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5章 同行(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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陳江是第三天傍晚醒的。

醒來時屋裡已經點上了油燈,昏黃的光暈在土牆上晃動。他睜著眼,盯著房樑上雨水漬出的深色痕跡,看了很久,眼神空洞得讓人心慌。

周桐端著一碗剛熬好的藥粥進來時,正好對上這雙眼睛,手一抖,碗裡的粥差點灑出來。

“陳、陳師兄?”他試探著叫了一聲。

陳江的眼珠緩慢地轉動,看向他。那眼神裡沒有熟悉,沒有驚喜,只有一種近乎麻木的茫然,像是在看一個陌生人。

周桐心裡一緊,但還是走上前,把粥放在床邊的小凳上:“陳師兄,你醒了就好。這是蘇師兄讓我熬的藥粥,你喝點,暖暖身子。”

陳江沒動,也沒說話。

“陳師兄,我是周桐啊,丁四院的周桐。”周桐蹲下身,努力讓自己的聲音聽起來輕鬆些,“咱們以前還在藥圃一起除過草,你記得嗎?你跟我說過,等攢夠貢獻點,想換一本《百草圖解》……”

陳江的嘴唇動了動,喉嚨裡發出幾個破碎的音節:“草……圖……”

“對!《百草圖解》!”周桐眼睛一亮,“你還說,以後想當個靈植夫,種好多好多靈草……”

陳江的眼神閃爍了一下,似乎有什麼東西在深處翻湧,但很快又沉寂下去。他緩緩抬起手,看著自己瘦骨嶙峋、佈滿青黑色紋路的手臂,看了很久,然後猛地蜷縮起身體,把臉埋進膝蓋裡。

“滾。”

聲音嘶啞,像砂紙磨過石頭。

周桐愣住了。

“滾開!”陳江猛地抬起頭,眼睛裡佈滿血絲,那空洞的茫然被一種近乎野獸的暴戾取代,“別碰我!都滾!”

他揮著手臂,想要推開周桐,卻因為虛弱,整個人從床上跌了下來,摔在地上,碗也被打翻了,溫熱的粥灑了一地。

周桐想去扶他,卻被他狠狠瞪了一眼,那眼神裡的恨意和恐懼,讓周桐僵在了原地。

這時,蘇牧之推門走了進來。

他看了一眼地上的狼藉,又看了看蜷縮在牆角、渾身發抖、眼神卻兇得像要咬人的陳江,沒說什麼,只是走過去,蹲下身。

“認得我是誰嗎?”他問。

陳江死死盯著他,喉嚨裡發出威脅般的低吼。

蘇牧之伸出手,不是去扶他,而是輕輕按在他肩頭。一縷溫和的、帶著《古木長春訣》生生不息意境的真氣,緩緩渡了過去。

陳江身體猛地一顫,想要掙扎,但那真氣太溫和,太舒服了,像春日的陽光照進凍僵的四肢百骸。他緊繃的身體,一點點軟了下來,眼中的暴戾也漸漸褪去,重新變回那種空洞的茫然。

“你叫陳江,古林峰丁五院弟子。”蘇牧之的聲音很平靜,像在陳述一個簡單的事實,“一個月前,你在巡林時誤入毒瘴,重傷昏迷,被嚴執事所救。現在你在丁七院,我是蘇牧之,他是周桐,都是你的同門。”

他每說一句,就渡過去一縷真氣,那真氣不僅滋養著陳江干涸的經脈,也帶著一種安神定魂的韻律。

陳江的眼神漸漸有了焦距,他看看蘇牧之,又看看周桐,最後低頭看著自己手臂上那些猙獰的紋路,嘴唇哆嗦著:“我……我是陳江?”

“是。”蘇牧之站起身,朝他伸出手,“起來吧,地上涼。”

陳江猶豫了很久,才慢慢伸出手,握住蘇牧之的手。那手冰冷,還在微微發抖。

接下來的幾天,陳江像變了個人。

他不再發怒,但也幾乎不說話。大部分時間,他都坐在院子角落裡,盯著地面發呆,或者抬頭看著天空,眼神空蕩蕩的,不知道在想什麼。周桐給他送飯送藥,他會接過來,默默吃完,然後繼續發呆。

