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章 殘卷與贈禮(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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隕鐵落槌的餘音還在耳膜上震著。

蘇牧之靠在椅背上,指尖無意識地捻著粗糙的衣料。七百五十枚靈石從他心頭劃過,沉甸甸的。左臂裡的那股子呼應慢慢平息下去,變回一種溫水般的、蟄伏的暖意,貼著骨頭。他輕輕吸了口氣,拍賣廳裡混雜的氣味——薰香、人體溫熱、還有剛才激烈競價後殘留的某種焦躁——湧進鼻腔。

臺上的徐主事已經換上了一件新的拍品,是套殘缺的古陣旗,正在介紹其可能的來歷和效用。臺下應者寥寥,氣氛從剛才的緊繃裡鬆脫下來,顯出一種中場休息般的疲沓。有侍女端著茶盤,悄無聲息地在過道間走動,給需要的客人續水。

蘇牧之沒動。他目光低垂,像在看自己膝頭,實則眼角的餘光像最細的蛛絲,粘在幾個方向。

右後方,那個斗篷客。自從最後那聲冷哼之後,就再沒動過,像個真正的影子沉在座椅裡。可蘇牧之後頸的皮膚能感覺到,那裡有一束目光,又冷又黏,時不時刮過。不是直接的瞪視,是那種打量獵物、權衡從哪兒下刀的掂量。

還有二樓。那道從拍賣開始就如影隨形、來自某個包廂的目光,此刻似乎也更多了幾分實質性的關注。他能“感覺”到那目光在自己身上多停留了幾息,帶著某種評估的意味,然後才緩緩移開。不是惡意,更像是一個掌櫃的在看一件剛入庫、標價待估的貨物。

以及更遠些的前排。蘇家大長老蘇嶽,似乎對剛才那塊隕鐵的成交價略感意外,微微側頭,朝著他這個方向瞥了一眼。那目光裡沒什麼特別的情緒,只有一絲屬於上位者的、慣例的審視,很快也就收了回去。

都是麻煩。蘇牧之在心裡冷笑。懷裡的靈石還沒焐熱,四面八方就已經有爪子想伸過來了。

他壓下這些念頭,重新將注意力集中到拍賣上。後面的幾件拍品,多是些輔助修煉的丹藥或功效特殊的材料,競爭不算激烈,但成交價也都不低。他的目標,《驚鴻步》殘卷,排在第八十九號,快了。

時間在徐主事平穩的報數聲和零落的競價聲中,又滑過去小半個時辰。

終於,當一套用於煉製防禦內甲的“柔水蛛絲”以四百靈石成交後,徐主事輕輕清了清嗓子,接過旁邊侍女遞上的一個狹長的、暗褐色獸皮卷軸。

整個大廳,似乎無形中安靜了一瞬。

“接下來,是第八十九號拍品。”徐主事的聲音比之前略沉,帶著一種鄭重其事的意味,“殘卷——《驚鴻步》。”

他將那捲軸在手中微微展開一截,展示其古樸的材質和上面模糊褪色的墨跡。卷軸本身顯然年代久遠,邊緣有些磨損,甚至有一角帶著焦痕般的殘缺。

“此捲來歷,據考與數百年前曾曇花一現的頂尖身法《驚鴻照影》有關。雖僅存前兩重修煉法門,且因年代久遠、保管不善,部分行氣路線圖錄有所模糊缺損……”徐主事話鋒一轉,目光掃過臺下,尤其是在後排那些氣息精悍的獨行客身上頓了頓,“然,其所述身法要義,靈動迅捷,確有‘驚鴻一瞥,翩若游龍’之韻。對於急需提升身法速度、彌補短板的道友而言,其價值,不言而喻。”

他沒有過分誇大,甚至點明瞭殘缺和風險,但這種坦誠,配合“驚鴻照影”的名頭,反而更撓人心。

“機遇與風險,諸君自辨。”徐主事緩緩道,“起拍價,一百五十枚下品靈石。每次加價,不少於十枚。”

短暫的沉寂。

隨即,號牌如同被驚起的鴉群,猛地從各個角落舉了起來。

“一百六!”

“一百八!”

“兩百!”

“兩百二十!”

競價聲此起彼伏,比剛才爭奪隕鐵時參與的人更多,氣氛也更顯燥熱。身法,尤其是帶著名頭的身法殘卷,對修煉者的吸引力是普適的,尤其在場很多散修或小家族之人,這可能是他們唯一接觸高階身法的機會。

價格迅速突破三百,直奔四百而去。

蘇牧之依舊沒有立刻出手。他冷靜地看著數字攀升,聽著那些或急切、或咬牙切齒、或故作鎮定的報價聲。他在計算,也在等待。等待一個合適的切入點,也等待……二樓可能出現的變數。

當價格被一個面色赤紅的中年漢子喊到“四百五十”時,漲勢終於緩了緩。這個價格,對於一卷殘破且修煉有風險的身法而言,已經讓不少人望而卻步。

“四百七十。”一個陰柔的聲音從左側響起,是那個之前競拍過一株毒草、臉色蒼白的年輕人。

“四百八十!”赤面漢子不甘示弱。

“五百。”陰柔年輕人眼皮都不抬。

赤面漢子呼吸粗重,瞪著眼睛,拳頭捏了又松,最終還是頹然放棄。

“五百枚,丙字二十二號客人出價五百枚。”徐主事目光掃視,“還有加價的嗎?”

