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 黑礦坑的訊息(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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藥味在喉嚨裡灼燒,一路滾進胃裡,卻化作一股溫吞的熱流,緩慢地擴散開。

蘇牧之靠在板床上,窗外天色已經徹底暗下來,只有遠處幾點微弱的燈火,像睏倦的眼睛。他閉上眼,能清晰地感覺到那股熱流在體內遊走,優先包裹住左肩和左臂的傷處。斷裂的骨頭像是被浸泡在溫熱的泉水中,傳來陣陣麻癢;撕裂的筋肉也被熨帖著,痛楚在一點點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沉重的、充滿生機的酸脹。

蘇墨長老給的藥,果然非同一般。不僅僅是療傷,似乎還在滋養他幾乎乾涸的氣血本源。他能感覺到,自己那三條微弱的本源真氣迴圈,在這股藥力的輔助下,執行得比之前順暢了一絲,也壯大了一絲。

但比起身體的緩慢恢復,腦子裡紛亂的資訊和抉擇,更讓他無法安寧。

黑紋鐵……地心靈乳……

蘇墨長老說得輕描淡寫,但蘇牧之知道,這兩樣東西,對他而言意味著什麼。不僅僅是修復一條手臂,那可能是他重塑根基、真正踏上《歸墟本源道藏》修行路的關鍵一步。沒有合適的“材料”,他的左臂就算接好,也終究是凡骨,無法承載未來更狂暴的混沌本源,甚至會成為拖累。

可哪裡去尋?

青陽城?不可能。蘇家不會給他,坊市裡就算有,他也買不起。就算買得起,以他現在的處境,怕是剛露頭就會被盯上。

難道真的要等到功法自行進化到足夠高的層次,用本源真氣慢慢溫養改造?那需要多久?一個月?一年?蘇昊會給他這個時間嗎?那些藏在暗處、可能已經注意到他功法特殊的人,會給他這個時間嗎?

時間……他最缺的就是時間。

還有黑礦坑……

那本獸皮古籍殘留的資訊,像鬼火一樣在他腦海裡飄蕩。西南五十里,廢棄礦坑,陰煞聚集,蝕鐵熔金……底下有“異”。是什麼“異”?是蘇墨長老口中的“黑紋鐵”和可能被汙染的地脈凝結物?還是更可怕的、無法想象的東西?

去,還是不去?

這是一個幾乎不需要權衡,卻又重若千鈞的抉擇。不去,前路幾乎被堵死,只能在這小院裡苟延殘喘,等著不知何時會落下的刀刃。去,則九死一生,以他現在的狀態,可能連坑口都到不了。

“吱呀——”

門被推開,蘇墨長老拎著一個油紙包走了進來,隨手丟在蘇牧之床邊的破木桌上。一股混合著油脂和芝麻的香氣瀰漫開來,是剛出爐的燒餅,還夾著肉。

“吃。”蘇墨長老言簡意賅,自己拖過那張歪腿凳子坐下,解下酒葫蘆灌了一口。

蘇牧之沒有客氣,掙扎著用右手拿起一個燒餅。餅皮酥脆,裡面的肉餡還帶著溫熱的汁水。他一口咬下去,久違的、屬於食物的紮實滿足感湧上來,混合著藥材的苦澀餘味,滋味複雜。他吃得很慢,但很認真,每一個咀嚼吞嚥,都像是在積蓄力量。

“長老,”他嚥下一口餅,看著在昏暗中面目模糊的老人,“黑礦坑……您知道多少?”

蘇墨長老喝酒的動作頓了一下,渾濁的眼睛在陰影裡似乎亮了一瞬。“怎麼?想去了?”

“我還有別的選擇嗎?”蘇牧之的聲音很平靜,平靜得聽不出什麼情緒,只有一種認清了現實的冷硬。

蘇墨長老沉默了片刻,又灌了一口酒,才緩緩開口,聲音帶著酒意浸透後的沙啞:“那地方,邪性。”

“最早就是個普通的黑鐵礦,品位不高,開採了十來年就差不多了。後來礦脈枯竭,本該廢棄。但大概三十多年前,坑道深處不知怎麼,開始往外滲一種陰寒的氣。不是普通的陰冷,是那種……往骨頭縫裡鑽,能慢慢消磨人氣血、侵蝕人神智的陰煞之氣。”

“當時還有幾個不信邪的老礦工和想撿漏的散修下去過,結果……”蘇墨長老嘖了一聲,“活著出來的沒幾個,就算出來,也大多神志不清,渾身長滿詭異的黑斑,沒多久就爛死了。自那以後,那裡就成了禁地,方圓幾里都沒人敢靠近。時間久了,坑口都被雜草藤蔓埋了,知道具體位置的人都不多了。”

