下!
位置,正是人體氣力轉換的一個微小樞紐,也是防護相對薄弱之處。
“噗!”
一聲悶響,被雨聲掩蓋大半。
瘦高個臉上的獰笑瞬間僵住,取而代之的是一種難以置信的劇痛和窒息感!他感覺一股沉重、冰冷、帶著詭異侵蝕性的力量,透體而入,瞬間打亂了他體內靈力的執行,肋骨彷彿都被震得生疼,一口氣堵在胸口,悶哼一聲,整個人踉蹌著向後退去,撞在溼滑的牆壁上,一時竟提不起力氣。
“老三!”矮壯漢子見狀一驚,沒想到一個照面己方就有人吃虧。他怒吼一聲,不再觀望,跨步上前,一記勢大力沉的側踢,直奔蘇牧之腰腹!這一腳帶著風聲,顯然修煉過腿法,力道剛猛。
蘇牧之一指奏功,毫不戀戰。在矮壯漢子出腿的瞬間,他彷彿早已預料,身體如同沒有重量般,順著剛才後仰的勢頭繼續向後倒去,同時雙腳在溼滑的地面上巧妙一搓一蹬!
“哧溜——”
他整個人竟然貼著地面,向後“滑”出了數尺,險之又險地避開了那記猛踢。矮壯漢子一腳踢空,重重踏在青石板上,濺起大片水花。
而此時,蘇勇已調整過來,怒吼著再次撲上,雙拳揮舞,拳風更猛,封住了蘇牧之左右閃避的空間:“媽的!還敢反抗!”
前有蘇勇猛攻,側有矮壯漢子虎視眈眈,後方是牆壁和剛剛緩過氣、正憤怒爬起的瘦高個。絕境!
蘇牧之眼神冰冷如鐵,呼吸卻在瞬間變得悠長。體內,那條連線拇指的迴圈中,本源真氣以前所未有的速度奔騰!不僅如此,那正在緩慢構建的第二條迴圈,似乎也被這生死危機刺激,構建速度陡然加快了一絲,一縷微不可查的本源真氣,悄然流轉至左掌!
他不再純粹閃避。面對蘇勇狂風暴雨般的拳頭,他雙掌豎起,或拍、或引、或撥,動作幅度依然不大,卻每每在千鈞一髮之際,以掌緣、指關節等最堅硬處,精準地“磕碰”在蘇勇拳勢力量轉換的節點,或是手腕、肘關節側面。
“砰!砰!噗!”
沉悶的撞擊聲在雨巷中不斷響起。蘇牧之每一次格擋,都伴隨著身體的微顫和臉色更白一分。他力量遠不及蘇勇,每一次碰撞,都感覺手臂骨骼欲裂,臟腑震盪。全靠那縷本源真氣帶來的“沉重”與“穩固”特性,以及他對力量流向的極致預判和卸力技巧,才勉強支撐,沒有立刻潰敗。
但這樣下去,敗亡是遲早的事。他的本源真氣在飛速消耗,身體舊傷新痛交織。
“他撐不住了!一起上,廢了他!”蘇勇也察覺到蘇牧之的格擋越來越勉強,獰笑更甚。矮壯漢子和緩過氣的瘦高個也同時逼上,拳腳從不同方向襲來!
生死一瞬!
蘇牧之眼底深處,那灰色的歸墟道種彷彿驟然亮起!一股狠戾決絕之意湧上心頭。
不能退!那就……以傷換命!
他彷彿放棄了右側矮壯漢子掃來的一腿,將僅存的本源真氣大部分匯聚於右手拇指和剛剛勉強貫通的左手掌心。右手拇指灰芒微閃,不再點選,而是如同鑿子,帶著一股“歸墟”萬物、破滅一切的慘烈意念,無視蘇勇轟向自己胸口的一拳,直刺蘇勇咽喉!
同歸於盡的打法!
蘇勇萬萬沒想到,這個一直閃避格擋的“廢物”,竟突然如此亡命!那刺向咽喉的一指,明明沒有凌厲風聲,卻讓他頸後汗毛倒豎,感受到一股致命的寒意!他本能地偏頭躲避,轟向蘇牧之胸口的一拳也下意識收了三分力,轉為格擋。
“嗤!”
