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3章 草木同修(1 / 1)
嚴松給的《古木長春訣》很薄,統共不過二十幾頁紙,字跡卻是手抄的,墨色已經有些黯淡。
蘇牧之翻開第一頁,上面只有八個字:
“草木有心,生生不息。”
他讓周桐坐在院中陽光最好的地方,一句一句地念給他聽。周桐聽得很認真,可聽到第三遍,還是眼神茫然。
“蘇師兄,這……我好像聽懂了,又好像沒懂。”
蘇牧之看著他那雙依舊帶著些許空洞的眼睛,知道這是長期受烙印影響、魂魄受損的後遺症。他想了想,把卷軸收起來。
“走。”
“去哪兒?”
“去林子裡。”
他們去了古林峰東側那片相對平緩的林地。正是午後,陽光透過層層疊疊的樹葉灑下來,在地上鋪成斑駁的光斑。空氣裡滿是草木和泥土的味道。
蘇牧之找了棵最普通的青皮樹,樹幹有碗口粗,樹皮粗糙,枝葉卻長得極茂盛。他讓周桐在樹下盤膝坐下,自己也坐在他旁邊。
“閉上眼,什麼都別想。”蘇牧之說,“就聽風聲,聽鳥叫,聽葉子嘩啦啦的響。”
周桐依言照做。起初他呼吸還有些急促,肩膀繃著,但慢慢地,在那片溫暖的陽光和綿延不絕的自然聲響裡,他放鬆了下來。
蘇牧之也在聽。
他聽著風聲穿過林梢,聽著遠處溪水潺潺,聽著不知名的蟲子在草葉下低鳴。漸漸地,他的感知在《蜃霧化生訣》的加持下變得細膩起來——他“看”到了空氣中漂浮的嫩綠色光點,那是草木散發的生機;他“看”到了樹下土壤裡暗黃色的地氣,正緩緩上升,滋養樹根;他甚至“看”到了這棵青皮樹內部,那緩慢而堅韌的生命流動。
“現在,”蘇牧之的聲音很輕,輕得像怕驚擾了這片寧靜,“試著想象你自己就是這棵樹。你的腳是樹根,深深地扎進土裡,吸著地下的水和養分;你的身體是樹幹,挺直了,撐起一片天;你的手和頭髮就是樹枝和葉子,迎著風,接著雨,曬著太陽。”
周桐的呼吸漸漸與風聲同步。
蘇牧之將一絲極淡的歸墟真氣渡入他體內,沿著《古木長春訣》第一層的行功路線,緩緩引導。
“別抗拒,跟著這股氣走。它往哪兒,你就往哪兒想。”
那絲真氣很溫和,走得很慢,從丹田出發,沿著一條陌生的經脈緩緩向上,經過胸口,流向手臂,最後抵達指尖。
周桐的身體微微顫抖了一下。他感覺到了——不是疼痛,而是一種輕微的、麻癢的暖意,像是有什麼東西在他身體裡緩緩甦醒。
與此同時,他背靠著的那棵青皮樹,似乎也輕輕搖曳了一下。
一片嫩綠的新葉,從枝頭無聲抽出。
玄夜蹲在不遠處的石頭上,碧眼靜靜地看著這一幕,尾巴尖輕輕擺動。
那天之後,蘇牧之每天都會帶周桐去林子裡。
有時是清晨,露水還掛在草葉上;有時是傍晚,夕陽把整片林子染成金色。他們不挑地方,有時是樹下,有時是溪邊,有時乾脆就在丁七院那口老井旁——井沿的苔蘚已經重新長出來,綠茸茸的一層。
周桐的進步很慢,但確實在進步。
《古木長春訣》第一層,他花了整整一個月才勉強入門。真氣只能在體內走完一個最簡單的周天,還時常斷斷續續。但變化是看得見的——他臉上有了血色,走路不再飄忽,眼神裡的空洞也一天天被填滿。
更重要的是,他手臂上那個青黑色的烙印,顏色又淡了些許。雖然依舊頑固地盤踞在那裡,但已經不再散發陰冷的氣息,像是睡著了。
這天傍晚,周桐執行完一個大周天,睜開眼睛,額頭上滲出細密的汗珠,臉上卻帶著一種許久未見的、屬於少年人的光亮。
“蘇師兄,我好像……感覺到了。”
“感覺到什麼?”
