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章 荒廟夜影(1 / 1)
夜風穿過枯枝,發出嗚嗚的怪響,像無數冤魂在耳邊低泣。
蘇牧之停下腳步,拄著一根隨手撿來的粗樹枝,喘息著望向不遠處。一片稀疏的枯樹林後,隱約露出一個低矮破敗的建築輪廓,在慘淡的月色下,像一隻蹲伏在荒野裡的巨獸殘骸。
應該就是這裡了,蘇墨長老說的那座荒廢土地廟。
十里路,在平時不算什麼,但對此刻的他來說,卻走得異常艱難。左肩和左臂的傷處隨著持續趕路,又開始隱隱作痛,傳來陣陣酸脹。體內的本源真氣雖然生生不息,但持續消耗下,三條半迴圈也顯得有些滯澀。更重要的是精神上的緊繃——這片遠離人煙的荒野,黑暗中彷彿處處潛藏著未知的危險。
他定了定神,沒有立刻靠近。而是伏低身子,藉著枯樹和荒草的掩護,仔細觀察。
廟很小,只剩下半間歪斜的正殿,屋頂塌了大半,露出黑黢黢的椽子。牆壁是土坯壘的,早已斑駁不堪,佈滿裂縫。沒有院牆,門前空地上長滿了半人高的荒草。整座廟宇死氣沉沉,沒有任何光亮,也沒有人類活動的跡象。
但他不敢大意。蘇墨長老特意叮囑來這裡取東西,說明這地方絕非尋常荒廟那麼簡單。他調動起逐漸增強的感知,仔細聆聽。
除了風聲,草葉摩擦聲,似乎……還有一點極其微弱的、像是硬物刮擦地面的聲音,從廟後方向傳來?不太真切。
等了一炷香的時間,確認沒有其他動靜,蘇牧之才小心翼翼地挪動腳步,繞著荒廟外圍,緩緩向廟後摸去。
按照蘇墨長老所說,廟後第三棵老槐樹。
廟後果然有幾棵老樹,在月色下枝椏猙獰。他數過去,第一棵是歪脖子柳樹,第二棵是枯死的榆樹,第三棵……是一棵格外粗壯、但同樣半枯的老槐樹,樹幹需兩人合抱,樹皮皸裂如鱗,一半的枝幹光禿禿的,另一半掛著些稀稀拉拉的黃葉。
就是它了。
蘇牧之走到槐樹下,抬頭看了看。樹下泥土板結,落滿枯葉。他放下樹枝,用右手開始挖掘。泥土很硬,他挖得有些費力,左臂的不便也影響了效率。挖了約莫半尺深,指尖忽然觸到了一塊硬物,不是石頭,是某種柔韌又結實的東西。
他精神一振,加快動作,很快,一個用厚油布嚴密包裹、約莫兩個拳頭大小的包裹被刨了出來。油布外面還纏著幾道麻繩,打了死結。
他拿起包裹,入手沉甸甸的。沒有立刻開啟,而是先警惕地環顧四周。風聲依舊,荒廟寂然。他這才抱著包裹,退到更遠處一個土坡後面,蹲下身,就著微弱的月光,小心地解開麻繩,掀開油布。
裡面是幾樣東西:
一把帶皮鞘的、尺許長的短刃,樣式普通,但入手冰涼沉重,刃口在月光下泛著幽暗的光,顯然不是凡鐵。
一個小巧的牛皮水囊,晃了晃,裡面有水。
一張疊好的、質地更堅韌的羊皮紙。
還有一個小瓷瓶,瓶口用蠟封著,貼著標籤,上書“闢瘴丸”三字。
最後,是一塊半個巴掌大、黑黢黢沉甸甸、表面粗糙不平的……金屬塊?礦石?