蘇牧之的拇指擦著蘇勇的脖頸劃過,帶起一道血痕!蘇勇脖頸處傳來火辣辣的刺痛和一絲詭異的麻木感,驚出一身冷汗。
而蘇勇變招格擋的拳頭,也砸在了蘇牧之抬起的左臂上。
“咔嚓!”清晰的骨裂聲!蘇牧之左臂劇痛傳來,幾乎失去知覺,身體更是被這股巨力砸得向後拋飛,狠狠撞在巷子牆壁上,喉頭一甜,鮮血混雜著雨水從嘴角溢位。
但他在被砸飛的瞬間,左手那縷微弱的本源真氣,也終於循著新構建的迴圈路徑,艱難地、卻是第一次真正意義上地“透”了出去!不是攻擊,而是如同印記,輕輕“拍”在了因躲避他拇指而側身、恰好位於他飛行軌跡旁的矮壯漢子後腰命門附近!
這一拍,輕若無物,矮壯漢子甚至沒感覺到攻擊,只以為是被撞了一下。但就在被拍中的瞬間,他體內運轉的靈力突然莫名一滯,後腰傳來一陣突如其來的痠軟和空虛感,原本踢向蘇牧之的後續動作頓時變形,腳下也是一滑。
“呃!”矮壯漢子悶哼一聲,竟在溼滑的地面上沒能站穩,一個趔趄,差點摔倒。
而蘇牧之撞牆落地,右臂撐地,左臂軟軟垂下,大口咳血,模樣悽慘無比。但他抬起頭,染血的臉上,那雙眼睛卻亮得駭人,死死盯著因為脖頸受傷而驚怒交加、又因為兩個同伴一個被重創肋下氣息不暢、一個突然腳下打滑而攻勢暫緩的蘇勇。
雨越下越大,沖刷著巷子裡的血跡和混亂的氣息。
蘇勇摸著火辣刺痛、似乎還在蔓延麻木感的脖頸,看著咳血不止卻眼神如狼的蘇牧之,再看看狀態不佳的兩個同伴,心中第一次生出了一絲寒意和……猶豫。
這個廢物,太邪門了!明明力量弱得可憐,卻總能以詭異的方式造成傷害。那指尖的觸感……還有老三和老二剛才的異常……
“勇哥……這小子有點怪……”瘦高個捂著肋下,氣息不穩地說道。矮壯漢子也揉著後腰,臉色驚疑不定。
蘇牧之趁著這短暫的間隙,艱難地調整呼吸,壓住翻騰的氣血,體內歸墟道種瘋狂運轉,吞噬著雨中微薄的溼寒之氣和身下青石板的沉濁地氣,勉強提煉出一絲絲本源真氣,滋養著劇痛的身體和受損的經脈,尤其是那條剛剛主動宣洩、此刻空虛灼痛的左手新迴圈。
他緩緩站起身,儘管搖搖欲墜,脊背卻挺得筆直。雨水混合著血水從他臉頰滑落,他伸出完好的右手,抹去嘴角的血跡,然後,對著蘇勇,勾了勾手指。
無聲,卻充滿了極致的挑釁與嘲諷。
“啊——!我殺了你!”蘇勇被這動作徹底激怒,理智被狂怒淹沒,不管不顧地再次衝上!然而,脖頸的麻木感讓他動作微微變形,心中的驚疑也影響了氣勢。
這一次,蘇牧之沒有再硬拼。他利用對方因為憤怒和傷勢而產生的一絲不協調,憑藉對力量和環境更勝一籌的洞察,在狹窄的巷子裡展開了一場狼狽卻有效的遊鬥。主要依靠右臂格擋招架,身體如同風中殘柳,在拳腳縫隙間艱難閃避,時不時以那詭異沉重的拇指,進行精準而致命的反擊,目標多是關節、穴位等脆弱處。
瘦高個和矮壯漢子也想加入,但一個肋下劇痛影響發力,一個後腰痠軟氣息不暢,竟有些跟不上節奏,反而偶爾互相掣肘。
巷戰變成了一場慘烈而膠著的消耗戰。蘇牧之身上的傷痕越來越多,左臂徹底無法動彈,右臂也佈滿青紫,嘴角鮮血不斷溢位。但他眼神中的火焰卻越來越盛,動作也越發有一種近乎本能的、對戰鬥節奏的掌控感。
蘇勇越打越心驚,越打越憋屈。他明明力量佔優,卻總有種拳頭打在棉花上,又時不時被毒針蜇一下的感覺。脖頸的麻木感在蔓延,讓他心煩意亂。
終於,在一次交錯中,蘇牧之拼著右肩硬抗蘇勇一拳,換來一個極其刁鑽的角度,拇指再次劃過蘇勇另一側的肩膀關節處。
“嘶——!”蘇勇感覺右肩一陣鑽心刺痛和痠麻,整條右臂的力量瞬間洩去大半!
