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墨守之院(1 / 1)
黑暗不再是純粹的虛無,而是溫暖的、流動的、帶著藥香的深海。
蘇牧之的意識在其中沉沉浮浮,彷彿一片疲憊的葉子,被溫和的暖流包裹、託舉。那暖流滲透進他每一寸乾涸龜裂的經脈,滋潤著破碎的骨骼,撫平內臟的灼痛。左肩和左臂那令人崩潰的劇痛,被一種清涼的麻癢取代,彷彿有無數細小的生命在斷骨處編織、修復。
他能“感覺”到,一顆遠比參茸補血丹更浩瀚、更精純的丹藥力量,正被一股溫和而強大的外力引導著,有條不紊地修復著他破損的軀體。這股外力精妙無比,對藥力的運用效率遠超他自己粗糙的煉化。
不知過了多久,彷彿只是片刻,又像是漫長的一夜。
當蘇牧之再次艱難地撬開沉重的眼皮時,首先映入眼簾的,是陌生的、低矮的木質房梁,樑上掛著些曬乾的草藥和蛛網。空氣裡瀰漫著濃郁卻不刺鼻的藥味,混合著陳年木頭和灰塵的氣息。身下是硬實的木板床,鋪著乾燥潔淨的稻草,蓋著一床洗得發白卻厚實的棉被。
不是他那個破敗漏雨的小屋。
他嘗試動了一下手指。右手指尖傳來清晰的觸感,雖然虛弱,但控制自如。他緩緩轉動眼珠,打量四周。
房間很小,陳設極其簡單,除了身下的床,就只有一張掉漆的木桌,一把歪腿的凳子,和一個靠在牆邊的、滿是灰塵的書架,上面堆著些亂七八糟的雜物和舊書。唯一的光源來自一扇小小的木格窗,窗外是沉沉的暮色,幾縷最後的霞光透過窗紙,在室內投下昏黃的光暈。
安靜。只有遠處隱約傳來的、被隔得很遠的市井聲,以及近處……咕嘟咕嘟的煎藥聲?
蘇牧之循聲望去,視線落在房內唯一稱得上“傢俱”的那張木桌上。桌上放著一個小小的紅泥炭爐,爐火正旺,上面架著一個漆黑的陶製藥罐,罐口白氣嫋嫋,濃郁的、帶著苦味的藥香正是從那裡傳來。
炭爐旁,一個穿著灰撲撲舊袍、背影佝僂的身影,正背對著他,用一把破蒲扇,有一下沒一下地扇著爐火。花白的頭髮有些凌亂,腰間那個眼熟的黃皮酒葫蘆,隨著他扇風的動作微微晃動。
蘇墨長老。
記憶如潮水般湧回。雨巷死戰,刑堂逼迫,蘇烈那恐怖的一拳,自己以傷換傷慘烈反擊,最後時刻那聲冷哼,那股柔和卻沛然的力量,以及昏迷前聽到的模糊低語……
是蘇墨長老救了他,並把他帶到了這裡。
這裡是……武閣後院的守閣人住處?還是蘇墨長老自己的地方?
蘇牧之心頭瞬間轉過無數念頭,警惕心並未因為被救而降低。這位看似邋遢頹廢的守閣長老,展現出的實力和深藏的城府,遠超想象。他為何要救自己?僅僅是因為看不慣刑堂以多欺少?還是……因為他看穿了自己修煉《歸墟本源道藏》的秘密?