只有蘇牧之靠近時,他會有反應——不是抗拒,而是一種近乎依賴的順從。蘇牧之讓他運轉功法調息,他就照做;讓他喝藥,他就喝;讓他去曬太陽,他就挪到有陽光的地方坐著。

“他的魂魄損傷比想象的更重。”玄夜蹲在屋頂上,看著院子裡那個呆坐的身影,“記憶缺失了一大塊,剩下的也支離破碎。那些烙印不僅侵蝕了他的身體,還汙染了他的神智。他現在就像個……空了一半的殼子。”

“能恢復嗎?”蘇牧之問。

“難說。”玄夜甩了甩尾巴,“得看他自己想不想‘填’回去。不過,他本能地依賴你,倒是個好現象——你的真氣裡有蜃龍印記的氣息,能安撫他魂魄中的混亂,也能壓制那些烙印的殘根。”

蘇牧之點點頭。這幾天,他每晚都會用《蜃霧化生訣》配合歸墟道種,幫陳江疏導經脈、溫養魂魄。效果很慢,但確實在一點點好轉。至少,陳江手臂上的紋路顏色又淡了些,夜裡不再因為噩夢而驚醒了。

這天午後,嚴松來了。

他沒進院,只是站在院門外,隔著籬笆看了一眼院子裡各自修煉(發呆)的三人,然後對蘇牧之說:“五天後,迷霧林海開啟。古林峰有名額。”

“這次開放的是外圍‘灰霧區’,限時七日。裡面最常見的是一些兇獸、蠻獸,偶爾會出現下品妖獸,也就是一二三階,四品以上會有但不多,但是妖獸雖然說實力相當於開元和氣海境,但是隻要不是很強大的,以你的實力都沒問題,畢竟妖靈以下不會修煉功法。”嚴松扔過來一個小布袋,“裡面是二十點貢獻,一張簡易地圖,還有三顆‘解毒丹’,對灰霧區常見的‘腐瘴毒’有效。省著用。”

“多謝執事。”蘇牧之接過。

“還有,”嚴松的目光掃過院子裡的周桐和陳江,“你帶誰去,帶幾個人,我不管。但活著進去,就得活著出來。古林峰,死不起人了。”

說完,他轉身就走,灰青色的衣袍很快消失在林間小徑。

蘇牧之握緊布袋,走回院子。

周桐已經收了功,正有些不安地看著他:“蘇師兄,是……迷霧林海的事嗎?”

“嗯,五天後出發。”

周桐眼睛亮了一下,又黯淡下去:“我……我能去嗎?我現在開元四重了,《古木長春訣》也練到第二層了,我、我可以幫忙採藥,照顧陳師兄……”

蘇牧之看向陳江。

陳江還坐在角落裡,似乎對這邊的對話毫無反應,但蘇牧之注意到,他的手指無意識地摳著地上的土。

“你想去嗎?”蘇牧之走到他面前,問。

陳江抬起頭,眼神依舊是茫然的,但深處似乎有一絲極其微弱的波動。他張了張嘴,聲音乾澀:“我……記不清……但那裡……好像有……”

有什麼?他沒說下去,只是又低下頭,繼續摳土。

玄夜跳下屋頂,踱步過來:“帶他們去也好。灰霧區不算太危險,讓他們見見血,練練手,總比一直待在院裡發呆強。而且……”它碧眼瞥向陳江,“說不定到了熟悉的環境,他那碎成渣的記憶能拼回幾片。”

蘇牧之沉吟片刻,做出了決定。

“都去。”

周桐臉上立刻露出喜色,陳江摳土的手指也停了下來。

“但這五天,得做好準備。”蘇牧之看著兩人,“周桐,你把《古木長春訣》裡關於‘辨氣’‘驅毒’的部分再練熟,特別是對瘴氣的感應和初步抵禦。陳江……”

他頓了頓:“你試著運轉功法,哪怕只能走一個小周天也行。重點是,找回控制身體的感覺。”

他又從懷裡掏出嚴松剛給的貢獻點,數出十點,遞給周桐:“去庶務堂,換兩把像樣的短刀,再換幾包上好的金瘡藥和解毒散。剩下的,換些耐儲存的乾糧和清水。”

“是!”周桐接過玉片,用力點頭。

“我呢?”陳江忽然開口,聲音還是很啞,但至少是主動問了。

蘇牧之看著他:“你跟著我。”

