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門外影,爐中火(1 / 1)
腳步聲停在門外。
很輕,帶著一種刻意的停頓,似乎在傾聽院內的動靜。不是蘇勇那種囂張的步子,也不是尋常路人隨意的步伐。這腳步帶著一種審慎的、近乎探查的意味。
蘇牧之背靠土牆,全身每一塊肌肉都繃緊了,連呼吸都壓到了最低。右手指尖捏著的瓦片邊緣幾乎要嵌進肉裡,冰涼尖銳的觸感讓他保持著清醒。體內,那縷微弱的本源真氣在拇指迴圈中緩慢流轉,隨時可以爆發出那沉重一擊——儘管他知道,以現在的狀態,這一擊之後自己恐怕也就廢了。
是誰?
蘇昊派來檢視他死活的?還是昨夜巷戰引來了其他注意?
時間彷彿凝固。只有晨光在屋內緩慢移動,塵埃在光柱中無聲浮沉。
“篤、篤。”
兩聲不輕不重、節奏平穩的敲門聲響起。
不是粗暴的砸門,也非鬼祟的摳挖,就是很平常的敲門。但這平常,在此刻的蘇牧之聽來,卻格外詭異。
他沒出聲,也沒動。目光死死鎖住院門那並不嚴密的縫隙。
門外沉默了片刻。一個略顯蒼老、帶著些微沙啞,卻並不難聽的聲音隔著門板傳來,聲音不大,剛好能讓院內的人聽清:
“蘇牧之?在嗎?老朽陳記藥材鋪的,給你送點東西。”
陳記藥材鋪?那個掌櫃?
蘇牧之心頭猛地一跳,警惕非但沒有降低,反而升到了頂點。他昨天才第一次去那鋪子,買了最普通的藥材,這掌櫃怎麼可能知道他住這裡?還一大早“送東西”?
事出反常必有妖!
“咳咳……”他故意劇烈地咳嗽了幾聲,聲音虛弱無比,斷斷續續地對外面道:“誰……誰啊?我……我病了,起不來身……”
他示弱,想試探對方反應。
門外又靜了一下,似乎能聽到一聲幾不可聞的嘆息。那蒼老聲音再次響起,語氣平和,聽不出什麼惡意,卻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穿透力:“昨夜雨大,有些藥材受了潮氣,藥性怕有損。老朽記得你氣色極差,怕是急需用藥調理。正好新到了一批乾爽的‘三七粉’,最是活血散瘀、止痛生肌,給你包了點送來。放在門口了。”
說完,蘇牧之聽到極輕微的“嗒”一聲,像是一個小布袋放在了門前的石階上。緊接著,腳步聲響起,竟是漸漸遠去,很快消失不見。
走了?
就這麼走了?
蘇牧之愣住了,心中疑竇叢生。送藥?還是活血散瘀的三七粉?這分明是知道他受了外傷!可他是怎麼知道的?昨夜雨巷之事,這掌櫃看見了?還是從別處聽聞?
更重要的是,他為什麼要這麼做?一個素不相識、只做了一次幾文錢生意的藥材鋪掌櫃,大清早特意尋來送藥?天下哪有這等好事!
他屏息凝神,又等了足足一盞茶的時間,確認門外再無聲息,才用右臂支撐著,極其緩慢、痛苦地挪到門邊。透過門縫向外窺視。
晨光微熹,巷子裡空無一人。門前的石階上,確實放著一個巴掌大小、灰撲撲的粗布口袋,鼓鼓囊囊。
沒有埋伏的跡象。
蘇牧之猶豫再三。那包東西像是一塊燙手的炭,又像是一根救命的稻草。他傷勢沉重,正需活血化瘀的良藥,這“三七粉”若真是上品,對他斷裂的骨骼和淤滯的傷勢有莫大好處。但萬一是毒藥,或是其他陷阱……
最終,對傷勢恢復的渴望壓過了疑慮。他不能一直這樣半死不活地拖著。蘇昊的報復隨時可能以更猛烈的方式到來。
他輕輕移開頂門的木棍,用腳將門板撥開一道更寬的縫隙,右手伸長,用那瓦片小心翼翼地將布包撥拉進來,然後迅速關上門,重新頂好。
布包入手,頗有些分量。他退回稻草堆,忍著左臂劇痛,用牙齒和右手配合,艱難地解開系口的麻繩。
裡面果然是淡黃褐色的細膩粉末,散發著三七獨有的、略帶苦味的清新藥香。品質看起來相當不錯,比他昨天買的所有藥材都要好。除了三七粉,布包底部還有一個小紙包。開啟一看,是三顆龍眼大小、色澤暗紅、表面光滑的丹藥,散發著一股混合了多種藥材的濃郁香氣,其中隱隱有一絲熟悉的溫潤感——是赤參的味道,但比那參須要精純強烈得多!