就在這時,蘇墨長老停下了扇風的動作,彷彿背後長了眼睛,頭也不回地開口,聲音依舊帶著那種懶洋洋的、彷彿宿醉未醒的沙啞:
“醒了?命撿回來了,就別挺屍了。把藥喝了。”
說著,他拿起一塊粗布墊手,端起那個滾燙的藥罐,將裡面濃黑如墨、氣味刺鼻的藥汁,倒進旁邊一個豁了口的粗瓷碗裡。然後轉過身,端著碗,慢悠悠地走到床前。
昏黃的光線下,蘇墨長老那張佈滿皺紋、眼袋浮腫、帶著常年酗酒紅暈的臉,顯得平平無奇。但那雙微微眯起的眼睛裡,此刻卻沒有了往日渾濁的酒意,反而透著一種洞徹世事的清明和……一絲難以言喻的複雜。他將藥碗遞到蘇牧之面前。
“能自己喝嗎?還是需要老朽餵你?”語氣平淡,聽不出什麼情緒。
蘇牧之掙扎著想坐起來,一動之下,全身尤其是左肩傳來清晰的疼痛,但遠沒有之前那種撕裂感。他咬著牙,用右臂支撐著,慢慢坐起,靠在了冰冷的土牆上。然後伸出右手,接過了藥碗。
入手滾燙,藥汁濃稠,氣味沖鼻。
他沒有猶豫,甚至沒有問這是什麼藥。仰頭,“咕咚咕咚”幾口,將那苦澀至極、彷彿混合了無數種怪味的藥汁一飲而盡。藥汁入腹,化作一股滾燙的熱流,隨即又轉為清涼,迅速擴散全身,與體內殘餘的、更精純的那股龐大藥力匯合,繼續著修復工作。
喝完後,他抹了抹嘴角,將空碗遞迴,目光平靜地看著蘇墨長老:“多謝長老救命之恩。”
蘇墨長老接過碗,隨手放在床邊地上,自己則拖過那張歪腿凳子,在床前坐下。他盯著蘇牧之看了幾息,突然咧嘴一笑,露出幾顆發黃的牙齒:“謝?先別忙著謝。老朽救你,可不是白救的。你這小子,身上麻煩不小,秘密也不少。”
他頓了頓,渾濁的目光變得銳利起來,彷彿能穿透皮肉,直視靈魂:“《歸墟本源道藏》……小子,這東西,你從哪裡得來的?”
果然!
蘇牧之心頭一緊,最擔心的事情還是被直接點破了。他面上不動聲色,大腦飛速運轉。否認?對方既然能點出名字,顯然已經確認。撒謊?在這樣一位神秘莫測、實力可能遠超氣海境的老者面前,拙劣的謊言可能帶來更大的麻煩。
沉默片刻,蘇牧之迎上蘇墨的目光,坦然道:“是家母留下的遺物,一塊不起眼的石片所化。晚輩遭逢大難,瀕死之際,石片碎裂,傳承自現。”
他說的基本是實話,只是隱去了石片的具體細節和傳承時的異象。同時,他也在觀察蘇墨的反應,試圖判斷對方與母親是否有關聯。
“遺物……石片……”蘇墨長老低聲重複了一句,眼中閃過一絲追憶和了然,但很快隱去。他沒有追問石片細節,反而點了點頭,“果然是她……這就說得通了。”
她?果然是她?
蘇牧之心臟猛地一跳!蘇墨長老認識母親!而且聽語氣,似乎頗為熟悉,甚至可能知道母親的一些來歷!
“長老認識家母?”蘇牧之忍不住追問,聲音帶著一絲他自己都未察覺的急切。母親失蹤多年,是他心底最深的牽掛和謎團。
蘇墨長老沒有直接回答,他從腰間解下酒葫蘆,拔開塞子,仰頭灌了一大口,然後長長地舒了口氣,彷彿那口酒能壓下許多往事。
“認識?算是吧。”他語氣有些縹緲,“很多年前了……一個驚才絕豔,卻又……唉,不提也罷。”他擺擺手,似乎不願多談過去,轉而將話題拉回,“你母親既然將此物留給你,自有她的深意。你能在絕境中得到傳承,也是你的造化。不過,小子,你可知道,修煉《歸墟本源道藏》,意味著什麼?”
蘇牧之精神一振,知道正題來了。他沉聲道:“晚輩只知此經玄奧,可吞噬萬物,提煉本源,重塑己身。具體意味著什麼……還請長老明示。”
“吞噬萬物,提煉本源……”蘇墨長老咀嚼著這兩個詞,眼中精光一閃,“說的不錯,但太淺了。《歸墟本源道藏》,與其說是一部功法,不如說是一條……逆天而行的道途!”
他放下酒葫蘆,枯瘦的手指在膝蓋上輕輕敲擊著,聲音低沉而肅穆:
“世間萬千功法,無論正邪,大多循天理,借天地靈氣,感悟天地法則,成就己身。本質上,是‘順應’與‘借用’。”
“但《歸墟本源道藏》不同。它講究的是‘歸墟’——將萬物存在‘化歸’於最初的無序混沌之‘墟’;然後是‘本源’——從‘墟’中,提煉出構築你自身、且只屬於你的、最原始純粹的‘本源’。你不是在‘借用’天地之力,你是在……‘掠奪’萬物之基,來‘創造’獨屬於你的‘天地’!”
“這意味著,你的路,將與世間絕大多數修士背道而馳。你將難以相容其他功法,你的力量本質與靈氣迥異,你的進步方式……在某些人看來,近乎‘魔道’!”
