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章 夜遁(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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時間在藥味、疼痛和無聲的運轉中,又溜走了一天一夜。

蘇牧之幾乎沒怎麼閤眼。大部分時間都保持著那個盤坐的姿勢,心神沉在體內,引導著蘇墨長老那碗藥散化開的暖流,以及自身三條迴圈中逐漸茁壯的本源真氣,一遍遍沖刷、溫養著受損的經脈和骨骼。

效果是顯著的。

左肩那令人牙酸的骨裂痛楚,已經消退了大半,取而代之的是一種緊密的、帶著韌性的酸脹。左手雖然還不敢用力,但五指已經可以緩慢地屈伸,掌心那條迴圈路徑中的真氣流淌,也比昨日順暢了許多。更重要的是,連線左腿的第四條迴圈,輪廓越發清晰,已經有一縷細如髮絲的真氣成功地完成了一次完整的往返,儘管微弱,卻標誌著新的通道正在被打通。

身體的力氣也恢復了不少。下床走動時,腳步不再虛浮,右腳踏地時那種“紮根”的沉穩感愈發明顯。氣血回升,臉上也多了些人色,雖然依舊清瘦,但眼神裡的疲憊和死氣,已被一種沉靜的銳利取代。

開元境三重的修為徹底穩固,甚至因為本源真氣的獨特性和此次重傷修復的淬鍊,根基比同階武者要紮實雄渾得多。他感覺,自己現在僅憑右手的本源真氣,配合對力量的精微掌控,或許已經能正面抗衡普通的開元境四重,甚至五重也未嘗不能周旋一二。

但這還不夠。遠遠不夠。

窗外,天色再次暗沉下來。這是他在這個破敗小院的第二個,也是最後一個完整的夜晚。

蘇墨長老白天露了一面,丟給他一套半舊的、粗劣但結實的灰色麻布衣褲,還有一頂遮臉的斗笠,以及一個癟癟的、只能裝下幾個幹餅的小包袱。“換上,半夜走。”說完就又不知去哪兒了。

此刻,蘇牧之已經換上了那身灰衣。衣服不太合身,略顯寬大,正好能遮掩他依舊有些不便的左臂。他將那幾塊溫潤的暖陽玉邊角料貼身塞在懷裡心口位置,乾枯的清心草根用一小塊乾淨布包好,和那張殘破的皮質地圖一起,小心地放進包袱最裡層。剩下的空間,塞進了蘇墨長老不知何時放在桌上的幾個硬邦邦的雜糧餅。

做完這些,他坐在床沿,靜靜等待著。

夜色漸濃,萬籟俱寂。連遠處青陽城的喧囂都彷彿被厚厚的夜幕過濾,只剩下風掠過破窗縫隙的嗚咽,和角落裡炭火將熄未熄時偶爾爆出的噼啪輕響。

不知過了多久,也許子時已過。

“吱呀——”

房門被輕輕推開,蘇墨長老的身影出現在門口,沒有點燈,只有窗外極淡的星光照出他一個模糊的輪廓。他手裡拿著一個更小的、油紙包著的東西,還有一塊半個巴掌大、黑沉沉不起眼的鐵牌。

“時辰到了。”蘇墨長老的聲音壓得很低,帶著夜露的涼意。他將油紙包和鐵牌遞過來,“裡面是三顆‘行軍丹’,嚼碎了能頂餓,提神,對傷勢也有點微末好處。省著點用。這牌子,就是信物。出了城,往西南方向走,大約十里,有個荒廢的土地廟。廟後第三棵老槐樹下,埋著個防水的油布包,裡面有你需要的東西和更具體的路線。去挖出來。”