蘇牧之知道,差不多了。他舉起了號牌。

“五百三十。”

聲音不高,卻讓許多目光再次匯聚。又是這個“甲字七號”!剛剛才豪擲七百五拍下隕鐵,現在又來爭搶身法殘卷?這傢伙到底什麼來頭?財力竟如此雄厚?

那陰柔年輕人猛地轉頭,蒼白的臉上閃過一絲陰鷙。他盯著蘇牧之,細長的眼睛裡寒光閃爍。

“五百五十。”他冷冷加價。

“五百八十。”蘇牧之穩如磐石。

“六百!”陰柔年輕人幾乎是咬著牙吐出這個數字。

“六百三十。”蘇牧之毫不相讓。

價格迅速逼近七百。大廳裡響起低低的議論聲。一卷殘卷拍到這種地步,已經有些出乎意料了。許多人看向蘇牧之的目光,已經不僅僅是好奇,更添了幾分深沉的揣測和隱隱的忌憚。

陰柔年輕人的臉色越來越白,不是嚇的,是氣的。他嘴唇翕動,似乎還想再喊,但旁邊一個同伴模樣的人輕輕拉了他衣袖一下,低語幾句。年輕人胸膛劇烈起伏几下,狠狠剜了蘇牧之一眼,不再出聲。

“六百三十枚!甲字七號客人,出價六百三十枚!”徐主事的聲音帶上了一絲不易察覺的訝異。這個價格,遠超預估了。“六百三十枚第一次……”

就在這時。

二樓,那間一直垂著深紫色厚絨簾子、在整個拍賣過程中都保持沉默的包廂裡,忽然傳出了一個聲音。

那聲音不高,甚至有些溫潤平和,卻奇異地壓過了大廳裡所有的細微嘈雜,清晰地傳到每個人耳中。

“八百枚。”

沒有競價過程,直接報出了一個碾壓性的數字。

全場瞬間死寂。

所有目光,驚愕、不解、震撼、敬畏……齊刷刷地投向二樓那個包廂。連徐主事舉著小錘的手,都微微頓在了半空。

蘇牧之的心猛地一沉。最壞的情況,還是出現了。包廂裡的人,出手了。而且一出手,就是這種完全不計代價、勢在必得的姿態。八百枚靈石買一卷殘破身法?這已經超出了正常競拍的範疇。

那聲音的主人似乎並不在意引起的轟動,繼續用那溫潤平和的語調說道:“此卷《驚鴻步》,於我而言,並無大用。”

這話讓臺下眾人更是一愣。沒用你拍它幹嘛?還出天價?

“不過,”那聲音微微一頓,彷彿帶著一絲極淡的笑意,“方才觀臺下這位甲字七號的小友,競價之時,目光清明,志在必得,卻並非盲目衝動之輩。年紀輕輕,心性難得。”

蘇牧之渾身肌肉瞬間繃緊。來了!

“功法傳承,講究緣法。此卷既與小友有緣,我又恰好多幾分閒散靈石,不如成人之美。”那聲音說得輕描淡寫,彷彿隨手送出的不是價值八百靈石的功法,而是一碟點心。“這卷《驚鴻步》,便當我贈予小友,結個善緣。徐主事,便如此落槌吧。”

轟!

整個拍賣大廳徹底炸開了鍋!驚詫、羨慕、嫉妒、難以置信的議論聲如同潮水般湧起。

贈予?!

八百靈石拍下的東西,隨手送給一個素不相識、遮掩容貌的陌生人?!

結個善緣?!

這是什麼手筆?這是什麼道理?!

無數道目光,如同燒紅的針,刺向蘇牧之。他感覺自己像是被突然拋到了烈日炙烤的沙漠中央,無所遁形。

徐主事到底是見慣風浪,迅速從震驚中回神,臉上重新堆起職業化的笑容,只是那笑容裡多了幾分前所未有的慎重和恭敬。他朝著二樓包廂方向微微躬身:“謹遵貴客之意。”然後,轉向臺下,提高聲音:“第八十九號拍品《驚鴻步》殘卷,由地字一號包廂貴客,以八百枚下品靈石競得,並轉贈甲字七號客人!”

