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8章 井沿上的白(1 / 1)
天還沒亮透,蘇牧之就醒了。
不是自然醒,是餓醒的。肚子裡空得發慌,昨晚那點烤魚和硬餅早就消化得無影無蹤。他躺在硬板床上,睜著眼看頭頂被雨水漬出深色痕跡的房梁,能清晰地聽見胃部因為空癟而發出的細微蠕動聲。
窗外有極淡的天光漏進來,屋裡的一切都還蒙在灰暗的輪廓裡。靠牆立著的精鐵柴刀,桌上空了的粗瓷碗,牆角堆著的幾根枯枝。窮,是真窮。身份玉簡裡那兩點貢獻點,寒磣得像乞丐碗裡最後兩個銅板。
黑貓蜷在床尾,聽見他醒來的動靜,耳朵動了動,沒睜眼。
蘇牧之坐起身,布料摩擦的聲音在寂靜裡格外清晰。他穿上那身灰撲撲的衣袍,繫好腰帶,把柴刀別在後腰——這玩意兒現在是他在古林峰最值錢的家當。
推開房門,潮溼的晨風灌進來,帶著古森特有的、混合著腐葉和泥土的氣息。院子裡那口老井沉默地蹲在角落,井沿上積著一層薄薄的、慘白色的東西。
不是霜。
蘇牧之走過去,蹲下身。井沿是青石壘的,縫隙里長著墨綠色的苔蘚。但那層白色粉末就附在苔蘚表面和石頭的凹陷處,很薄,像是被風吹過來,又像是從井裡漫上來的水汽乾涸後留下的痕跡。
他伸出手指,捻起一點。
入手細膩,幾乎沒有顆粒感。顏色是那種不正常的慘白,在白晝將臨的微光裡,透著一股子陰冷。和前幾天在西北坡植物葉片背面發現的那些粉末,幾乎一模一樣。
又是這東西。
蘇牧之眉頭皺起。這東西出現在西北坡還能理解,畢竟靠近古森,可能是風從林子裡帶出來的。但丁七院在古林峰駐地靠裡的位置,離古森邊緣還有一段距離,中間隔著好幾排屋舍和那片荒草空地。風能把這麼細的粉末吹這麼遠,還恰恰落在這口井的沿上?
他湊近井口,往下看。
井很深,底下黑黝黝的,只能隱約看見一點水面反射的微光。井壁溼滑,長滿了深色的滑膩苔蘚。沒什麼異常。
但就在他準備移開視線時,眼角餘光瞥見井壁靠近水面的地方,似乎有什麼東西閃過一道極微弱的反光。很快,快得像是錯覺。
蘇牧之沉默地看了幾秒,轉身回屋。出來時手裡拿著水桶和麻繩。
轆轤轉動時發出乾澀刺耳的“吱呀”聲,在寂靜的清晨裡傳得很遠。麻繩一節節往下放,桶底觸及水面,發出“咚”的一聲悶響。他打了半桶水上來,水色清亮,在漸亮的天光下泛著透明的光澤。
看起來沒問題。
但他沒喝。把水倒進廚房那口破缸裡,重新打了一桶,提到院中老樹下。黑貓這時已經跳下床跟了出來,蹲在井沿上,低頭看著桶裡的水,鼻子微微抽動。
蘇牧之也蹲下身,盯著水面。
看了約莫半盞茶時間,水面一直很平靜。就在他以為是自己多心時,極其細微的、幾乎看不見的白色絮狀物,從桶底慢慢浮了上來。非常少,混在水裡,如果不是刻意盯著,根本不會察覺。
他伸出手指,探入水中,撈起一點絮狀物。
和井沿上的粉末是同一種東西,只是被水浸泡後,散開了。
這東西,是從井水底下帶上來的。
蘇牧之站起身,臉色沉了下來。古林峰的水源不止這一口井,但丁七院位置偏,這口井是附近幾處院落主要的取水點。如果井水有問題……
他想起昨晚回來後,用這水洗了臉,還燒了點喝。身體目前沒有異樣,歸墟道種也沒反應,說明要麼毒性極微,要麼……根本不是毒。
那是什麼?