蘇牧之接過,油紙包入手微沉,帶著草藥的苦香。鐵牌冰涼,邊緣有些割手,正面刻著一個歪歪扭扭的、像是隨手劃出來的符號,絕非“墨”字,也不像任何常見的文字或標記。

“記住,”蘇墨長老靠近一步,渾濁的眼睛在黑暗裡竟異常清晰,盯著蘇牧之,“從現在起,忘掉你是蘇牧之。你就是個逃難的、想去黑礦坑那邊碰運氣的破落散修。少說話,多看,多聽。遇到盤查,裝傻,裝慫,保命第一。黑礦坑那邊……一切見機行事,活著回來,比什麼都強。”

“我明白。”蘇牧之將東西收好,深吸一口氣,對著蘇墨長老,鄭重地、深深地鞠了一躬。這一次,他沒有說謝謝。有些恩情,記在心裡,比掛在嘴上更重。

蘇墨長老受了他這一禮,側身讓開門口。“跟我來,走後院角門。出去之後,自己認準方向,貼著城牆根陰影走,遇到巡邏的衛隊,提前躲開。出城的路線,自己解決。東、西、北三門戒備會嚴些,南門因為靠近貧民區和亂葬崗,夜裡盤查相對鬆懈,但也不絕對。如何選擇,看你自己的判斷。”

蘇牧之點點頭,緊了緊身上的包袱,壓低斗笠,跟在蘇墨長老身後。

兩人悄無聲息地穿過黑暗的小院,來到後院最偏僻的牆角。這裡雜草叢生,幾乎與背後的高牆融為一體。蘇墨長老在牆根摸索了一陣,只聽一聲輕微的“咔噠”聲,一塊看似與周圍無異的牆磚向內陷去,露出一個僅容一人彎腰透過的、黑黢黢的洞口,一股潮溼的黴味撲面而來。

“這條密道,直通外面一條廢棄的水溝。出去後就是城牆外的野地。小心點,溝裡可能有野狗,也可能有別的‘東西’。”蘇墨長老讓開身子,“走吧。記住老夫的話。”

蘇牧之最後看了一眼在黑暗中面目模糊的老人,不再猶豫,一矮身,鑽進了密道。

密道狹窄,低矮,牆壁溼滑,腳下是厚厚的淤泥和不知名的穢物,氣味令人作嘔。他屏住呼吸,憑藉著過人的目力(混沌道體初醒帶來的好處之一)和逐漸適應黑暗的能力,深一腳淺一腳地快速前行。通道不算長,大約走了百十步,前方出現了微弱的光亮和新鮮的空氣。

出口被茂密的荊棘和藤蔓掩蓋著。他小心地撥開,鑽了出去。外面果然是一條几乎乾涸的臭水溝,位於青陽城高大城牆的陰影之下,遠處隱約能看到城牆上的火炬光芒和巡夜士兵模糊的身影。

他辨明方向,南門在右手邊。沒有絲毫停留,他像一道灰色的影子,緊貼著城牆根和溝壑的邊緣,利用每一處凸起、每一叢陰影,向南潛行。動作敏捷而悄無聲息,第四條迴圈帶來的腿部力量和控制力,在此刻發揮了作用。

途中,他遇到了兩撥巡邏的城衛隊。一撥從他頭頂的城牆走過,談笑聲清晰可聞。另一撥則從前方不遠處的路口經過,火把的光芒晃動著。他都提前感知到動靜,巧妙地隱匿在凹陷處或雜物堆後,屏息凝神,等隊伍遠去才繼續前進。

約莫半個時辰後,南門的輪廓在望。比起其他三門,南門確實顯得破敗冷清許多,城門樓上的火光也黯淡些。但城門依然緊閉,門洞下站著四名無精打采的守夜士兵,抱著長矛,靠在牆上打盹。旁邊還有一個值夜的小軍官,坐在一張破桌子後面,就著一盞昏暗的油燈,似乎在打瞌睡,頭一點一點的。

