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0章 虎口(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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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點卯,趙大虎看起來和往常沒什麼兩樣。

他依舊抱著胳膊靠在老樹下,嘴裡叼著根新掐的草莖,百無聊賴地嚼著。晨光落在他黝黑粗糙的臉上,照出眉骨到顴骨那道疤的深淺陰影。見蘇牧之走過來,他掀了掀眼皮,算是打過招呼。

嚴執事今日分配任務時,目光在蘇牧之臉上多停留了一瞬,依舊是那副古井無波的腔調:“蘇牧之,今日巡東側溪床下游,注意觀察水質有無異樣,記錄沿岸草木狀態。”

“是。”蘇牧之應下。這任務正合他意。

周桐依舊低著頭,領了藥圃的活兒,匆匆走了。他經過蘇牧之身邊時,腳步微不可察地頓了一下,卻沒抬頭,袖口下意識往下拉了拉。

點卯結束,各自散去。蘇牧之沒急著往東去,反而朝趙大虎離開的方向跟了幾步。

“大虎師兄。”

趙大虎回頭,臉上沒什麼表情:“咋?”

“有點事想請教。”蘇牧之走到他近前,從懷裡掏出那個裝著鬼針草種子的小布包,“昨日巡林,採了些鬼針草籽。我記得師兄說過,這東西混上其他幾樣,能配驅獸粉?具體怎麼弄,分量如何?”

趙大虎接過布包,開啟看了看,又掂了掂:“品相還行。想要驅獸粉?去庶務堂換唄,五點貢獻點一大包,夠你用一個月。”

“貢獻點不夠。”蘇牧之說得直接,“想自己試著配點。”

趙大虎瞥了他一眼,咧嘴笑了,露出被煙燻黃的牙:“行啊,小子,知道省了。跟我來。”

他轉身往自己丁六院走。蘇牧之跟在後面,目光看似隨意地掃過趙大虎的背影和周圍的院落。

丁六院比蘇牧之的丁七院稍大一些,院子也更亂。角落裡堆著不少劈好的柴火,碼得整整齊齊。院牆根下曬著幾張硝制到一半的獸皮,散發出一股淡淡的腥氣。院子中央那堆灰燼旁,多了幾根新鮮的魚骨,看大小,昨晚的收穫不錯。

最引人注目的是院門。門板比蘇牧之那兩塊薄木板厚實得多,用的是硬木,邊緣包著鐵皮。門閂也不是普通的木條,而是一根手臂粗、兩端有卡榫的硬木槓子,閂上後,想從外面撞開,得費不少力氣。

趙大虎推開屋門,裡面比蘇牧之那邊多了些煙火氣。牆上掛著幾張弓、幾捆箭,還有幾把式樣不一的短刀和柴刀。靠牆的架子上擺著些瓶瓶罐罐,大多貼著簡陋的標籤,字跡歪斜。

“坐。”趙大虎指指屋裡唯一的一把三條腿椅子——第四條腿用石頭墊著。他自己則一屁股坐在炕沿上,開啟蘇牧之的布包,又翻出自己架子上幾個罐子。

“鬼針草籽,主要是刺激氣味,讓一些鼻子靈的畜生繞道走。”趙大虎一邊說,一邊用小木勺從不同罐子裡舀出些粉末或碎屑,“得配上‘臭蒿’曬乾磨的粉,這玩意兒味道衝。再加點‘鐵線蕨’的灰,壓一壓,免得風一吹就散。最後……嗯,還得有點‘雄黃’或者‘硃砂’的末子,鎮邪,也防蛇蟲。”

他動作麻利,按比例混合,最後用一塊舊麻布包好,紮緊,遞給蘇牧之:“喏,省著點用,撒在院子周圍或者巡林時覺得不對勁的地方。效果比不上庶務堂的,但也能頂點事。”

蘇牧之接過,道了聲謝。布包入手沉實,散發出一股混合著辛辣、苦澀和淡淡腥氣的味道。

他沒有立刻離開,目光落在趙大虎牆上掛著的那些兵器上,狀似隨意地問:“大虎師兄,你這裝備,可比我的齊全多了。在古林峰,這些東西用得上嗎?”

趙大虎正在收拾罐子,聞言手上動作頓了頓,沒回頭:“用不上最好。但古林峰這地方,說不準。有備無患。”

“昨晚……”蘇牧之頓了頓,“我好像聽見師兄那邊有動靜?”