蘇牧之聽得心神劇震。他雖然對《歸墟本源道藏》的玄妙有所體會,卻從未從如此高的層面理解它的本質。逆天而行?掠奪萬物之基?創造獨屬天地?
難怪他的本源真氣如此特殊,難怪他能吞噬那些駁雜能量甚至古籍!
“而且,”蘇墨長老繼續道,語氣帶著一絲警告,“‘歸墟’之道,霸道兇險。吞噬煉化,易受所吞之物雜念、屬性侵蝕,若心智不堅,本源不明,極易迷失自我,墮入瘋狂,或被反噬,化為真正的‘歸墟’——也就是,徹底消散,歸於虛無。”
“你昨日吞噬那本陰煞古籍,又強行吞噬戰鬥中駁雜的靈力和血氣,雖然暫時煉化,但其中殘存的陰煞腐朽之意、暴戾血氣,已然在你本源中留下了細微的‘雜質’。短期或許無礙,長此以往,必成心魔大患!”
蘇牧之悚然一驚!他確實感覺到,在吞噬古籍和經歷連番血戰後,心中時不時會閃過一絲暴戾和陰冷的念頭,原本以為是仇恨所致,如今看來,竟是功法反噬的前兆!
“請長老教我!”他立刻躬身,態度誠懇。這是他第一次真正接觸到關於自身修煉道路的高層指點,絕不能錯過。
蘇墨長老看著他誠懇而急切的樣子,臉上露出一絲不易察覺的緩和。他慢悠悠地又喝了口酒,才道:“教你?老朽自己走的都不是這條路,如何細教?不過,既然你母親將傳承留給你,老朽受她……咳,看在故人之後份上,倒是可以提點你幾句,順便,給你個暫時落腳的地方。”
“第一,凝練‘道心’。明確你為何修煉,你要成為什麼樣的人,你要守護什麼,毀滅什麼。此心堅定如磐石,方能駕馭‘歸墟’之力,不為外物所惑,不因殺戮而狂。你的血誓,可以是動力,但絕不能成為你心性的全部。否則,你終將淪為只知復仇的野獸,被仇恨本身吞噬。”
“第二,慎選‘資糧’。吞噬並非無所顧忌。初期宜選屬性相對單一、溫和或本就接近‘歸墟’態之物,如某些特定礦石、枯萎靈木、地脈陰氣等。儘量避開生靈血氣、怨念深重之物、屬性極端暴烈之物。待你道心穩固,本源壯大,方可嘗試更復雜的吞噬。”
“第三,勤加‘煉心’。除了修煉真氣,更需時時觀照內心,以你之‘本源’,滌盪吞噬帶來的‘雜質’。可輔以清心寧神的功法或藥物,但根本,還在於你自身意志。”
“第四,也是目前對你最緊要的,”蘇墨長老指了指蘇牧之的身體,“你這次受傷極重,尤其是左臂左肩,幾乎廢掉。普通丹藥和靈力溫養,很難讓你恢復如初,更可能留下暗傷,影響日後根基。但對你而言,這或許是個機會。”
“機會?”蘇牧之不解。
“《歸墟本源道藏》,重塑己身。你何不借此重傷之機,以本源真氣,配合一些特定材料,將受損最重的左臂左肩,進行一次徹底的‘歸墟’與‘重構’?雖然過程可能痛苦萬分,且有失敗風險,但一旦成功,你這左臂,將不再是凡骨,而是以你自身本源為核心,融合了特定材料特性,更加強韌、且與你功法完美契合的……‘本源之臂’!”
本源之臂?!
蘇牧之眼中爆發出驚人的光彩!這個想法太過大膽,也太過誘人!如果真能成功……
“不過,”蘇墨長老潑了盆冷水,“這需要兩樣關鍵之物。一是‘黑紋鐵’或類似的、具有極強韌性和導能性的基礎金屬材料,作為骨骼重塑的‘支架’和真氣通道的‘載體’。二是‘地心靈乳’或‘百年石鐘乳’這等蘊含精純大地生機、能促進血肉骨骼快速癒合生長的天材地寶,作為血肉再生和本源融合的‘媒介’。”
“這兩樣東西,在黑市或一些特殊交易會上或許能買到,但價格不菲,且需要機緣。或者……”他頓了頓,意味深長地看著蘇牧之,“你知道某些可能有這些東西出產的地方。”
蘇牧之心中一動,立刻想到了那本獸皮古籍中殘留的資訊——“西南五十里黑礦坑底層有異”。黑礦坑……會不會有黑紋鐵?地心靈乳?難道……
他看向蘇墨長老,對方那渾濁眼眸深處,似乎閃過一絲瞭然的笑意。
難道這蘇墨長老,連這個也知道?還是僅僅在試探?
