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9章 夜哭(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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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桐走後,蘇牧之盯著那罐豬油和乾癟的野果看了半晌,最後還是把它們收進了屋裡。東西不多,但在這見鬼的地方,能分出這點來,周桐那小子……或許還沒完全被恐懼吞掉。

他將井沿上殘留的粉末仔細清理掉,又打了幾桶水反覆沖洗,直到再也看不見那種慘白色。但心裡清楚,這治標不治本。源頭不掐斷,這井水遲早還會髒。

白天照例去巡林。

今日的路線是往東,沿著一條幹涸大半的溪床走。地圖上標著這一帶有幾叢“夜交藤”和“鬼針草”,都是製作低階驅獸粉的輔料,若能採到一些品相好的,或許能去庶務堂換一兩個貢獻點。

溪床裡亂石遍佈,被山洪沖刷得圓滑,踩上去有些硌腳。兩旁是茂密的灌木和歪斜的矮樹,陽光透過層層疊疊的枝葉漏下來,在地上投出斑駁晃動的光斑。空氣裡瀰漫著潮溼的泥土味和植物汁液的氣息。

黑貓沒跟來。它似乎對這片區域興趣缺缺,早上蘇牧之出門時,它只是趴在窗臺上懶洋洋地瞥了一眼,便又蜷起身子睡了。或許昨夜它聽到了什麼,或許只是單純地不喜這白天的沉悶。

巡林本身乏善可陳。記錄了幾處枯木的位置,標註了一小片長勢不錯的鐵線蕨,順手採了幾把成熟的鬼針草種子用布包好。沒再發現那種白色粉末,也沒遇到任何妖獸。平靜得……有些過分。

晌午時分,他在溪邊一塊大石上坐下,就著水囊裡從上游打的清水,啃著硬邦邦的乾糧。遠處隱隱傳來其他山峰弟子修煉或馴獸的呼喝聲,隔著重重山巒,聽不真切,反而更襯得古林峰這片地界的死寂。

他取出身份玉簡,猶豫了一下,還是分別給石墩和林小婉傳了道簡短的訊息。石墩那邊很快回復,聲音依舊甕聲甕氣,但透著股興頭,說百鍊峰的教習今天誇他力氣又長了,還偷偷塞給他半塊據說能強筋骨的肉乾。林小婉的回覆則帶著雀躍,她今天成功分辨出了三十種藥草,柳執事答應下次煉丹時讓她在旁邊觀摩學習。

聽著玉簡裡傳來的、屬於另一個世界的、充滿希望的聲音,蘇牧之沉默地嚼著乾糧。乾糧粗糙,刮過喉嚨,帶著陳舊的黴味。

他把最後一口乾糧嚥下,灌了口水,收起玉簡。站起身時,目光無意間掃過溪床對岸一處被藤蔓半掩的石縫。

石縫裡,似乎有什麼東西在反光。

蘇牧之動作頓了一下,握著柴刀,踩著溪石跨了過去。撥開枯藤,石縫很窄,裡面黑黢黢的,但那點反光還在。他伸出手,指尖觸及一片冰冷堅硬的東西。

摳出來,是一枚殘破的金屬片。約莫半個巴掌大小,邊緣扭曲,像是被巨力撕扯過。材質似乎是青銅,表面覆蓋著厚厚的銅綠和泥土,但斷裂的茬口處,還隱約能看見一些刻蝕的紋路。

不是天然的紋路,而是人工雕刻的。線條繁複,帶著某種古老的韻味,只是損毀嚴重,難以辨認全貌。但在紋路中央,他看到了一個極其模糊的、眼睛狀的輪廓。

眼睛……荊棘……

蘇牧之心頭一凜。雖然紋路不同,風格迥異,但這“眼睛”的意象,與周桐言辭間的恐懼,隱隱產生了一種不祥的呼應。

他仔細檢查石縫周圍,又發現了另外幾片更細碎的金屬殘渣,以及一小塊燒得焦黑、幾乎碳化的骨頭。骨頭很小,像是某種鳥類的肢骨。

這裡發生過什麼?一場小規模的爆炸?還是某種儀式後的殘留?

他將金屬片和碎骨小心收好,又在附近擴大搜尋範圍。這一次,他在距離石縫約十幾步遠的一棵老樹下,發現了半個模糊的腳印。腳印很淺,邊緣被落葉和雨水沖刷得幾乎消失,但依稀能看出是人的靴印,尺寸不大。

腳印指向的方向,是古林深處,更靠近那條被稱為“血徑”的廢棄巡林道,也更靠近……沉星澗的紅線禁區。

蘇牧之站在原地,看著手中冰冷的金屬殘片,又看了看那行即將消失的腳印。陽光透過樹葉的縫隙,在他臉上投下晃動的陰影。

下午的巡林草草結束。他提前回到了丁七院。

院子依舊冷清,井水平靜無波,彷彿早晨的發現只是幻覺。黑貓玄夜不知去向,大概又去古森邊緣溜達了。

蘇牧之沒生火,只就著涼水把周桐給的一個野果吃了。果子有些澀,但汁水還算充沛。他坐在門檻上,慢慢地磨那把新柴刀。磨石刮過刀鋒,發出單調而規律的“嚓嚓”聲,在寂靜的院子裡迴響。