“參茸補血丹?”蘇牧之瞳孔微縮。這是低階修士中比較有名的療傷補血丹藥,雖然只是凡階中品,但對於開元、開元境的傷勢有不錯的效果,價格不菲。一顆至少值幾十兩銀子!這陳掌櫃竟然隨手就給了三顆?
他拿起一顆丹藥,仔細嗅聞,又用舌尖極輕微地舔了一下。藥力精純溫和,沒有摻雜任何詭異的異味或毒素跡象。至少從表面看,這是真正的、品質不錯的療傷丹藥。
為什麼?
蘇牧之盯著丹藥和藥粉,心中念頭飛轉。這個陳掌櫃,絕不是普通的藥材鋪老闆。他能找到自己住處,知道自己受傷,還能拿出參茸補血丹這種對普通武者而言相當珍貴的丹藥贈送……
是母親舊識?還是蘇墨長老安排的人?抑或是……另有所圖的其他勢力?
資訊太少,無法判斷。
但東西是實實在在的。而且,他迫切需要。
“不管你是誰,有何目的……這份‘藥’,我接了。”蘇牧之眼神一厲,“若真是善意,他日我必有所報。若是陷阱……哼,想憑這點東西就拿捏我蘇牧之,也沒那麼容易!”
他將三顆參茸補血丹小心收好,先捏起一小撮三七粉,用屋內瓦罐裡殘留的、還算乾淨的雨水調和成糊狀,然後咬著牙,一點點塗抹在左臂骨折腫脹處、胸口瘀傷以及其他幾處嚴重的皮外傷上。
藥粉觸及傷口,傳來一陣清涼,隨即是微微的刺痛和麻癢,那是藥力開始滲透、活血化瘀的徵兆。感覺正常。
他稍作等待,沒有異常反應。心中稍定,這才拿起一顆參茸補血丹,放入口中。
丹藥入口即化,化作一股溫潤卻強勁的熱流,迅速湧向四肢百骸!遠比那幾根赤參須猛烈得多!
蘇牧之不敢怠慢,立刻凝神靜氣,全力運轉《歸墟本源道藏》。歸墟道種彷彿嗅到了美味,旋轉速度陡然加快,主動引導著這股精純的藥力熱流,按照功法的玄奧軌跡,在體內運轉、煉化。
這一次,不再是吞噬駁雜能量時的痛苦,而是一種久旱逢甘霖的舒暢感。丹藥中精純的補血生肌、固本培元藥力,被道種高效地分解、吸收,轉化為最適合他當前身體狀態的生命本源。
他感到斷裂的骨骼處傳來陣陣酥麻癢痛,那是骨骼在藥力和本源真氣的雙重滋養下,開始加速癒合;內臟的隱痛快速緩解,乾涸的氣血如同被注入活水,重新變得充盈;全身各處的傷勢,都在以一種遠超自然恢復的速度好轉!
甚至連那受損嚴重的第二條左手迴圈,也在磅礴藥力的沖刷和滋養下,修復速度大大加快,通道中的滯澀和灼痛感明顯減輕。
“好強的藥力!這參茸補血丹,果然名不虛傳!”蘇牧之心中振奮。他能清晰地感覺到,自己的生命力正在快速恢復,虛弱感如潮水般退去。
他當機立斷,沒有吝嗇,將第二顆補血丹也吞服下去。更洶湧的藥力洪流在體內炸開,被他引導著,除了繼續修復傷勢,更開始有意識地衝擊、拓展那三條能量迴圈!