蘇牧之壓下心中的驚疑,沒有立刻透露黑礦坑的資訊,而是問道:“長老,這兩樣東西,大概需要多少銀錢?或者,家族貢獻能否兌換?”
蘇墨長老嗤笑一聲:“銀錢?貢獻點?黑紋鐵一斤,市價至少五百兩銀子,而且有價無市。地心靈乳,一滴就能賣到上千兩,通常以玉瓶盛裝,按錢計算。你那點家底,連零頭都不夠。至於家族貢獻?庫房裡或許有存貨,但你覺得,蘇昊和他背後的人,會讓你換到嗎?”
蘇牧之沉默了。確實,他現在一窮二白,還與蘇昊一系徹底敵對。
“所以,路要你自己走。”蘇墨長老站起身,伸了個懶腰,“在你傷好之前,可以暫住這裡。這院子雖破,但有老朽在,刑堂和蘇昊的人,暫時還不敢明著來撒野。但你記住,這只是暫時的。蘇烈回去後,蘇昊絕不會善罷甘休,大長老那邊,恐怕也會有所動作。老朽能擋一時,擋不了一世。你必須在他們找到新的辦法對付你之前,擁有足以自保,甚至……反擊的力量。”
他走到窗邊,望著外面漸濃的夜色,背影顯得有幾分蕭索:“你母親當年……算了。小子,好自為之吧。藥在罐子裡,每天早晚各一次。吃的在桌上籃子裡,自己解決。沒事別亂跑,尤其別去前院武閣。”
說完,他不再理會蘇牧之,晃晃悠悠地走到屋角那張唯一還算完好的躺椅上,躺了下去,不一會兒,輕微的鼾聲便響了起來,彷彿剛才那番深刻的指點從未發生過。
蘇牧之靠在床上,看著那位彷彿瞬間又變回邋遢酒鬼的老人,心中五味雜陳。
救命之恩,指點之德,庇護之義……還有那諱莫如深的、關於母親的往事。
這位蘇墨長老,究竟是何方神聖?他與母親,到底是什麼關係?他對自己,到底是純粹的故人之後照拂,還是另有所圖?
資訊太少,無法判斷。
但無論如何,眼前這暫時的安全與指點,是真實的。他必須抓住。
他閉上眼睛,內視己身。傷勢在兩種強大丹藥和蘇墨外力引導下,恢復得很快。破碎的骨骼正在對接癒合,受損的經脈被藥力溫養著。三條迴圈雖然還有些滯澀,但已能緩慢運轉,汲取著空氣中微薄的能量和體內殘餘藥力,提煉出一絲絲新的本源真氣。
左臂和左肩傳來清晰的、帶著麻癢的疼痛,那是骨骼血肉在生長。
“本源之臂……”蘇牧之咀嚼著這四個字,眼中燃起熊熊火焰。
黑紋鐵,地心靈乳……
黑礦坑……
他摸向懷中,那記載著線索的獸皮古籍早已化為灰燼,但資訊卻牢牢刻在腦海。
實力,資源,資訊,暫時的安全……一切似乎都指向了那個地方。
但以他現在的狀態,去探索一個未知的、可能充滿危險的廢棄礦坑,無異於送死。
必須先徹底養好傷,並儘可能提升實力。
他重新睜開眼,目光落在桌上那個簡陋的食籃上。掙扎著下床,腳落地時還有些虛浮。他走到桌邊,掀開蓋布,裡面是幾個粗糙但實在的麥餅和一瓦罐清水。
他拿起麥餅,慢慢咀嚼著,就著清水嚥下。食物下肚,轉化為最基礎的能量,被身體貪婪地吸收著。
一邊吃,他一邊環顧這個小小的房間。書架上的舊書吸引了他的目光。他走過去,隨手抽出一本,封皮上寫著《青陽地理雜述》,另一本則是《基礎礦石辨識圖譜》。
蘇墨長老讓他別亂跑,卻沒說不讓他看書。
他拿著兩本書,回到床上,就著窗外最後的天光,慢慢翻閱起來。
或許,他能從這裡,找到更多關於“黑礦坑”,或者青陽城周邊資源分佈的線索。
夜色,徹底籠罩了小院。
屋內,只有書頁翻動的細微聲響,和老人均勻的鼾聲。
院外,青陽城的夜晚依舊喧囂,但某些暗流,已然在無人察覺的角落,開始悄然湧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