“蘇……蘇師兄?”
一個細弱蚊蚋的聲音從院門口傳來。
蘇牧之轉頭,看見周桐瘦削的身影站在半開的院門外,手裡抱著個粗布包袱,臉色比前幾天更加蒼白,眼底下有兩團明顯的青黑。他縮著肩膀,眼神躲閃,不敢看蘇牧之的眼睛,也不敢看那口井。
“有事?”蘇牧之問。
“嚴……嚴執事讓我過來,看看新來的師兄……有沒有缺什麼東西。”周桐小聲說,聲音乾澀,“我……我帶了點鹽,還有一小罐豬油。是我自己省下來的,不值錢……”他把包袱往前遞了遞,手指因為用力而有些發白。
蘇牧之看著他。周桐的畏懼很明顯,但畏懼的物件似乎不只是自己這個“新來的”,還有別的什麼東西。他的目光幾次不自覺地飄向那口井,又像被燙到一樣飛快移開。
“進來吧。”蘇牧之說。
周桐躊躇了一下,才挪步進來,腳步很輕,像怕踩碎什麼東西。他把包袱放在院裡的石桌上,動作小心翼翼。
“周桐。”蘇牧之忽然開口。
周桐渾身一顫,像受了驚嚇:“在、在!”
“這口井,”蘇牧之指了指老井,“你平時打水嗎?”
周桐的臉色瞬間變得更白,嘴唇哆嗦了一下,沒立刻回答。他低下頭,盯著自己的鞋尖,過了好幾息,才用幾乎聽不見的聲音說:“打……打的。丁四院那邊也有井,但有時候水渾,就……就來這邊打。”
“最近井水有什麼不對嗎?”
“沒、沒有!”周桐猛地抬頭,聲音因為急促而有些尖利,但隨即意識到失態,又慌忙低下頭,“就是……就是普通的井水。我、我沒覺得不對。”
他在撒謊。
蘇牧之沒再追問,轉而問道:“你昨晚睡得好嗎?”
周桐肩膀又是一顫,抱緊了胳膊:“還……還行。就是……就是老聽見聲音。”
“什麼聲音?”
“像……像是有人哭。”周桐的聲音更低了,帶著壓抑不住的恐懼,“又像是……像是在笑。很輕,斷斷續續的,有時候在牆外頭,有時候……好像就在屋裡。”他抬起頭,眼圈有點紅,“蘇師兄,你……你聽見了嗎?”
蘇牧之搖頭。他昨晚只聽見雨聲和遠處的獸吼。
周桐眼中的恐懼更深了,他左右看了看,彷彿有什麼看不見的東西正潛伏在晨光未及的陰影裡。他往蘇牧之這邊挪了小半步,聲音壓得極低,帶著懇求:“蘇師兄,你……你晚上要是聽見什麼動靜,千萬別出去看。千萬別。就當……就當沒聽見。”
“為什麼?”
“因為……”周桐張了張嘴,話到嘴邊卻又咽了回去,臉上浮現出掙扎和極深的恐懼。最後,他只是拼命搖頭,“不能說……說了會……會惹上不乾淨的東西。上個月丁五院的陳師兄,就是……就是晚上聽見動靜出去看,再也沒回來。”
他像是突然想起什麼,猛地抓住蘇牧之的袖子,力道大得驚人:“還、還有!蘇師兄,你巡林的時候,要是看見地上有……有白色的灰,像香灰那種,千萬別碰!也別……別靠近!繞著走!一定繞著走!”
白色的灰。
蘇牧之目光微凝。他反手握住周桐的手腕,感覺到對方皮膚下急促的脈搏和冰冷的溫度:“你見過那東西?在哪見的?”
周桐像被燙到一樣想抽回手,但沒抽動。他臉上血色盡褪,眼中充滿了驚惶,拼命搖頭:“沒有!我沒見過!我……我只是聽人說的!蘇師兄,你放開我,我該回去了,藥圃的活兒還沒幹完……”
他掙脫開來,踉蹌著往院門口跑,跑到門口又停下,回頭看了蘇牧之一眼。那眼神複雜極了,有恐懼,有哀求,還有一絲蘇牧之看不懂的……絕望?
