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暗室微光與雷霆將至(1 / 1)
冰冷,刺痛,黑暗如潮水般反覆沖刷著意識。
蘇牧之感覺自己沉在深不見底的寒潭裡,每一次試圖上浮,都會被更沉重的痛苦拉回深淵。左臂傳來撕裂般的劇痛,胸口像壓著巨石,每一次微弱的呼吸都牽扯著臟腑火辣辣的疼。耳朵裡嗡嗡作響,隱約還有雨聲的餘韻。
我……還活著?
這個念頭如同一縷微弱的火苗,在黑暗的意識深處搖曳,卻頑強地不肯熄滅。
“歸墟……非終……本源……自生……”
《歸墟本源道藏》的經文碎片,如同本能般在靈魂中閃現。丹田深處,那顆灰色的歸墟道種,儘管旋轉得緩慢而滯澀,卻依舊在持續散發著微弱的吸力,如同瀕死心臟的最後搏動,艱難地從周圍溼冷的空氣、身下浸透雨水的泥土中,汲取著微不足道的“存在”,提煉出一絲絲幾乎無法感知的本源暖流,滋養著即將徹底潰散的生命之火。
正是這絲微弱卻堅韌的暖流,吊住了他最後一口氣。
不能……躺在這裡……
會死……真的會死……
蘇昊的人可能去而復返……巡夜的更夫或路人發現……任何一點意外,都能要了他的命。
求生的本能,混合著刻骨的仇恨與未盡的血誓,爆發出驚人的力量。蘇牧之猛地一咬舌尖!
劇痛如同閃電刺穿混沌!
“呃……!”
他喉嚨裡發出一聲模糊的呻吟,緊閉的眼瞼顫抖著,終於撬開了一條縫隙。
視線模糊,天旋地轉。首先映入眼簾的是被雨水沖刷得泛著冷光的、近在咫尺的溼滑青石板,以及石縫間頑強冒出的、被踩踏過的青苔。鼻腔裡充斥著雨水、泥土、血腥和巷子特有的黴味混合的複雜氣息。
他艱難地轉動眼珠,確認周圍。雨已經變小,成了淅淅瀝瀝的雨絲。巷子空寂,只有遠處隱約傳來的、被雨幕隔絕的模糊市井聲。蘇勇三人早已不見蹤影。
暫時安全……但必須立刻離開!
他嘗試動了動手指。右手傳來針扎般的刺痛,但還能勉強彎曲。左臂則完全失去了知覺,以一種不自然的角度扭曲著。他深吸一口氣,冰冷的空氣灌入肺部,帶來更劇烈的咳嗽和血腥味。他強行忍住,用還能活動的右臂肘部支撐地面,一點一點,極其緩慢地將自己沉重的身體從血水泥濘中“撬”起來。
每一個微小的動作,都像有無數把鈍刀在體內刮擦。冷汗瞬間浸透了本就溼透的衣衫,與雨水混合,分不清冷熱。牙齒咬得咯咯作響,嘴唇早已咬破,鮮血混著雨水流下。
不知花了多久,彷彿一個世紀那麼漫長,他終於勉強靠坐在了冰冷的牆壁上,背靠著粗糲的磚石,劇烈地喘息,眼前金星亂冒,幾乎再次暈厥。
但他死死撐著。右手顫抖著,摸索向懷中。
觸碰到一個雖然潮溼、卻依舊完好的油紙包。藥材!
還有那包更小的赤參須!
希望!
他眼中爆發出驚人的光彩。來不及檢查其他,他用牙齒配合右手,艱難地解開外衣,將兩個藥材包緊緊塞進貼近心口、相對乾燥的內襯裡。然後,他嘗試站起。
失敗。雙腿如同灌鉛,根本不聽使喚。
爬!