陰煞蝕體,侵蝕神智……蘇牧之聽得心頭微沉。這和他吞噬那本古籍時感受到的陰寒腐朽之氣,似乎同源,但更加霸道兇險。

“那陰煞之氣的源頭是什麼?”蘇牧之追問。

“源頭?”蘇墨長老嗤笑一聲,“誰知道。有人說是挖通了什麼古墓陰脈,有人說是地底自然形成的極陰地竅,還有更玄乎的,說是當年有修煉邪功的修士死在了下面,陰魂不散,汙染了地氣。”他頓了頓,瞥了蘇牧之一眼,“不過,按你從那本破書裡得到的資訊,還有‘蝕鐵熔金’的描述……老夫倒覺得,更像是某種極陰屬性的地脈精華變異,或者……被強行汙染、扭曲的地脈節點。”

地脈精華變異?被汙染扭曲的地脈節點?

蘇牧之立刻聯想到了“地心靈乳”。純淨的地脈靈乳是溫和充滿生機的,但如果地脈本身被陰煞邪力汙染,那麼孕育出的“靈乳”,恐怕就是蘇墨長老所說的“地陰靈乳”,是劇毒與生機的扭曲結合體。

“那裡……可能會有黑紋鐵?還有……您說的那種‘地陰靈乳’?”蘇牧之的聲音不自覺地壓低。

“黑紋鐵是伴生礦,受地脈長期滋養而成。既然那裡地脈有異變,出現變異黑紋鐵的可能性不小,甚至可能品質更高,但屬性恐怕也會偏陰寒邪異。”蘇墨長老分析著,“至於‘地陰靈乳’……如果那裡真是一個被汙染的地脈節點,在陰煞之氣常年凝聚沖刷下,催生出一些至陰至邪的‘精華凝結物’,不是不可能。那東西,對修煉陰邪功法的人是至寶,對常人而言,就是穿腸毒藥。對你嘛……”他上下打量了一下蘇牧之,“你的《歸墟本源道藏》理論上能吞噬煉化萬物,但這‘地陰靈乳’蘊含的陰煞邪毒和可能的怨念雜質,恐怕比那本破書裡的殘念強上百倍千倍。一個不好,就不是傷神,而是直接被汙染同化,變成不人不鬼的怪物。”

蘇牧之握著燒餅的手指微微收緊。風險,巨大的風險。但機遇,也同樣巨大。純淨的地心靈乳可遇不可求,但這被汙染的地陰靈乳,或許是他目前唯一有可能接觸到的、能重塑根基的“高階”材料。

“怎麼,怕了?”蘇墨長老似笑非笑。

蘇牧之抬起頭,看著老人:“怕?我怕。但我更怕像條野狗一樣,死得毫無聲息。這賊老天拿走的,我要親手——奪回來!。”

他的眼神在昏暗中亮得驚人,那是一種破釜沉舟後的平靜,“長老,您告訴我這些,不就是覺得,我或許有一線機會嗎?”

蘇墨長老定定地看了他幾秒,忽然咧嘴笑了,露出被菸酒燻黃的牙齒:“你小子,倒是比你娘當年……多了股豁出去的狠勁。”他搖搖頭,又喝了口酒,“機會?有沒有機會,不是老夫說了算,是你自己的命說了算。不過……”

他放下酒葫蘆,手指在膝蓋上無意識地敲了敲:“你若真想去搏一搏,以你現在的樣子,等於送死。傷,得先好個七八成。至少得能跑能跳,有點自保之力。另外,黑礦坑那地方,陰煞之氣瀰漫,普通武者待久了都受不了,你需要做些準備。”

“請長老指點。”蘇牧之坐直了身體。

“第一,你這傷,光靠藥不行。你體內那點混沌本源,才是根本。趁這兩天,好好運轉你的功法,引導藥力和本源真氣,優先修復主要的行動經脈和左手、左腿的迴圈。能多貫通一條迴圈,你活著走到坑口的機率就大一分。”

“第二,陰煞之氣,本質也是天地能量的一種,只是偏向負面、汙穢。你的《歸墟本源道藏》若能有效運轉,理論上可以吞噬煉化,但務必謹慎,徐徐圖之,絕不可貪多冒進。最好能找些至陽或中正平和的東西隨身,關鍵時刻或許能幫你穩定心神,抵消部分侵蝕。不過這類東西,不好找……”

蘇墨長老沉吟著,忽然像是想起了什麼,起身走到那個堆滿雜物的破爛書架旁,翻找了一會兒,拿出一個巴掌大的、扁平的鐵盒子。盒子鏽跡斑斑,邊緣都腐蝕了。

他走回來,把鐵盒丟給蘇牧之。“開啟看看。”