硬闖肯定不行。蘇牧之伏在距離城門百步外的一處殘垣後,仔細觀察。

繞城?城牆高厚,且都有士兵巡邏,風險更大。

等待時機?天亮開城門時,人流混雜,或許有機會混出去,但同樣可能遇到嚴格的盤查,尤其是他現在這副生面孔、帶著傷的模樣。

他的目光落在城門旁邊。那裡堆著一些白天沒清理完的垃圾和破損的籮筐、推車,形成了一個小小的視覺死角。而更遠處,靠近城牆根的地方,似乎有一段城牆因為年久失修,牆體有些外鼓,形成了一個勉強可以攀附的凹陷,上面還垂著些枯藤。

一個大膽的計劃在心裡成形。

他耐心地等著。時間一點點流逝,夜色最深沉的時候到了。城門樓上的梆子聲敲過了四更,守門計程車兵睡意更濃,那個小軍官的腦袋也徹底垂到了桌子上,發出輕微的鼾聲。

就是現在!

蘇牧之像一隻蓄勢已久的狸貓,猛地從殘垣後竄出!他沒有衝向城門,而是藉著陰影的掩護,以極快的速度,悄無聲息地衝向那段外鼓的城牆!

腳在粗糙的牆磚上借力,右手閃電般探出,抓住一條相對結實的枯藤,身體借勢向上!左腳在牆體凹陷處一蹬,右手再次上探!動作乾淨利落,幾乎沒有發出任何聲音。幾個起落間,他已攀上了近兩丈高,來到了城牆中段。

這裡,正好有一處因牆體變形而形成的、不足半尺寬的狹小落腳處。他緊貼牆面,穩住身形,向下望去。城門處計程車兵毫無所覺。

他調整呼吸,看準下方那一堆垃圾和破爛推車。估算好距離和角度,然後——鬆手,身體蜷縮,如同一塊沒有重量的石頭,悄無聲息地墜落!

“噗。”

一聲輕微的悶響,他準確地落在一輛堆滿破爛茅草的破推車上,厚實的茅草和車板的彈性吸收了大部分衝擊力。他順勢滾入推車和城牆形成的夾角陰影裡,一動不動。

城門處計程車兵似乎被這細微的動靜驚動了一下,其中一人迷迷糊糊地抬起頭,朝這邊張望了一下。黑暗中,只有堆疊的雜物輪廓。他嘟囔了一句什麼,換了個姿勢,又閉上了眼。

蘇牧之在陰影裡等了十幾個呼吸,確認安全,才如同游魚般滑出,貼著牆根,迅速遠離城門區域,沒入城外更加濃重的黑暗和荒蕪之中。

直到一口氣跑出兩三里地,再也看不到青陽城巍峨的輪廓,只有身後一片沉沉的黑暗,他才在一棵枯樹下停住腳步,靠著樹幹,劇烈地喘息起來。

夜風呼嘯,掠過荒原,帶來刺骨的寒意和遠處不知名野獸的嚎叫。

他抬起頭,望向西南方向。那裡,是無盡的黑暗和未知的險途。

青陽城,被他拋在了身後。

那些屈辱,那些背叛,那些冰冷的眼神……也暫時被拋下。

但這只是開始。蘇昊,凌薇,蘇家……你們給予的一切,我蘇牧之,會記著。待我歸來之日,便是清算之時!

他摸了摸懷裡溫潤的暖陽玉,又握了握那塊冰冷的鐵牌。然後,從包袱裡掏出一個硬邦邦的雜糧餅,狠狠咬了一口。

咀嚼著粗糙苦澀的食物,他的目光卻越發銳利清明。

前路再黑,我已點燃了混沌之火。這微末之軀,偏要在這絕地裡,吞出一條通天大道!

休息片刻,恢復了些體力,他辨認了一下方向,朝著蘇墨長老所說的、十里外那座荒廢土地廟的位置,再次邁開了腳步。

身影很快消失在茫茫的荒野夜色中,孤獨,卻帶著一股一往無前的決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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