磨刀能讓他心靜。

刀鋒漸漸泛起一層凜冽的寒光。他試了試刃口,還算鋒利。對付一般的野獸,足夠了。

天色一點點暗下來。西邊的天空最後一絲餘暉被群山吞沒,深紫色的暮靄從古森方向瀰漫開來,很快籠罩了整個古林峰駐地。遠處的屋簷輪廓變得模糊,那根掛著銅鈴的木杆成了黑暗裡一個沉默的剪影。

沒有月亮,星光也很暗淡。

蘇牧之閂好院門,回到屋裡,點亮油燈。昏黃的光暈勉強撐開一小片黑暗。他拿出白天撿到的金屬殘片和碎骨,就著燈光仔細端詳。

金屬片上的紋路確實古老,雕刻技法與當下萬靈宗的風格截然不同。那眼睛的輪廓,透著一種冷漠的、非人的審視感。焦黑的碎骨則散發著淡淡的、令人不快的焦糊味,裡面似乎也殘留著一絲極微弱的、與井沿粉末類似的陰冷氣息。

就在他凝神觀察時——

嗚……嗚嗚……

極其輕微的、斷斷續續的聲音,順著夜風,從窗欞的縫隙裡鑽了進來。

蘇牧之動作一頓,側耳傾聽。

是風聲嗎?不像。風聲更粗糙,更連貫。這聲音……更細,更飄忽,像一根冰冷的絲線,時斷時續地纏繞過來。

嗚……嗯……呃……

像是壓抑著的嗚咽,又像是喉嚨被扼住後發出的哽咽。音調不高,卻帶著一種穿透骨髓的悲切和淒涼。忽左忽右,忽遠忽近,彷彿就在院牆外徘徊,又彷彿來自井底深處。

周桐說的“哭聲”。

真的來了。

蘇牧之吹熄油燈,握住床邊的柴刀刀柄,悄無聲息地移到窗邊,透過木條縫隙向外看去。

院子裡一片漆黑。老樹光禿禿的枝椏在黑暗裡張牙舞爪,井口像一個深不見底的黑洞。什麼都沒有。但那嗚咽聲並未停止,反而更加清晰了些,中間還夾雜著幾聲類似指甲刮撓木板的“咯咯”輕響。

聲音似乎……在繞著院子轉?

蘇牧之屏住呼吸,將自身氣息收斂到最低。他像一尊凝固的雕塑,貼在窗邊,只有一雙眼睛在黑暗裡映著窗外極其微弱的天光,冷靜地搜尋著。

嗚咽聲持續了約莫一炷香的時間。期間,蘇牧之甚至能感覺到那聲音帶來的、若有若無的寒意,順著窗縫滲進來,讓他手臂上的汗毛微微豎起。

但自始至終,他什麼都沒看見。

沒有鬼影,沒有怪形,只有聲音,和聲音裡浸透的、無窮無盡的悲傷與痛苦。

就在那嗚咽聲漸漸變低,似乎將要遠去時——

“哐當!”

隔壁丁六院,突然傳來一聲什麼東西被撞倒的悶響!緊接著是趙大虎壓低的、帶著怒意的呵斥:“誰?!他孃的裝神弄鬼!”

嗚咽聲戛然而止。

一片死寂。

蘇牧之握緊了刀柄,目光銳利地投向丁六院的方向。幾息之後,那邊傳來趙大虎罵罵咧咧的腳步聲和重新關門的響聲,隨後一切重歸寂靜。

彷彿剛才的一切,真的只是幻覺。

但蘇牧之知道不是。趙大虎也聽到了。這“夜哭”,並非只針對他一個人。

他在窗邊又站了許久,直到確認那聲音沒有再出現,才慢慢退回床邊。沒有重新點燈,他在黑暗中坐下,柴刀橫在膝上。

古林峰的夜,果然不太平。

這哭聲是什麼?冤魂?精怪?還是某種……由那白色粉末、由那些血祀儀式引來的、不乾淨的東西的顯化?

周桐長期聽著這種聲音,難怪會變得那樣神經質,那樣恐懼。丁五院失蹤的陳師兄,是不是也因為不堪其擾,最終在某個夜晚,被這聲音……或者被髮出這聲音的東西,引向了不歸路?

還有趙大虎。聽他那中氣十足的罵聲,似乎受影響不大。是他心志更堅,還是……他早就知道些什麼,甚至習慣了?

疑問像夜色一樣層層包裹上來。

蘇牧之閉上眼,歸墟道種在丹田內緩緩旋轉,釋放出溫潤的能量,驅散著那嗚咽聲帶來的殘餘寒意。第四條真氣迴圈在這幾日的積累下,越發凝實飽滿,第五條迴圈的雛形也清晰了許多。

力量在一點點增長。但面對這種無形無質、不知根底的詭異,光有力量似乎還不夠。

他需要知道更多。

明天,或許該去“拜訪”一下趙大虎,或者……再去看看周桐。

窗外,古森的方向,傳來一聲悠長而孤寂的狼嚎,劃破了沉重的夜幕。

這一夜,蘇牧之沒有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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