蘇牧之先拿起那把短刃,輕輕抽出。刀身狹長,略帶弧度,沒有華麗的紋飾,但線條流暢,透著股簡潔的殺氣。他試著將一縷微弱的本源真氣注入,刀身似乎輕微震顫了一下,發出幾乎聽不到的嗡鳴,刃口隱隱有灰芒流轉。能傳導真氣,雖然不算很好,但足夠用了。是把不錯的防身利器。他將短刃插回皮鞘,綁在小腿上。
水囊和闢瘴丸不用說,荒野行走必備。
他拿起那塊黑沉沉的金屬塊。入手極沉,比同等大小的鐵塊重得多。表面粗糙,呈啞光黑色,但在月光特定角度下,能看到細微的、如同星辰般的暗銀色斑點。觸感冰涼,但握久了,似乎又有一絲奇異的溫潤感從內部透出。
“這是……”蘇牧之心中一動,想到蘇墨長老提到的“黑紋鐵”。難道這就是?雖然只有這麼一小塊,但那種獨特的質感和重量……
他將金屬塊貼身收好,然後展開那張羊皮紙。
紙上畫的依然是地圖,但比之前那張皮質地圖要精細清晰得多。不僅有從青陽城到黑礦坑的大致路線,還標註了幾個中途可能的歇腳點(大多是廢棄的窩棚或山洞),以及水源位置。更重要的是,地圖上對黑礦坑周圍的地形有了更詳細的描繪:坑口大致方位,幾條廢棄的進出小路,甚至標出了幾處“陰氣尤重”、“常有怪異聲響”的危險區域。
在地圖邊緣,還有幾行蠅頭小楷:
“黑礦坑深不可測,外層多廢棄甬道,錯綜複雜,易迷。據殘圖所示及零星傳聞,地下深處有天然巖窟,疑為地脈節點所在,亦是陰煞源頭。欲尋黑紋鐵,可於中層坑道‘鐵鏽澗’附近留意巖壁異色礦石。地陰靈乳……若存,必在極深極險處,非人力可輕易觸及,慎之!慎之!”
“坑內除陰煞侵體外,須提防兩種兇物:一曰‘陰傀’,乃古時礦工或探索者受陰煞侵染、執念不散所化,形如干屍,力大無智,畏陽火、強光。二曰‘蝕金蟲’,喜群居,甲殼堅硬,口器鋒利,能啃噬金鐵,尤喜蘊含精金之氣之物,畏煙、畏劇烈震動。”
“短刃‘晦芒’,以陰寒鐵精摻微量星紋鋼所鑄,可破陰邪,對低階陰傀或有奇效。闢瘴丸可抵普通陰瘴三個時辰。水囊乃法器粗坯,內蘊微小空間,存水約五升,省著用。”
“取得所需,或事不可為,速退。沿圖所示‘隱徑’返回。若遇緊急,可捏碎鐵牌,或有一線生機,但亦會暴露方位,慎用。”
“路險且長,好自為之。”
沒有落款,但筆跡蒼勁潦草,與蘇墨長老之前登記簿上的字跡有幾分相似,卻又多了一份金石之氣。
資訊量很大。蘇牧之反覆看了幾遍,將路線、注意事項、尤其是“陰傀”和“蝕金蟲”的特徵牢牢記住。他將羊皮地圖小心折好,與其他東西一起重新包入油布,只將短刃綁好,水囊和闢瘴丸、黑紋鐵樣品放在順手的位置。
做完這些,他感到一陣疲憊襲來。連續趕路、緊張戒備、挖掘、閱讀資訊,消耗了他不少精力和體力。傷口也在隱隱抗議。
他靠在土坡背面,取出一個硬邦邦的雜糧餅,就著水囊裡的清水,慢慢吃起來。水清涼甘甜,似乎還帶著一絲極淡的靈氣,比普通水好喝得多,喝下去後,精神都微微一振。這水囊果然不簡單。
一邊吃,他一邊運轉《歸墟本源道藏》,吸收著食物和靈水轉化來的微弱能量,同時引導本源真氣緩慢滋養傷處。夜色深沉,他需要抓緊時間休息,恢復狀態。天亮前,必須離開這裡,繼續向黑礦坑進發。
然而,就在他吃完餅,準備閉目調息片刻時——
“沙沙……沙沙……”
一陣清晰的、絕不是風聲的腳步聲,從荒廟方向傳來!而且,不止一個!