第一條拇指迴圈迅速被充沛的本源真氣填滿、拓寬,變得更加堅韌通暢。第二條左手迴圈的修復幾乎完成,真氣在其中奔騰,隱隱發出細微的嗡鳴。最讓他驚喜的是,第三條連線右腳的迴圈雛形,在這股強大藥力的灌注和自身意志的引導下,竟然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被“開闢”、“重構”!
“咔嚓……”體內彷彿有什麼無形的屏障被衝開。
第三條迴圈,貫通!
雖然還很纖細,但確確實實貫通了!從丹田到右腳湧泉穴,一條全新的能量通道被打通!本源真氣湧入其中,帶來一種腳踏實地般的沉穩力量感。
三條迴圈!雖然都還弱小,卻已初步形成了一個微小卻穩固的三角迴圈體系!真氣的總量、恢復速度、執行效率,都提升了一大截!
蘇牧之睜開眼,長長地吐出一口帶著藥香的濁氣。眼中精光一閃而逝,雖然臉色依舊蒼白,但那股虛弱的死氣已蕩然無存,取而代之的是一種重傷初愈、卻內蘊生機的銳氣。
他活動了一下右手,力量感恢復了不少。左臂雖然還固定著,但疼痛大減,不再有那種隨時會碎開的可怕感覺。他嘗試著輕輕動了動左腳,第三條迴圈帶來的沉穩感讓他對身體的掌控力明顯增強。
“一顆半丹藥,配合《歸墟本源道藏》,竟有如此神效!”蘇牧之握了握拳,感受著體內奔騰的三股微弱卻真實不虛的本源真氣,心中豪氣微生。雖然距離完全恢復戰力還有差距,但已不再是任人宰割的魚肉!
他將最後一顆半丹藥(第二顆未完全消化)和剩餘的三七粉小心收好。這些都是保命的東西。
然後,他看向院門方向,眼神變得幽深。
陳掌櫃……
你究竟是誰?
這份“大禮”,我暫且記下了。
當務之急,是儘快徹底恢復行動力,並弄清楚外面的風聲。
他掙扎著站起。三條迴圈提供的力量,讓他站立已不再困難。他走到院中那口破缸邊,舀起冷水,仔細清洗掉臉上和身上已經乾涸的血汙泥垢。又換上一件僅存的、稍微完整些的舊衣,將骨折的左臂小心地掩在寬大的袖子裡。
他要出去一趟。不是去坊市,而是要在附近轉轉,聽聽風聲,看看蘇家那邊的動靜。
就在他整理完畢,準備悄悄出門時。
“砰!砰!砰!”
粗暴、急促、毫不客氣的砸門聲,如同擂鼓般猛然響起!震得那扇破木門簌簌發抖,門框上的灰塵撲簌簌落下。
一個囂張跋扈的聲音在門外炸開:
“蘇牧之!給老子滾出來!”
“奉昊少爺之命,傳你即刻前往家族刑堂問話!”
“昨夜你蓄意重傷同族子弟蘇勇等人,罪大惡極!若敢拖延抵抗,罪加一等!”
聲音洪亮,穿透力極強,瞬間打破了清晨的寂靜,恐怕半條巷子都能聽見。
來了!
蘇昊的反擊,比預想中來得更快,更直接!而且一上來,就是家族刑堂這張大牌!
蘇牧之瞳孔驟縮,剛剛恢復些血色的臉,瞬間又冷了下來。
他站在院中,看著那扇被砸得砰砰作響、彷彿下一刻就要碎裂的破門,眼神冰冷如萬載寒冰。
刑堂問話?
好一個冠冕堂皇的藉口。
這恐怕不是問話,而是押送,是審判,是蘇昊要藉著家族規矩,名正言順地徹底廢了他,甚至……要他的命!