趙大虎轉過身,臉上那道疤在室內昏暗的光線裡顯得更深。他盯著蘇牧之看了兩秒,忽然笑了,只是笑容裡沒什麼溫度:“聽見了?聽見就聽見了。古林峰的晚上,從來就沒消停過。”

他走到門口,倚著門框,看向外面冷清的院子:“你剛來,可能還不習慣。時間長了就知道了,晚上不管聽見什麼——哭聲,笑聲,撓門聲,還是別的什麼亂七八糟的響動——最好的法子,就是矇頭睡覺。別好奇,別出去看。”

“為什麼?”蘇牧之問,“那到底是什麼東西?”

“誰知道呢。”趙大虎摸出個皺巴巴的菸袋,捏了點菸絲按上,就著灶膛裡還沒完全熄滅的餘燼點上,深深吸了一口,吐出青灰色的煙霧,“可能是以前死在這片山裡的人,怨氣不散。可能是古森裡某些老東西弄出來的把戲。也可能是……”他頓了頓,煙霧模糊了他的表情,“這地方風水不好,聚陰。”

他轉過頭,看著蘇牧之,眼神裡有些說不清道不明的東西:“蘇師弟,我知道你有點本事,不然也進不了古林峰,更不可能在庶務堂門口讓張旺那小子吃癟。但聽我一句勸,在古林峰,有些事,能不知道就別知道。知道了,就得擔著。擔不起,就得死。”

這話說得重,空氣一時有些凝滯。

蘇牧之沉默了片刻,點點頭:“我明白了,多謝師兄提點。”

他拿起那包驅獸粉,起身告辭。走到院門口時,腳步停下,回頭問了一句:“師兄,你院裡那口井……水還乾淨嗎?”

趙大虎正低頭抽菸,聞言抬了抬眼,煙霧後的目光有些銳利:“井?我這兒沒井。吃水都去西頭那口老井挑。怎麼了?”

蘇牧之心中一動。丁六院沒井?那趙大虎日常用水……

“沒什麼,隨口問問。”他不再多說,轉身離開。

走出丁六院一段距離,蘇牧之停下腳步,回頭看了一眼。趙大虎還站在門口抽菸,佝僂著背的身影在晨光裡像一塊沉默的石頭。他院牆的某個角落,一片剝落的牆皮後面,似乎露出了半截模糊的、用某種暗紅色顏料畫出的扭曲符號,筆法潦草,卻隱隱透著一種鎮壓的意味。

那不是萬靈宗的符文。至少,不是明面上教的那些。

蘇牧之收回目光,轉身朝東側溪床走去。

他沒有立刻開始巡林記錄,而是先沿著溪床,仔細檢查昨天發現金屬殘片和腳印的區域。石縫依舊,枯藤掩映,但裡面已經空了,連點碎渣都沒剩下。那半個腳印也幾乎被夜風吹散,只剩一點極淺的凹痕。

對方清理過現場。很小心,但還不夠徹底。

蘇牧之蹲下身,手指拂過溪床邊緣溼潤的泥土。歸墟道種的感知緩緩散開,捕捉著空氣中殘留的、極其稀薄的能量痕跡。

除了那陰冷的、屬於白色粉末和血祀的氣息外,他還感受到了一絲極其微弱的、銳利而灼熱的殘留。像是……金屬快速摩擦空氣,或是某種鋒銳器物揮過後留下的“痕跡”。

是刀?是劍?還是別的什麼?

這氣息很淡,且與周圍環境格格不入,不像是古林峰弟子常用的那種粗獷、帶著土腥味的風格,反而更精煉,更……“講究”?

蘇牧之站起身,沿著這絲幾乎要消散的銳利氣息,往上游方向走了幾十步。氣息斷在了一片亂石灘前。石灘上痕跡雜亂,有野獸的蹄印,也有鳥類的爪痕,人的腳印混在其中,難以分辨。

線索似乎斷了。

他不再糾結,開始今日的巡林任務。記錄水質——溪水清澈,肉眼未見異常,但他打了一小竹筒水,準備回去再用歸墟道種細查。記錄草木狀態——大部分正常,但在幾處背陰的坡地,他又發現了葉片邊緣輕微枯黃的現象,與之前在鬼針草上看到的類似。

一上午過去,收穫寥寥。貢獻點不會因為他的額外探查而增加。

中午休息時,他坐在溪邊,取出身份玉簡。猶豫了一下,沒有聯絡石墩或林小婉,而是嘗試向那個許久未曾觸動的、屬於“鐵十七”的聯絡印記傳去一道簡短訊息。

“姜伯,一切可好?”