接下來的五天,丁七院的氣氛明顯不同了。

周桐不再整天待在院裡修煉,而是每天一大早就跑去藏書閣,翻找所有關於迷霧林海和常見毒瘴、妖獸的記載,晚上回來就拉著蘇牧之問東問西。他還用貢獻點換回了兩把精鐵短刀,雖然只是凡鐵,但比柴刀鋒利輕便多了,適合近身搏鬥和採集時使用。

陳江的變化更微妙。他雖然還是話少,但不再整天發呆。蘇牧之練功時,他會坐在旁邊看;蘇牧之練習《蜃霧化生訣》操控霧氣時,他會盯著那些流動的霧氣出神;有一次,蘇牧之試著將一縷霧氣引到他身邊,他居然伸出手,讓那霧氣纏繞在手指上,看了很久。

“他對霧氣有感應。”玄夜說,“可能是沉星澗裡待久了,也可能是魂魄受損後,對這類無形之物的感知反而敏銳了。這不是壞事。”

蘇牧之也發現了。他開始有意識地讓陳江接觸《蜃霧化生訣》最基礎的“霧感”部分——不教他功法,只是讓他感受霧氣的流動、變化、以及其中蘊含的細微能量。陳江學得很慢,但很專注,那雙空洞的眼睛裡,偶爾會閃過一絲極淡的清明。

出發前一夜,三人坐在院裡,做最後的清點。

武器:蘇牧之的柴刀和夜燼劍(依舊裹著布),周桐的兩把短刀,陳江暫時沒有,蘇牧之把自己的備用柴刀給了他。

藥品:金瘡藥三包,解毒散五包,解毒丹三顆,回春散一小瓶,還有周桐自己用貢獻點換的“清心丸”兩粒。

物資:乾糧足夠七天,水囊三個,火摺子,繩索,小鐵鍋,鹽,還有一張簡陋的灰霧區地圖。

“記住,”蘇牧之看著兩人,“進了灰霧區,第一要務是活著。遇到妖獸,打得過就打,打不過就跑,別逞強。採集任務其次,安全第一。”

周桐用力點頭。陳江看著地上的裝備,手指無意識地摩挲著那把柴刀的刀柄,點了點頭。

“睡覺。”蘇牧之說,“明天一早出發。”

夜裡,蘇牧之躺在床上,聽著隔壁周桐均勻的呼吸聲,以及更遠處陳江那依舊有些不安穩的翻身聲。

窗外,古林峰的夜寂靜如常。

肩頭一沉,玄夜悄無聲息地跳了上來。

“緊張?”黑貓的聲音在腦中響起。

“有點。”蘇牧之坦然道,“帶兩個人,比我自己一個人闖,責任重得多。”

“但值得。”玄夜說,“獨狼走得快,但走不遠。狼群才能獵更大的獵物,才能在更殘酷的環境裡活下來。”

它頓了頓,碧眼在黑暗裡閃著微光:“何況,你選的這兩隻……可不只是累贅。一個心思細,肯學,能補你的短處;一個雖然現在廢了,但底子不差,更重要的是,他身上有‘故事’。而故事,往往意味著……機緣。”

蘇牧之沒說話,只是伸手摸了摸玄夜毛茸茸的腦袋。

窗外,遠處傳來一聲悠長的狼嚎,很快被夜風吹散。

出發前夜,三人正在院中做最後清點,院門忽然被輕輕叩響。

蘇牧之警覺地握刀,沉聲道:“誰?”

門外傳來熟悉而洪亮的聲音:“牧之師弟,是我,大虎!”

蘇牧之拉開院門,只見趙大虎風塵僕僕地站在門外,揹著一個鼓鼓囊囊的行囊,臉上帶著爽朗卻略顯疲憊的笑容。他比離開時更黑瘦了些,但眼神明亮,氣息沉穩,顯然在外歷練有所收穫。

“大虎師兄!”周桐驚喜道。

趙大虎走進院子,看到陳江也在,愣了一下,但很快恢復如常,拍了拍蘇牧之的肩膀:“我聽說你們要去迷霧林海,正好我回來交任務,嚴執事讓我跟你們一起。多個人,多個照應。”

蘇牧之點頭:“回來得正好。”

趙大虎看了看他們的準備,從行囊裡掏出幾樣東西:“我在外面換了些好東西——四張‘輕身符’,趕路能用;一捆特製繩索,結實;還有這個,”他拿出一小罐藥膏,“‘驅蟲膏’,抹身上,一般毒蟲不敢近身。”

隊伍的裝備再次補充,變成了四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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