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4章 古林四子(1 / 1)
突破開元七重的那天夜裡,蘇牧之做了個夢。
夢裡有霧,濃得像化不開的灰漿。他在霧裡走,腳下是軟得能陷進去的“地面”,四周有無數雙眼睛在看他。那些眼睛長在扭曲的樹枝上、嵌在滑膩的岩石裡、甚至飄浮在霧氣中——都是同一種眼睛,細長、冰冷、瞳孔深處纏繞著荊棘。
他在霧裡走了很久,久到幾乎忘了自己是誰。直到前方忽然亮起兩點幽幽的綠光,像深潭底的玉石。
是玄夜的眼睛。
他跟著那兩點綠光走,霧漸漸散了。前方出現一座破敗的庭院,院中有口井,井邊坐著一個人,背對著他。
那人回過頭——是他自己。
但又不太像。那個“他”眼神更冷,嘴角帶著一絲近乎殘忍的笑,左臂上不是暗金色的紋路,而是和那些眼睛一樣的青黑色荊棘。
“你來了。”那個“他”說,聲音和自己一模一樣,卻透著股說不出的邪氣,“我等你好久了。”
蘇牧之想說話,卻發不出聲音。
那個“他”站起身,走過來,伸出那隻佈滿荊棘紋路的手:“來吧,我們本就是一體的。吞了我,你就能……”
話音未落,一聲尖銳的貓叫炸響!
蘇牧之猛地睜開眼,心臟狂跳,冷汗浸溼了內衫。
窗外天色微亮,玄夜正蹲在他胸口,碧眼在晨光中亮得嚇人,一眨不眨地盯著他。
“做噩夢了?”黑貓的聲音在腦中響起。
蘇牧之深吸幾口氣,點了點頭:“奇怪的夢。”
“蜃龍印記的影響。”玄夜跳下床,“那老傢伙的力量層次太高,哪怕只是一縷印記,也會在你潛意識裡留下投影。加上你這段時間頻繁接觸那兩個小子身上的烙印……夢境自然會混雜。”
“你是說,那夢裡的‘我’,是烙印的投影?”
“是你心中對‘汙染’和‘墮落’的恐懼,被蜃龍印記放大了具現出來。”玄夜舔了舔爪子,“不用太在意,但得記著——你和那些被強行烙印的人不一樣。你的力量源於吞噬,但核心是你自己的‘道’。別被外物影響了本心。”
蘇牧之沉默片刻,點了點頭。
起床後,他照例先去看周桐。
周桐已經醒了,正在院中那棵老樹下打坐。晨光落在他臉上,能看到細密的汗珠和專注的神情。他雙手虛抱丹田,淡綠色的微光在掌心流轉——那是《古木長春訣》修煉到一定程度的標誌。
這一個月,周桐的變化肉眼可見。不僅身體基本恢復,修為也穩在了開元境四重,雖然比起他原本的修為還有差距,但至少不再是個廢人。更重要的是,他眼神裡那種畏縮和恐懼少了,多了些屬於年輕人的生氣和堅定。
見蘇牧之出來,周桐收了功,站起身:“蘇師兄。”
“感覺如何?”
“好多了。”周桐活動了一下手臂,“昨晚執行了六個大周天,真氣又渾厚了些。就是手臂這裡……”他捲起袖子,露出小臂上那個已經淡得幾乎看不見、卻依然頑固存在的青黑色印記,“偶爾還會發癢,特別是月光明亮的時候。”
“那是烙印的殘根。”蘇牧之說,“不急,慢慢來。等我們從迷霧林海回來,或許能找到徹底解決的辦法。”
正說著,院門被敲響了。
不是平時那種輕輕的叩門聲,而是三下短促有力的敲擊,帶著種公事公辦的刻板。
蘇牧之和周桐對視一眼,走到門後:“誰?”
“執事堂,送人。”門外是個陌生的聲音。
蘇牧之拉開院門。
門外站著兩名穿著灰衣、面無表情的雜役弟子。他們中間架著一副簡陋的擔架,擔架上躺著個人,蓋著塊灰撲撲的麻布,只露出一張慘白消瘦的臉。
蘇牧之瞳孔微縮——是陳江。
那個在沉星澗祭壇邊奄奄一息、被他移到安全區域的丁五院師兄。一個月不見,他比那時更瘦了,幾乎皮包骨頭,臉頰凹陷,嘴唇乾裂,只有胸口微弱的起伏證明他還活著。
“嚴執事吩咐,人交給你們。”左側的雜役平板地說,“說是古林峰缺人手,讓你們試著救。救活了,算你們本事;救不活,按規矩處理。”
說完,兩人將擔架抬進院子,放在地上,轉身就走,沒有絲毫多餘的話。
院門重新關上。
周桐看著擔架上那張熟悉又陌生的臉,嘴唇哆嗦了一下:“陳……陳師兄?”