這個念頭無比清晰地浮現。
他用右臂和還能勉強用力的右腿,配合著腰腹殘存的力量,開始向著記憶中小院的方向,一寸一寸地挪動。身體摩擦過溼冷粗糙的地面,傷口被再次撕裂,留下蜿蜒的淡紅色痕跡,迅速被雨水稀釋。
這條路,他白天走過,不算遠。但在此刻,卻如同天塹。
意識在劇痛和失血的眩暈中時而清醒,時而模糊。他完全憑藉著一股不屈的意志在驅動身體。腦海中,蘇昊得意的臉,凌薇冰冷的眼,蘇勇猙獰的笑,還有母親溫柔卻日漸模糊的容顏……交替閃現。
“爬……也要爬回去……”
“我不能死……至少……不能死在這裡……”
“我的命……不是留給這些雜碎收走的……”
無聲的吶喊在靈魂中迴盪,支撐著他破損的軀體。
不知過了多久,也許只是片刻,也許漫長如永恆。當他終於看到那扇熟悉的、破敗的木門輪廓時,幾乎要喜極而泣——如果他有淚的話。
最後的力氣湧出,他掙扎著爬到門邊,背靠著門板,用頭頂,用肩膀,用盡一切辦法,終於將那並未閂死的木門頂開一道縫隙,然後滾了進去。
身體重重摔在院內乾燥些的泥地上,震得他眼前徹底一黑,差點昏死過去。
他癱在地上,如同離水的魚,張大嘴巴,貪婪地呼吸著院內相對乾淨的空氣。冰冷的夜風吹過,帶走些許體熱,讓他瑟瑟發抖。
不能停下……還沒完……
他強打精神,右臂哆嗦著,將門板勉強合攏,用一根早就準備好的木棍從裡面斜斜頂上——一個簡陋的預警。做完這一切,他幾乎虛脫。
但他知道,真正的考驗現在才開始。
他必須處理傷勢,立刻!
咬緊牙關,他再次驅動那微弱的本源真氣,讓其沿著尚能運轉的拇指迴圈艱難流動,帶來一絲微不足道的暖意和力量支撐。然後,他用右臂和膝蓋,一點點挪向屋內。
屋內一片漆黑,瀰漫著灰塵和黴味。他摸到牆角一堆乾燥的稻草——這是他之前鋪的簡陋床鋪。將自己挪到稻草堆上,背靠著冰冷的土牆,他劇烈地喘息著,感覺生命正在隨著體溫和血液一點點流逝。
顫抖著手,他再次掏出懷裡的藥材包。油紙已經溼透,但裡面的藥材似乎還保持乾燥。他先開啟那包掌櫃贈送的赤參須。
昏暗的光線下,暗紅色的參須細小蜷縮,卻散發著一股溫潤平和的淡淡藥香,比當歸地黃的氣息要精純許多。他沒有猶豫,捏起幾根,直接放入口中,費力地咀嚼起來。
參須堅韌,帶著特有的苦味和回甘。他努力吞嚥,讓那微弱的藥力順著食道滑下。幾乎是立刻,一股溫和的暖流從胃部擴散開來,雖然微弱,卻如久旱甘霖,讓他冰冷的四肢百骸都感到一絲慰藉,精神也提振了些許。
“不愧是參類,哪怕只是參須……”蘇牧之心中稍定。他不敢多吃,只嚼了三根便停下,將參須包好。然後開啟那包混合藥材,揀出幾片相對完整的當歸和熟地黃,也放入口中咀嚼。普通的藥材,藥力發散慢,勝在溫和持久,適合固本。
吞下藥材,他不敢有絲毫放鬆。立刻盤膝坐好——儘管這個動作讓左臂傳來鑽心疼痛,幾乎讓他暈厥。他強忍著,將全部心神沉入體內,全力運轉《歸墟本源道藏》。
歸墟道種似乎也感應到了主人輸入的“養分”和極致的生存渴望,旋轉速度加快了一絲。那股吸力不再僅僅針對外界,也開始主動引導、煉化剛剛服下的藥材藥力。
溫和的參須藥力被迅速分解、吸收,轉化為更精純的生命能量,優先湧向受損最重的內臟和斷裂的骨骼處。當歸地黃的藥力則緩慢散發,滋養著乾涸的氣血。
同時,道種依舊在持續從空氣中汲取微薄的能量,補充著本源真氣的消耗。