槌音落下,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沉重,彷彿砸在每個人的心頭上。

蘇牧之坐在原地,帽簷下的陰影遮住了他瞬間變幻的眼神。震驚、警惕、飛速的權衡……最後,盡數化為一片深潭般的沉靜。

他緩緩站起身。動作有些僵硬,透著一股底層修士驟然面對天大饋贈時該有的、不知所措的拘謹和惶恐。他面向二樓包廂,抱拳,躬身,用那沙啞乾澀的聲音,努力擠出幾分感激和受寵若驚:

“前輩厚賜……晚輩,愧不敢當。此恩……銘感五內。”

沒有說具體怎麼報答,只將這份“情”高高掛起。他吃不準對方的目的,只能以最穩妥、最卑微的姿態應對。

“呵呵,小友不必多禮。”包廂裡的聲音依舊溫和,“些許心意,望對你修行之路有所助益。日後若有閒暇,可來四海閣一敘。”

四海閣!那是四海拍賣行核心之地,等閒人根本不得入內!

這話更是坐實了包廂主人身份之尊貴,與四海拍賣行關係之密切。

蘇牧之頭垂得更低:“晚輩……謹記。”

坐下時,他能感覺到,落在自己身上的目光已經徹底變了。之前的揣測和忌憚,此刻混合了更多的敬畏、好奇,以及一絲難以言喻的……疏遠。一個被包廂裡那種神秘大人物親自贈禮、點名邀約的“散修”,無論如何,都不再是普通的“散修”了。

拍賣會繼續進行,最後幾件壓軸拍品依次亮相,引發了幾輪激烈的爭奪。但所有人的心思,似乎都飄了幾分。時不時就有人偷偷將目光瞟向那個戴著破舊氈帽、坐在中間後排的“甲字七號”。

蘇牧之如坐針氈,卻又必須強迫自己表現得鎮定,甚至有些木然。他清晰地感覺到,來自斗篷客方向的視線,已經冷得快要結成冰了。而二樓其他幾個包廂,似乎也有目光在他身上短暫停留。

終於,最後一件壓軸品——一本玄階下品的功法拓本,以一千五百靈石的天價成交後,徐主事宣佈本次拍賣會圓滿結束。

人群開始熙熙攘攘地退場。

蘇牧之沒有動。他等著,直到人走得差不多了,才站起身,朝著交割區域走去。一名早已等候在旁的侍女立刻迎上,恭敬引路。

交割室內,吳師傅已經等在那裡。他臉上的笑容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熱情,甚至帶著幾分小心翼翼的恭敬。

“鐵先生,恭喜。”吳師傅拱手,指了指桌上三個物件:一個狹長沉重的金屬盒,一個古樸的獸皮卷軸,還有一個鼓囊囊的錦袋。

“這是您拍得的隕鐵精粹,這是地字一號包廂貴客囑託轉交的《驚鴻步》殘卷,他已付清款項。您拍下隕鐵的七百五十枚靈石,按您之前委託,從您的礦石款項中扣除。這裡是扣除之後,您應得的靈石,共計……”吳師傅報出一個數字,比蘇牧之預估的還要略高一點,顯然那三塊礦石拍出了不錯的價格。

蘇牧之默默接過錦袋和兩樣東西。錦袋沉手,卷軸古樸微涼,金屬盒冰冷堅硬。

“另外,”吳師傅壓低聲音,從袖中取出一樣東西,遞了過來。那是一枚巴掌大小、非金非木的令牌,通體玄黑,入手溫潤中透著涼意。正面陰刻著一個古樸的“海”字,背面是簡單的浪花紋。

“這是那位貴客留給您的信物。持此‘海字令’,在我四海拍賣行及關聯商號,可享諸多便利。貴客還說,”吳師傅的聲音更低了,幾乎微不可聞,“若遇實在難解之事,可憑此令,至任意四海分行,尋求一次助力。當然,代價需另議。”

蘇牧之看著手中這枚漆黑的令牌。它比之前收穫的所有東西加起來,都要沉重。

饋贈、邀約、信物、潛在的庇護承諾……這一切編織成一張華麗而柔軟的網,輕輕罩落下來。讓人無法拒絕,也看不清網後真正的面孔。

他收起令牌,對吳師傅點了點頭:“多謝。也請代我,謝過那位前輩。”

“一定。”吳師傅笑容可掬,“鐵先生是從特別通道離開,還是?”

“特別通道吧。”蘇牧之沒有猶豫。

在吳師傅的安排下,一名黑衣護衛沉默地引著他,穿過幾條曲折安靜的迴廊,從一扇不起眼的小門,離開了依舊燈火通明的拍賣行。

門外,是青陽城深沉的夜,和一條僻靜無人的後巷。

寒風捲著地上的枯葉,打著旋兒掠過腳邊。

蘇牧之站在黑暗中,回頭看了一眼身後那棟巍峨的建築。拍賣行的喧譁被厚重的牆壁隔絕,只剩下模糊的光暈。

他緊了緊身上的包裹,將氈帽拉得更低,身形一動,便悄無聲息地融入了更深的夜色裡。

懷裡的靈石很沉,新得的功法和隕鐵很誘人,但那枚“海字令”,卻像一塊冰,貼在心口。

善緣?

他扯了扯嘴角,面具下的臉上沒有任何表情。

不過是換了一種方式,標好了價碼。

夜還長。巷子也還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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