訊息傳出,如石沉大海。足足等了一炷香時間,玉簡毫無反應。

這不是姜墨的風格。以往即便再忙,他也會很快回個隻言片語。

蘇牧之收起玉簡,眉頭微蹙。姜墨出事了?還是……他去了某個無法接收傳訊的地方?

一種微妙的、孤立無援的感覺,悄然爬上心頭。雖然姜墨明面上說過不會跟入宗門,但知道有這樣一位深不可測的護道者在附近,心裡終究是踏實的。如今這聯絡突然中斷,彷彿一直隱隱存在的後盾,悄無聲息地撤去了。

他沉默地吃完乾糧,喝了幾口溪水。水很涼,帶著山泉的清甜,但落入空蕩蕩的胃裡,卻激起一陣更清晰的飢餓感。

下午的巡林更加心不在焉。完成了基礎記錄後,他提前返回了古林峰駐地。

沒有直接回丁七院,他繞路去了西頭那口趙大虎提到的“老井”。那口井位於幾排廢棄屋舍的中央,井臺更大,轆轤也更結實些。此刻井邊沒人,只有一隻瘦骨嶙峋的烏鴉停在井沿上,見他過來,“嘎”地叫了一聲,撲稜著翅膀飛走了。

蘇牧之走到井邊,俯身檢視。

井水同樣清澈,井壁溼滑。他仔細感應,並未發現丁七院井中那種白色絮狀物,也沒有那陰冷的殘餘氣息。這口井的水,目前看來是乾淨的。

趙大虎特意來這口井取水,是巧合,還是他知道些什麼?

他正思索間,身後傳來輕微的腳步聲。

蘇牧之警覺回頭,看見周桐提著兩個空木桶,正畏畏縮縮地站在幾步開外,見他轉身,嚇得往後一縮,差點把桶扔了。

“蘇……蘇師兄。”周桐低下頭,聲音細弱。

“來打水?”蘇牧之問。

“嗯……藥圃那邊,用水多……”周桐小聲回答,挪到井邊,不敢看蘇牧之,手忙腳亂地放下水桶,去搖那轆轤。他手腕的袖子因為動作滑上去一截,露出了小臂。

蘇牧之的目光落在上面。

昨天只是感覺有凹凸,此刻在下午稍顯明亮的天光下,看得更清楚些——那確實不是傷痕或胎記。是紋路。青黑色,極其細密,像是用極細的針無數次刺入皮膚留下的痕跡,組成一種扭曲、混亂的圖案,看久了讓人頭暈。圖案的中心,似乎也是一個模糊的、眼睛狀的輪廓。

周桐察覺到他的目光,像被火燙到一樣猛地拉下袖子,遮得嚴嚴實實。他臉色更白了,嘴唇哆嗦著,飛快地打滿兩桶水,挑起就想走。

“周桐。”蘇牧之叫住他。

周桐身體僵住,不敢回頭。

“昨晚,又聽見了嗎?”蘇牧之的聲音很平靜。

周桐的肩膀劇烈地顫抖起來,挑著的水桶晃盪,濺出些水花。過了好一會兒,他才用帶著哭腔的聲音說:“聽見了……一直在哭……就在我窗戶外面……我、我不敢看……用被子蒙著頭……”

“趙大虎師兄呢?他那邊好像也有動靜。”

“趙、趙師兄他……”周桐的聲音更低,充滿了恐懼和一種莫名的敬畏,“他不一樣……他不怕……他屋裡……有東西鎮著……”

有東西鎮著?是那些牆上的暗紅符文?

“你知道那哭聲是什麼嗎?”蘇牧之問。

“不……不知道……”周桐猛地搖頭,水桶晃得更厲害,“我什麼都不知道……蘇師兄,你別問了……求求你,別問了……知道多了,會……會被盯上的……”

他像是再也承受不住,挑著水桶,踉踉蹌蹌地跑遠了,水灑了一路。

蘇牧之站在原地,看著周桐倉皇的背影消失在廢棄屋舍的拐角。

被什麼盯上?是那夜哭的東西,還是……在背後操縱這一切的人?

他抬頭看了看天色。夕陽西斜,將古林峰的屋舍和遠山的輪廓染上一層暗淡的金邊。夜晚,又快來了。

今晚,那哭聲還會出現嗎?

如果出現,他要不要……出去看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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