機會!
蘇牧之眼中寒光暴漲,不顧右肩幾乎碎裂的劇痛,合身撞入蘇勇懷中,完好的右手五指併攏,以掌為刀,凝聚最後的本源真氣,狠狠戳向蘇勇心窩偏左處——並非致命要害,卻是一處能讓人瞬間劇痛痙攣、短暫失去行動力的位置!
蘇勇左臂急忙格擋。
“砰!”
蘇牧之的手刀戳在蘇勇小臂上,未能擊中要害,但那股沉重的本源真氣透入,仍讓蘇勇悶哼一聲,左臂也痠麻不已,連連後退,腳下踩在雨水和血水混合的溼滑地面上,竟一屁股坐倒在地,狼狽不堪。
而蘇牧之也被反震之力震得倒退數步,背靠牆壁,劇烈喘息,眼前陣陣發黑,全靠意志支撐才沒有倒下。
瘦高個和矮壯漢子見狀,想要上前,但看著蘇牧之那雖然搖搖欲墜、卻彷彿隨時會爆起傷人的眼神,以及蘇勇坐在地上、雙臂痠麻驚怒交加的樣子,腳步不由得遲疑了。
雨聲嘩嘩,巷子裡只剩下粗重的喘息和壓抑的痛哼。
蘇牧之慢慢站直身體,儘管渾身浴血,左臂畸形垂下,卻像一尊從血雨中爬出的修羅。他冰冷的目光掃過三人,聲音沙啞如同砂紙摩擦:
“滾。”
“或者,留下來……給我當肥料。”
聲音不高,卻帶著一種屍山血海中趟過來的慘烈殺氣,和一種絕非虛言的瘋狂決意。
蘇勇激靈靈打了個寒顫。看著蘇牧之那雙深不見底、彷彿有灰色漩渦在轉動的眼睛,再看看自己暫時無法用力的雙臂,以及兩個狀態不佳的同伴……他心中第一次,對這個“廢物”,產生了真正的恐懼。
“你……你等著!蘇昊大哥不會放過你的!”蘇勇色厲內荏地嘶吼一聲,在手下的攙扶下,掙扎著爬起身,恨恨地瞪了蘇牧之最後一眼,三人互相攙扶著,狼狽不堪地逃進了雨幕深處,很快消失不見。
直到他們的身影徹底消失,蘇牧之緊繃的神經才驟然一鬆。
“哇——!”
一大口暗紅的瘀血狂噴而出,其中似乎還夾雜著些許內臟碎塊。他眼前徹底一黑,再也支撐不住,軟軟地沿著牆壁滑倒在地,倒在冰冷的雨水和血泊之中。
意識模糊前,他用盡最後力氣,將懷裡那包未被波及的藥材和參須,死死按在胸口。
不能……失去它們……
歸墟道種……還在轉……
我……還不能死……
雨,無情地衝刷著巷子裡的一切,試圖掩蓋這場短暫卻慘烈搏殺的所有痕跡。
而在遠處某個更高的屋簷陰影下,那個之前曾在坊市出現過的佝僂斗篷身影,靜靜地望著巷子的方向,雨水順著斗篷邊緣滴落。
片刻後,身影悄然消失,彷彿從未出現過。
只有冰涼的夜雨,和巷中漸漸被稀釋的淡紅,訴說著方才的生死一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