門外,至少有三道不弱的氣息,都在開元四重以上!為首的那個,更是達到了開元五重!
硬拼,毫無勝算。
逃?重傷初愈,左臂未復,往哪逃?
蘇牧之緩緩吸了一口氣,冰冷的氣息灌入肺腑,卻讓他的頭腦異常清醒。
他轉身,走回屋內,將剩下的半顆參茸補血丹和所有銅錢、以及那包三七粉貼身藏好。然後,他從牆角拿起一根原本用來頂門的、更粗更結實的木棍,用右手握緊。
走到院中,他對著那扇岌岌可危的破門,忽然開口,聲音不大,卻清晰穩定:
“門外何人喧譁?不知我身有重傷,需要靜養嗎?”
砸門聲一頓。外面似乎沒想到他如此鎮定。
那開元五重的聲音冷哼道:“少廢話!蘇牧之,我是刑堂執事蘇烈!奉長老會與蘇昊少爺之命,帶你前往刑堂接受調查!立刻開門,否則我們就要破門而入了!”
“刑堂執事?”蘇牧之語氣平淡,“可有長老會或家主手令?可有明確罪證?僅憑一面之詞,就要拿我問罪?我蘇牧之就算修為盡廢,也還是蘇家子弟,按族規,若無確鑿證據或家主、長老令,刑堂亦不得擅闖私宅,強行拿人。蘇烈執事,你這規矩,學到哪裡去了?”
門外沉默了片刻。顯然,蘇牧之的話戳中了要害。他們如此急促前來,很可能只有蘇昊的指令,未必有完備的手續。原本以為一個廢人,嚇唬一下就會乖乖就範,沒想到對方如此難纏,還搬出了族規。
“放肆!”蘇烈有些惱羞成怒,“蘇勇三人重傷在床,人證確鑿!你還敢狡辯?速速開門,否則以抗命論處!”
“人證?”蘇牧之冷笑,“他們三人深夜堵截於我,意圖不軌,我被迫自衛,何罪之有?蘇烈執事不妨去查查,昨夜雨巷之中,可還有第四方血跡?我此刻重傷在身,便是明證!至於他們重傷……技不如人,反噬自身,與我何干?”
他這話半真半假,卻擲地有聲,將自衛的性質咬死。
門外再次沉默,似乎有人在低聲商議。
蘇牧之知道,對方不可能被幾句話嚇退。他是在拖延時間,也是在試探對方的底線。
果然,幾息之後,蘇烈陰冷的聲音再次響起,帶著不耐和狠意:“牙尖嘴利!看來你是敬酒不吃吃罰酒了!蘇牧之,最後給你一次機會,開門!否則,就別怪我們不客氣了!刑堂拿人,有時候,難免有些‘磕碰’!”
威脅之意,溢於言表。
蘇牧之握緊了手中的木棍,體內三條迴圈中的本源真氣緩緩加速。
他知道,門,很快就要破了。
而門外,是至少三名實力遠勝於他、且懷有惡意的刑堂執事。
絕境,再次降臨。
但這一次,他眼中沒有恐懼,只有一片冰封的火焰。
他緩緩舉起木棍,斜指前方,彷彿那不是一根木頭,而是一柄即將染血的劍。
“想進來?”
“那就……”
“試試看。”
話音落下的瞬間。
“轟隆!!!”
那扇本就破敗的木門,在一聲蓄滿力量的猛烈撞擊下,終於不堪重負,連帶著部分門框,轟然向內倒塌!木屑紛飛,塵土揚起!
三道穿著蘇家刑堂黑色勁裝、面色冷峻的身影,帶著毫不掩飾的殺氣,踏著倒塌的門板,魚貫而入!
為首之人,身形魁梧,面容粗獷,正是開元五重的執事蘇烈。他目光如鷹隼,瞬間鎖定院中那個持棍而立、雖然臉色蒼白、左臂怪異下垂,脊樑卻挺得筆直的少年。
陽光,終於完全照亮了小院。
也照亮了雙方之間,那劍拔弩張、一觸即發的死亡空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