這是一個緩慢而痛苦的過程。藥力修復身體帶來的麻癢,傷口本身的刺痛,本源真氣在受損經脈中穿行的滯澀感……種種感覺交織,折磨著他的神經。
但他甘之如飴。
因為他能清晰地感覺到,生命之火正在一點點穩固,不再那麼飄搖欲滅。胸口翻騰的血氣被慢慢壓下,左臂那可怕的疼痛中也似乎摻雜了一絲新生的暖意。
時間在寂靜與痛苦中流逝。窗外,雨不知何時停了,只餘屋簷滴水的聲音,滴答,滴答,敲打著寂靜的夜。
當第一縷慘白的晨光,艱難地透過破窗的縫隙,照在蘇牧之臉上時,他緩緩睜開了眼睛。
臉色依舊蒼白如紙,嘴唇乾裂,眼窩深陷。但眼底深處,那抹灰敗的死氣已然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種疲憊到極致、卻又異常清醒的冰冷光芒。
他還活著。而且,情況穩定住了。
雖然左臂依舊無法動彈,內臟依舊隱痛,全身無處不痠痛,但最危險的出血和內傷惡化趨勢被遏制了。歸墟道種穩定運轉,吸收著晨間微弱的朝陽紫氣(極其稀薄)和大地甦醒的生機,配合體內殘餘藥力,持續修復著。
他低頭看了看自己。衣衫襤褸,沾滿已經變成暗褐色的血汙和泥濘,左臂衣袖被血浸透後板結,畸形地垂著。模樣悽慘得如同從亂葬崗爬出的屍骸。
但他扯動嘴角,露出了一個比哭還難看的、冰冷至極的笑容。
“活下來了……”
聲音沙啞得如同破風箱。
他挪動身體,靠牆坐得更直一些。開始仔細檢視體內狀況。
第一條拇指迴圈基本完好,本源真氣在其中緩緩流淌,雖然量少,卻比昨夜凝實了一絲。第二條連線左手的迴圈,因為最後關頭強行使用而受損嚴重,通道灼痛、滯澀,真氣執行艱難,但並未斷裂,正在緩慢自我修復,那縷新生的本源真氣如同溪流沖刷著阻塞的河道。
最讓他驚喜的是,在昨夜極致的生死壓迫和歸墟道種全力運轉下,第三條迴圈——連線右腳某處——竟然也開始了極其緩慢的、自發的構建!雖然只是雛形,連一絲真氣都未能貫通,但這意味著他的恢復速度會隨著迴圈增多而加快!
“置之死地而後生……《歸墟本源道藏》,果然是以戰養戰,於破敗中求新生的無上大道……”他默默體悟,對這部功法的敬畏與理解更深一層。
他小心翼翼地將左臂用撕下的乾淨布條和兩塊找來的木板簡單固定——接骨他不懂,只能做到不讓斷骨錯位更嚴重。每動一下,都疼得冷汗直流。
做完這些,他再次感到一陣虛脫般的飢餓。藥材補充了元氣,但血肉的消耗需要實實在在的食物。
他摸出剩下的銅錢。還有一百多文。必須去買些吃的,最好是能補氣血的肉食。
但白天出去,太危險了。
蘇昊出關,蘇勇慘敗而歸……外面現在是什麼情況?蘇昊會有什麼動作?家族是否已經知曉昨夜巷戰?
一個個問題湧上心頭。
他看向緊閉的院門,眼神凝重。
短暫的安寧,或許只是暴風雨前最後的喘息。
雷霆,隨時可能降臨。
他必須儘快恢復一定的行動力,並想辦法獲取更多資訊和資源。
就在他凝神思索時,院門外,突然傳來一陣輕微的、彷彿刻意放慢的腳步聲。
不是熟悉的更夫或鄰居。
蘇牧之全身驟然繃緊,僅存的右手悄然握緊了一塊尖銳的瓦片,體內微薄的本源真氣瞬間提起,目光如鷹隼般盯向門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