蘇牧之瞬間寒毛倒豎,所有疲憊一掃而空!他屏住呼吸,身體緊貼土坡,右手悄然按在了小腿的“晦芒”短刃柄上。體內本源真氣悄然提速,感官提升到極致。
腳步聲很重,有些拖沓,正朝著他所在的這個方向過來!聽聲音,大概有三四個人。
是誰?追兵?還是……這荒廟附近其他的“東西”?
他大腦飛速運轉。躲在這裡,如果對方徑直走過來,很容易被發現。土坡並不高,也無甚遮擋。跑?以他現在的狀態,未必跑得過,而且可能弄出更大動靜。
腳步聲越來越近,還夾雜著壓低了的、粗嘎的交談聲:
“媽的,這鬼地方,真能有貨?”
“老大說的還能有錯?那老東西以前在礦上幹過,說這廟底下可能藏著當年礦上管事的私藏,埋得深,一直沒人挖……”
“挖個屁!這都多少年了,有也早爛了!”
“少廢話,找找看!老三,你去那邊樹底下看看!”
蘇牧之聽明白了,不是追兵,是一夥碰運氣挖寶的流氓或者落魄散修。他們口中的“老東西”和“礦上管事私藏”,或許有點依據,但更大的可能是以訛傳訛。
但他現在絕不能暴露。對方人數佔優,來意不明,而且聽起來不是什麼良善之輩。
他目光掃視,尋找脫身或藏匿的機會。土坡另一側,是一片更茂密的、帶著尖刺的灌木叢,黑乎乎一片。
就在他準備冒險滾入灌木叢時,那夥人已經走到了土坡附近,火把的光芒晃動,已經能照到土坡的邊緣!
“咦?這土好像被人翻過?”一個驚訝的聲音響起,正是朝著蘇牧之剛才挖坑的位置!
蘇牧之心頭一緊。被發現了?
“過去看看!”另一個粗魯的聲音催促。
腳步聲轉向,直朝挖坑處走去。
不能再猶豫了!
蘇牧之眼神一厲,體內第四條迴圈中那縷新生的真氣猛然催動到右腿,腰腹發力,整個人如同離弦之箭,又像是受驚的狸貓,不是向前,也不是向後,而是向著側前方——那夥人來的方向,荒廟的另一側陰影處,疾撲而去!動作迅捷無聲,將身體控制和速度發揮到極致!
“誰?!”
“那邊有影子!”
火把光芒立刻追蹤過來,但蘇牧之的身影已經沒入了廟牆拐角的濃重陰影裡。
“追!肯定是挖到寶貝想跑!”粗魯的聲音氣急敗壞地喊道。
雜亂的腳步聲和叫罵聲立刻朝著蘇牧之消失的方向追來。
蘇牧之在陰影中疾奔,心臟怦怦直跳,但頭腦異常冷靜。他對這裡地形不熟,盲目亂跑很可能被包抄。目光急速掃視,忽然看到荒廟那半塌的正殿,後面似乎有個更大的缺口,直接通向廟後更深的荒野。
賭一把!
他身形一折,毫不猶豫地衝向那個缺口,從倒塌的土坯和椽子間隙中鑽了過去。身後,叫罵聲和腳步聲緊追不捨,也衝進了廟裡。
廟內更加黑暗,塵土味和黴味濃重。蘇牧之不敢停留,憑藉過人的黑暗視覺,勉強辨別方向,朝著廟後疾衝。
就在他即將衝出廟後另一個缺口時,腳下突然被什麼東西一絆!
“噗通!”他反應極快,就勢向前一個翻滾,卸去力道,但左肩撞在地上,還是傳來一陣劇痛,悶哼出聲。
絆倒他的,似乎是一截埋在塵土裡的、硬邦邦的東西。
與此同時,追兵已經衝到了廟內,火把光芒亂晃。
“在那邊!後邊跑了!”