他蹲下身,顫抖著手掀開麻布。只見陳江身上只穿著一件單薄的、沾滿汙漬的內衫,裸露的皮膚上能看到多處擦傷和淤青,最觸目驚心的是他的左臂——從肩膀到手腕,佈滿了密密麻麻的青黑色紋路,那些紋路比周桐手臂上的更復雜、更猙獰,像無數條扭曲的毒蛇纏繞在一起,即使在昏迷中,也隱隱散發著陰冷的氣息。
“蘇師兄,陳師兄他……”周桐的聲音帶了哭腔。
蘇牧之蹲下身,手指搭上陳江的腕脈。
觸手冰涼,脈搏微弱得幾乎感覺不到。真氣探入,更是心頭一沉——陳江體內的經脈多處鬱結堵塞,氣血虧空到了極點,丹田近乎乾涸。更麻煩的是,他的魂魄波動極其微弱且混亂,像是被什麼東西重創過,又強行縫合起來,留下了無數裂痕。
“比你想的還要糟。”玄夜跳到擔架旁,碧眼打量著陳江,“他被‘荊棘之眼’侵蝕得太深,精魄被抽取了近半,能活到現在已經是奇蹟。而且……”
它用爪子輕輕碰了碰陳江手臂上最密集的一片紋路:“這些烙印已經快和他的血肉長在一起了。強行剝離,他必死無疑。”
“那怎麼辦?”周桐急道。
蘇牧之沉默著,腦海中飛快盤算。
洗魂草還有一點,淨心菇也剩了些,但以陳江現在的狀態,這些溫和的藥力恐怕杯水車薪。定神花倒是主藥,但那是為周桐後續治療準備的,而且只有一朵……
“先保命。”他做出決定,“周桐,去燒熱水。玄夜,看著門。”
他回到屋裡,從床底拖出那個裝藥材的木箱。除了之前剩下的藥材,還有他這一個月做任務攢下的幾樣東西——一小罐低階療傷丹藥“回春散”,三株能補充氣血的“血參草”,還有一小瓶用貢獻點換來的“凝神露”,本來打算進迷霧林海時應急用的。
現在,都用上了。
熱水燒好,蘇牧之將回春散化開,一點點喂陳江服下。又用血參草熬了濃湯,強行灌下去。凝神露則塗抹在陳江的太陽穴和人中位置,幫助穩固那縷微弱的魂火。
外在的傷勢簡單清洗包紮後,最棘手的問題來了——如何疏導他體內鬱結的陰寒氣息,以及那些幾乎與經脈長在一起的烙印殘根。
蘇牧之盤膝坐在陳江身後,雙手抵住他的背心。
“周桐,你握住他的手,運轉《古木長春訣》,用你的木屬性真氣護住他的心脈和主要經脈,別讓我等下疏導時傷到他。”
“好!”周桐毫不猶豫地照做。
蘇牧之閉上眼,歸墟道種緩緩旋轉。
這一次,他沒有用霸道的吞噬之力,而是將道種轉化出的真氣調整到最溫和、最包容的狀態,混合著一絲從蜃龍印記中領悟到的、對“霧”與“夢”的細微掌控力,緩緩注入陳江體內。
他的真氣像最細的絲線,小心翼翼地探入那些鬱結的經脈,一點點疏通,一點點將淤積的陰寒氣息引匯出來。遇到那些與血肉糾纏的烙印殘根,他沒有強行衝擊,而是用真氣包裹住,像用溫水慢慢浸泡凍結的繩索,讓它逐漸軟化、鬆動。
這是一個極耗心力的過程。
蘇牧之的額頭很快滲出冷汗,呼吸也變得粗重。但他沒有停。他能感覺到,在周桐木屬性真氣的護持下,陳江體內那縷微弱的生機正在一點點復甦,像寒夜裡將熄的炭火,被小心地吹出了火星。
一個時辰。
兩個時辰。
日頭從東邊移到正中,又從正中開始西斜。
周桐的臉色越來越白,他修為尚淺,長時間輸出真氣已經快到極限,但他咬著牙硬撐著。
蘇牧之的情況也好不到哪去。他的真氣消耗巨大,更耗神的是那種精細到極致的操控,稍有不慎就可能傷到陳江本就脆弱的經脈。
就在兩人都快要撐不住時——
“咳……咳咳!”
陳江的身體猛地痙攣了一下,劇烈地咳嗽起來,口中噴出一股暗紅發黑、帶著腥臭的血塊。
噴出這口淤血後,他原本微弱到幾乎消失的呼吸,忽然變得清晰有力了一些。慘白的臉上,也泛起了一絲極淡的血色。
蘇牧之收回手,長長吐出一口濁氣,整個人幾乎虛脫。
周桐也癱坐在地,大口喘氣,但眼睛卻亮了起來:“陳師兄……陳師兄活了!”
“暫時穩住了。”蘇牧之擦了擦汗,“但離‘活’還遠。他的經脈只疏通了不到三成,烙印殘根也只是暫時安撫,隨時可能反撲。魂魄的損傷更是麻煩,需要長時間溫養。”
他看著昏迷中眉頭微皺、似乎在做噩夢的陳江,又看了看累得幾乎站不起來的周桐。
丁七院,從今天起,要多一個人了。
不,是兩個人。
還有玄夜。
“從今天起,我們三人,和趙大虎師兄就是古林峰丁字院的同門。”蘇牧之的聲音不大,卻清晰堅定,“陳師兄的傷,我們一起想辦法治。迷霧林海,我們一起去闖。青木峰那些人……如果敢來,我們就一起扛。”
周桐用力點頭,眼圈又紅了,這次卻是堅定多於悲傷。
玄夜跳到蘇牧之肩頭,碧眼掃過院中三人,尾巴輕輕擺了擺。
“倒是有點樣子了。”它用只有蘇牧之能聽到的聲音說,“不過小子,帶著兩個拖油瓶闖迷霧林海,你可想好了?”
蘇牧之看著漸漸暗下來的天色,看著遠方古森方向開始升騰的夜霧。
“他們不是拖油瓶。”他說,“是同伴。”
夜風吹過古林峰,帶著遠山的氣息。
院中的老樹沙沙作響,像是回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