“樹在呼吸。”周桐指著他們常去的那棵青皮樹,“很慢,很沉,一下,一下的,跟我的心跳不太一樣,但聽著很安心。”
蘇牧之看著他,點了點頭。
這是《古木長春訣》入門的標誌——能與草木生息初步共鳴。
“繼續練。”他說,“等你能讓一片葉子在手裡枯了又綠,第一層就算成了。”
周桐用力點頭,眼神裡有了一種叫“希望”的東西。
這一個月,蘇牧之自己也沒閒著。
他白天陪周桐練功,晚上就獨自修煉。《歸墟本源道藏》的吞噬之力越發精純,丹田內的灰濛漩渦旋轉得更加穩定,第六條真氣迴圈已經貫通了大半,距離開元境七重只有一步之遙。
《蜃霧化生訣》的“引霧”篇,他也漸漸摸到了些門道。現在他已經能在身周凝聚出淡淡一層霧氣,維持約莫一炷香時間。這霧氣不僅能模糊身形、掩蓋氣息,還能在一定程度上干擾對手的感知和視線——雖然效果還很微弱,但在實戰中,或許能起到意想不到的作用。
他還抽空去了幾趟藏書閣。
那地方依舊破敗,灰塵厚積,但他每次都待得很久。他不再只盯著“建木殘根”的記載看,而是廣泛地翻閱那些關於古森地理、妖獸習性、靈植分佈、乃至南荒風土人情的雜書。
他知道了迷霧林海里最常見的幾種低階妖獸——如善於偽裝的“幻影貂”、群體行動的“鐵齒鼠”、以及潛伏在水澤中的“腐骨鱷”。
他知道了幾種在迷霧林海中有價值的靈草——除了洗魂草、定神花,還有能短暫提升速度的“風行草”、能解毒的“七葉銀蘭”、以及一種只在月夜開放的“夜光菇”,據說能用來煉製輔助夜間視物的丹藥。
他還知道,迷霧林海之所以終年霧氣不散,是因為地下有一條殘缺的“水脈”和一條微弱的“陰脈”交錯而過,形成了特殊的“霧瘴地脈”。這種環境容易滋生陰寒屬性的妖獸和毒物,但也可能孕育出一些罕見的水、陰雙屬性材料。
這些知識,他都一一記在心裡。
離迷霧林海開啟還有兩個月時,嚴松又來了丁七院一次。
這次他沒進門,只是站在院門外,扔給蘇牧之一個小布袋。
“裡面是三十點貢獻,還有一張‘避瘴符’,能用三次。”嚴松的聲音依舊沒什麼起伏,“迷霧林海的霧不是普通水汽,裡面混著地脈陰氣,吸多了傷肺腑。這符能保你三天內不受瘴氣侵蝕。”
蘇牧之接過布袋:“多謝執事。”
嚴松看了他一眼,又看了看院子裡正在嘗試用《古木長春訣》催生一株野草的周桐,忽然問:“他練得如何?”
“第一層入門了。”
“太慢。”嚴松評價道,“但總比廢了強。”
說完,他轉身要走,卻又停住,背對著蘇牧之說了句:“貢獻點省著用。迷霧林海里面,有些東西用貢獻點也換不來,得靠你自己眼睛亮——這話我上次說過,再說一次。”
蘇牧之握緊布袋:“弟子明白。”
嚴松走了。
蘇牧之開啟布袋,裡面果然有三十枚指甲蓋大小、泛著微光的玉片,是宗門貢獻點的實物憑證。還有一張摺疊起來的黃色符紙,上面用硃砂畫著複雜的紋路,隱隱有靈氣波動。
他把貢獻點收好,符紙貼身放好。
然後,他回到院中,繼續修煉。
日子一天天過去,平靜得像古林峰後山那潭深水。
但蘇牧之知道,這平靜之下,暗流從未停止湧動。
偶爾,他在巡林時,會遠遠看到穿著青木峰服飾的弟子在古林峰外圍轉悠,像是在找什麼東西,又像是在觀察什麼。他們從不靠近駐地,也不與古林峰弟子交談,只是沉默地來,沉默地走。
有一次,他甚至看到了之前在庶務堂門口有過一面之緣的天工峰弟子韓厲。韓厲遠遠地朝他點了點頭,便匆匆離開了,似乎也是來執行什麼任務的。
蘇牧之從不主動靠近,也不刻意避開。
他只是按部就班地修煉、陪周桐練功、去藏書閣看書、偶爾接一兩個古林峰範圍內最簡單的巡林或清理任務,賺取微薄的貢獻點。
他像一棵樹,把根深深扎進古林峰的泥土裡,沉默地生長,沉默地積蓄力量。
而玄夜,大多數時候都懶洋洋地趴在屋頂或窗臺上曬太陽,只有蘇牧之修煉《蜃霧化生訣》時,它才會偶爾睜開眼睛,碧綠的眸子裡閃過一絲若有所思的光。
離迷霧林海開啟還有半個月時,周桐終於突破了《古木長春訣》第一層。
那天下午,他捧著一片原本已經枯黃的草葉,閉上眼睛,運轉功法。淡綠色的光芒從他掌心緩緩溢位,滲入草葉之中。
蘇牧之在一旁靜靜地看著。
起初,草葉沒有任何變化。但慢慢地,那枯黃的顏色開始褪去,一點點染上嫩綠。乾癟的葉脈重新充盈,蜷曲的葉片舒展開來。一炷香後,那片草葉已經綠意盎然,彷彿剛從泥土裡長出來一般。
周桐睜開眼睛,看著手中那片翠綠的葉子,愣了許久,然後眼圈忽然紅了。
“蘇師兄……我、我做到了。”
蘇牧之拍了拍他的肩膀:“做得不錯。”
那天晚上,周桐睡得格外沉。他手臂上的烙印,顏色又淡了些許,幾乎要看不清楚了。
而蘇牧之坐在門檻上,看著夜空裡稀疏的星星,聽著古林峰遠處隱約傳來的、不知是風還是獸的嗚咽。
他想起嚴松的話。
想起青木峰那些在暗處窺探的眼睛。
想起迷霧林海,想起那片終年不散的霧。
還有兩個月,他就要走進那片霧裡。
他不知道里面有什麼在等著他。
但他知道,他必須走進去。
也必須走出來。
肩頭一沉,玄夜跳了上來,毛茸茸的腦袋蹭了蹭他的脖子。
“想什麼呢?”
“想以後的路。”
“路都是走出來的。”玄夜打了個哈欠,“先睡吧,明天還得練功呢。”
蘇牧之笑了笑,起身回屋。
夜還很長。
路也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