“快!別讓他溜了!”
蘇牧之忍著痛,咬牙爬起,正要繼續逃。
忽然,他踢到的那東西,在火把光芒掠過時,反射出一絲黯淡的金屬光澤。
那是什麼?他下意識地瞥了一眼。
就這一眼,讓他身形猛地一頓!
那似乎是一段……鏽蝕的、但依然能看出是精鐵打造的……鐐銬?鐐銬的另一端,連著一塊更大的、半埋土裡的黑乎乎的東西,像是什麼方形物體的邊角。
而鐐銬旁邊,散落著幾塊顏色深黑、在塵土中依然顯得格外沉重的……碎石塊?那質感,那顏色……
蘇牧之瞳孔驟縮!是黑紋鐵礦石?!雖然品質看起來不高,混雜了很多雜質,但絕不會錯!和懷裡那塊樣品的感覺很像!
這廟裡……怎麼會有黑紋鐵礦石?還有這鐐銬……
電光石火間,一個念頭閃過腦海:蘇墨長老讓他來這裡取東西,難道不僅僅是為了地圖和補給?這廟本身,或者說這廟地下,就和黑礦坑有關?甚至可能曾是礦上某個秘密地點?這鐐銬,這散落的礦石……
“小子!站住!”追兵的吼聲已經到了身後幾步遠,火把的光芒幾乎要照到他身上。
沒有時間細想了!
蘇牧之一把抓起地上那幾塊散落的、最大的黑紋鐵礦石(入手沉重冰涼),塞進懷裡,同時右腳狠狠一踏地面,身體再次向前竄出,衝出了廟後的缺口,沒入了外面更廣闊的荒野黑暗之中。
身後,氣急敗壞的叫罵聲和追趕聲持續了片刻,但似乎顧忌黑暗和荒野的危險,漸漸停了,最終只剩下不甘的怒吼隨風飄來。
蘇牧之一口氣狂奔出兩三里,直到再也聽不到任何身後的動靜,才靠著一塊巨石癱坐下來,劇烈喘息。左肩的傷口傳來陣陣刺痛,估計又崩裂了一些。
但他顧不上這些,急忙掏出懷裡那幾塊順手牽羊來的礦石。
果然是黑紋鐵!雖然雜質很多,品質低劣,遠不如蘇墨長老給的那塊樣品精純,但確確實實是黑紋鐵!裡面蘊含著一種獨特的、沉重而內斂的金氣,以及一絲淡淡的陰寒。
這荒廟地下,難道真的有黑礦坑的支脈?或者,這裡曾經是轉運或秘密處理礦石的地方?
他想起地圖上標記的,黑礦坑有廢棄的進出“小路”。或許,其中一條,曾經就經過這附近?這廟,可能就是當年的一箇中轉站或看守點?
蘇墨長老……果然每一步都有深意。這不僅僅是個取補給的地點,更是一個暗示,一個關於黑礦坑線索的延伸。
他將這幾塊劣質黑紋鐵礦石也收好。蚊子腿也是肉,對於急需此物的他來說,任何一點收穫都彌足珍貴。
休息了片刻,處理了一下左肩崩裂的傷口(撒上一點蘇墨長老藥散殘留的藥粉),他重新站起身,辨明方向。
離黑礦坑,還有四十里。
前路,依舊漫漫。
但他摸了摸懷裡新得的黑紋鐵,又握了握小腿上冰涼的“晦芒”短刃。
“廟小妖風大,坑淺王八多。這世道,處處是險,也處處是緣。既然讓我撞見了,那這黑礦坑裡的‘貨’,我蘇牧之——要定了!”
他深吸一口荒野冰涼的空氣,再次邁開堅定的步伐,身影融入沉沉的夜幕,向著那片象徵著危險與機遇的絕地,繼續前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