蘇牧之接過,入手冰涼沉重。他小心地掰開已經有些變形的盒蓋。裡面沒有金光閃閃的寶物,只有幾塊不起眼的、顏色暗沉的石頭,以及一小截乾枯的、像是什麼植物根鬚的東西,還有一張摺疊起來的、泛黃發脆的皮質地圖。

“這是……”

“幾塊‘暖陽玉’的邊角料,品質很差,但常年受地火餘溫滋養,自帶一絲微弱的純陽之氣,貼身放著,能稍微抵禦陰寒。這截是‘清心草’的根,早就沒藥性了,但保留了一點清心安神的意蘊,你修煉時含在嘴裡,或許有點用。”蘇墨長老指著那幾樣東西,“至於這張圖……是很多年前,一個從黑礦坑逃出來的瘋礦工胡亂畫的,真真假假,大概能指出坑口位置和上面幾層廢棄坑道的走向。再往下,就沒有了。聊勝於無吧。”

蘇牧之拿起那塊皮質地圖,小心翼翼地展開。地圖畫得極其粗糙,線條歪歪扭扭,用某種暗紅色的顏料,可能是血?標註了幾個點和彎彎曲曲的線。其中一個點旁邊歪歪地寫著“入口”,另一個較深的點寫著“死人坡”,再往下,線條變得混亂,有幾個地方打了大大的叉,旁邊畫著令人不安的、像鬼怪又像漩渦的符號。最深處,是一個用反覆描畫的圓圈圈起來的地方,旁邊潦草地寫著兩個字:“禁地!”

僅僅是看著這張圖,一股陰森、混亂、不祥的氣息就撲面而來。

“前路是鬼門關又如何?我蘇牧之,偏要從那鬼門關裡,踏出一條生路,吞出一份造化!”

蘇牧之深吸一口氣,將地圖小心折好,連同那幾塊溫潤的暖陽玉邊角料和乾枯的草根,一起貼身收好。東西雖不起眼,但在這時候,無疑是雪中送炭。

“多謝長老。”他再次鄭重道謝。蘇墨長老給他的,不止是物品,更是一份生的希望和前人用命換來的經驗。

“別謝太早。”蘇墨長老擺擺手,“這些東西,只能讓你死得明白點,或者多撐一會兒。真正的兇險,在裡面。而且……”他看向窗外漆黑的夜,“青陽城這邊,你也不能再待了。蘇昊已經出關,正在大肆慶祝,宴請四方。等他把場面上的事情忙完,緩過勁來,第一個要收拾的,就是你。刑堂那邊,蘇烈吃了虧,也不會善罷甘休。我這裡,擋不了他們多久。”

蘇牧之默然。他早就料到了。短暫的安寧,不過是暴風雨前的間隙。

“你的傷,再有兩三日,應能勉強行動。到時,我給你個信物,你連夜出城,直接往西南去。能不能在黑礦坑找到你要的東西,能不能活著出來,就看你自己的造化了。”蘇墨長老的聲音裡聽不出太多情緒,彷彿在說一件再平常不過的事,“出了這個門,你就不再是蘇家子弟,也不再受老夫庇護。是生是死,皆由己擔。”

“我明白。”蘇牧之點頭。他看著手中剩下的半個燒餅,忽然問道:“長老,您和我母親……究竟是什麼關係?您好像,知道很多。”

蘇墨長老喝酒的動作停住了。昏暗的光線下,他臉上的皺紋似乎更深了,渾濁的眼裡閃過一絲極其複雜的情緒,有追憶,有嘆息,也有一絲難以言喻的沉重。過了好一會兒,他才緩緩開口,聲音比剛才低沉了許多。

“有些事,現在知道對你沒好處。你只需要記住,你娘……她不是普通人。她留給你的東西,和責任,都遠超你的想象。好好活著,變得足夠強。到時候,該你知道的,自然會知道。”

又是這樣。母親的身份,永遠蒙著一層迷霧。

蘇牧之沒有再追問。他知道,問不出更多了。他將最後一口燒餅塞進嘴裡,用力咀嚼,吞嚥。然後,他重新盤膝坐好,閉上眼睛。

“長老,我會好好療傷。”他平靜地說,“然後,去黑礦坑。”

蘇墨長老看著他進入修煉狀態的側影,那張蒼老邋遢的臉上,掠過一絲幾不可察的波動。他仰頭,將葫蘆裡最後一點酒倒進喉嚨,辛辣的液體滾過喉嚨,卻壓不住心頭那一聲無聲的嘆息。

像,真像啊。尤其是那雙眼睛深處,那份絕境中燃燒起來的、不肯服輸的火焰。

他站起身,拎著空了的酒葫蘆,慢慢踱到門邊,望著外面濃得化不開的夜色。

青陽城,要起風了。

而這小子,就是那枚被投進死水裡的石頭。只是不知道,最終激起的,會是漣漪,還是……滔天巨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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