“蘇師兄,”周桐的聲音飄過來,輕得像嘆息,“古林峰……有些東西,不能碰。碰了,就甩不掉了。”
說完,他轉身衝進了尚未完全散盡的晨霧裡,瘦弱的背影很快消失在小路盡頭。
蘇牧之站在原地,看著周桐消失的方向,又低頭看了看自己的指尖——剛才握住周桐手腕時,他分明感覺到,對方袖口下的皮膚上,有幾道凹凸不平的痕跡。
不像擦傷,也不像獸爪抓痕。倒像是……某種細密的、嵌入皮肉的紋路。
他沉默地走到石桌邊,開啟周桐留下的包袱。裡面是一個小陶罐,裝著凝固的白色豬油;一個更小的竹筒,塞著木塞,裡面是粗鹽;還有兩個已經有些乾癟的野果。
東西不多,但在這物資匱乏的古林峰,尤其是對一個同樣貧窮的外門弟子來說,這份心意不算輕。
蘇牧之將東西收好,又走回井邊。
晨光漸亮,井沿上那層慘白的粉末在光線照射下更加清晰。他伸出手,這次不是捻起一點,而是將手掌整個覆蓋在粉末最厚的一處,閉上眼睛,全力運轉歸墟道種。
灰濛濛的漩渦在丹田內緩緩加速,一股無形的、霸道的吸力順著手臂經脈延伸至掌心。
掌心下的白色粉末,忽然活了。
不是物理意義上的移動,而是其中蘊含的那一絲極其微弱的、陰冷的、混合著腐朽與粘稠生機的能量,被歸墟道種的吸力牽引,一絲絲剝離出來,順著掌心勞宮穴,流入經脈。
很慢,量極少。
但蘇牧之清晰地“看”到了——在那能量被剝離的瞬間,粉末中殘留的某些極其細微的、肉眼難辨的顆粒,顯露出了原本的質地。
是骨渣。
被研磨得極細的、某種小型妖獸的骨骼碎屑。其中偶爾夾雜著一點暗沉的顏色,像是……乾涸的血跡?
而更深處,在那被汲取的能量核心,殘留著一縷極其淡薄、卻讓蘇牧之瞬間汗毛倒豎的意念碎片——充滿痛苦、茫然,以及被強行束縛、抽取的怨憎。
不是人類的意念。是妖獸的。是那些被“引獸香”吸引而來,然後被某種方式“處理”掉的妖獸,最後殘留在自身骨血碎片中的一絲本能印記。
這粉末,根本不是普通的香灰。它是煉化過的、承載著妖獸生命殘餘的媒介!
青木峰那些人在西北坡,用這東西,在“餵養”什麼?或者說,在“舉行”什麼?
蘇牧之收回手,睜開眼。掌心殘留著一絲陰冷,但迅速被歸墟道種煉化吸收,轉化為一縷微不可察的真氣,融入第四條迴圈。這點能量對修煉杯水車薪,但揭示的真相卻讓他心底發寒。
他低頭,看著井沿。井水裡的白色絮狀物,井沿上的粉末,西北坡的“引獸香”殘留,周桐的恐懼和手腕上的異樣,丁五院失蹤的新人,嚴執事語焉不詳的警告……
所有這些看似散亂的碎片,彷彿被一根無形的線串聯起來。線的另一端,就藏在古林峰這片被遺忘的土地深處,藏在古森那無邊無際的陰影裡。
而他,似乎已經不知不覺,踩在了這根線上。
遠處傳來悠長的鐘聲,是青木峰方向晨課的鐘聲,隔著重重山巒和霧氣,聽得不甚真切。
蘇牧之直起身,拍了拍手上的殘餘粉末。眼神平靜,深處卻有什麼東西沉澱下來,變得更加冷硬。
他走進屋,拿起靠在牆角的、用粗布裹著的“夜燼”劍,挎在腰間。精鐵柴刀也別好。最後看了一眼那口沉默的老井。
有些東西,你不想碰,它也會自己找上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