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6章 灰霧初行(1 / 1)
天沒亮透就出發了。
四人一貓沿著古林峰東側一條几乎被荒草淹沒的小徑,朝著古森更深處走去。晨霧還沒散,溼漉漉地掛在樹梢草葉上,吸進肺裡帶著股清冽的草木氣。
周桐走在最前面,手裡拿著地圖,時不時停下來核對方向。他揹著一個鼓鼓囊囊的揹簍,裡面裝著大部分物資,腳步卻很穩——這一個月的修煉和恢復,效果是實實在在的。
陳江走在中間,手裡提著那把蘇牧之給的柴刀,眼神依舊有些空,但至少能跟著走了。他走得很安靜,幾乎不發出聲音,只有鞋底踩在溼泥和落葉上細微的沙沙聲。
蘇牧之走在最後,柴刀別在腰後,揹著用布裹緊的夜燼劍,目光掃視著兩側的密林。玄夜蹲在他肩頭,碧眼半眯,耳朵卻不時轉動一下,捕捉著林間任何異常的響動。
越往前走,周圍的樹木越發高大密集,光線也越發昏暗。空氣中的水汽越來越重,漸漸開始帶上一種淡淡的、灰濛濛的色澤。
“快到灰霧區邊緣了。”玄夜的聲音在蘇牧之腦中響起,“注意呼吸,用我教你的法子。”
蘇牧之點點頭,運轉《蜃霧化生訣》中的“淨息”技巧,將吸入的空氣在鼻腔和咽喉處用真氣過濾。同時,他出聲提醒前面的兩人:“周桐,陳江,放緩呼吸,儘量用鼻子吸氣,感覺不舒服立刻說。”
周桐應了一聲,也學著放緩了呼吸節奏。陳江沒什麼反應,但他吸入灰霧後,身體似乎微微一僵,腳步頓了一下。
“陳師兄?”周桐回頭看他。
陳江搖了搖頭,繼續往前走,但蘇牧之注意到,他握著柴刀的手指收緊了些,指節微微發白。
又走了約莫一刻鐘,前方的景色忽然一變。
樹木還是那些樹木,但所有的顏色都像是蒙上了一層薄薄的灰紗,變得黯淡模糊。空氣中飄蕩著真正的、流動的灰白色霧氣,能見度降到不足二十丈。腳下的地面變得更軟,覆蓋著厚厚的、顏色發暗的苔蘚,踩上去幾乎沒聲。
這就是迷霧林海的外圍,灰霧區。
“地圖上標記的第一個採集點,在東邊兩裡左右,有一小片‘夜光菇’的生長地。”周桐壓低聲音說,“夜光菇只在月夜開放,但現在這個季節,菌傘上應該會殘留一些發光孢子,可以收集起來,用來煉製低階的‘夜明粉’。”
“走。”蘇牧之簡短下令。
四人保持著隊形,小心翼翼地朝東邊移動。灰霧不僅影響視線,也干擾感知。蘇牧之將《蜃霧化生訣》的“霧感”催動到極致,才能勉強感知到周圍三十丈範圍內的生命氣息和能量流動。
大多數是普通的昆蟲和小動物,氣息微弱。但也有一些隱晦的、帶著攻擊性的氣息潛伏在霧氣深處、樹叢陰影裡、甚至腳下鬆軟的苔蘚下。
走了不到半里,玄夜的耳朵忽然豎了起來。
“左邊,三十步,苔蘚底下,有東西在靠近。”它的預警幾乎同時響起。
蘇牧之立刻抬手,示意周桐和陳江停下。
周桐緊張地握緊了短刀,陳江也停下了腳步,空洞的眼神望向左側的霧氣,眉頭微微皺起,像是在努力辨認什麼。
沙沙……沙沙……
極其輕微的摩擦聲,從左側地面傳來。聲音很密集,不像是一個東西。
“是鐵齒鼠群。”玄夜的聲音帶著一絲嫌惡,“低階群居妖獸,單個連一階都算不上,但數量多了也麻煩。牙齒帶鏽毒,被咬多了會麻痺。”
它的聲音剛落,左側那片灰濛濛的苔蘚忽然“沸騰”起來!
趙大虎走在隊伍側翼,聽到玄夜預警的瞬間便已握緊他那柄厚重的鐵刀。當鼠群湧來時,他低吼一聲,鐵刀橫掃,帶起沉悶的風聲,瞬間拍飛三四隻鐵齒鼠,力道剛猛,彌補了蘇牧之靈巧刀法中缺乏的範圍壓制。
“周桐護住側後方!陳江,跟著我!”蘇牧之低喝一聲,柴刀已握在手中,不退反進,迎著鼠群衝了過去!
他沒用武技,只是最簡單的劈砍。柴刀在他手中化作一道灰濛濛的刀光,精準地斬向衝在最前面的幾隻鐵齒鼠。刀鋒過處,血光乍現,鼠屍拋飛。但他的腳步卻被稍稍阻滯——這些老鼠太小,太靈活,數量又多,斬之不盡。
兩隻鐵齒鼠趁機從他腳邊竄過,撲向後方的周桐!
周桐臉色發白,但還是咬著牙,雙刀交錯斬出!他練了一個月的《古木長春訣》,真氣雖然不強,但運轉流暢,雙刀帶著淡綠色的微光,劃出兩道弧線。
“噗!噗!”
刀刃精準地斬在兩隻老鼠的脖頸上,血花濺起。周桐手臂被反震得發麻,心裡卻是一鬆——他做到了!
但就在這時,另一側,三隻鐵齒鼠繞了個弧線,從側後方撲向站在原地發呆的陳江!
“陳師兄小心!”周桐急喊。
陳江似乎被喊聲驚醒,他轉過頭,看著那三隻撲來的灰影,眼神依舊空洞,手中的柴刀卻下意識地揮了出去。
動作僵硬,毫無章法,就像普通人揮動棍子。
但就在柴刀揮出的瞬間,他手臂上那些淡化的青黑色紋路,忽然極微弱地閃了一下。
緊接著,周圍流動的灰霧,彷彿受到了某種無形的牽引,竟然朝著他刀鋒揮動的方向微微匯聚、加速!
“嗤!”
刀鋒沒能斬中老鼠,但那股被牽引的灰霧氣流,卻像一道無形的鞭子,抽在了三隻鐵齒鼠身上!
“吱——!”
三隻老鼠發出一聲尖利的慘叫,如同撞上了一堵柔軟的牆,被凌空抽飛出去,摔在遠處的苔蘚上,抽搐了幾下,不動了。
不是被砍死的,更像是被某種無形的力量震碎了內臟。
一時間,所有人都愣住了。
連蘇牧之都停下了動作,看向陳江。
陳江自己也愣住了,他低頭看著自己的手,又看看遠處那三隻死老鼠,眼神裡的空洞第一次被一種清晰的困惑取代。
“霧……動了?”他喃喃自語。
剩下的鐵齒鼠似乎也被這詭異的一幕嚇到了,吱吱尖叫著,如同潮水般退去,很快消失在灰霧深處。
戰鬥結束得突如其來。
周桐喘著粗氣,看著陳江,又看看蘇牧之,臉上寫滿了難以置信:“陳師兄,你剛才是……怎麼做到的?”
陳江搖了搖頭,眉頭緊皺,似乎在努力回想,卻什麼也想不起來:“我不知道……就感覺……霧好像……聽我的話?”
蘇牧之走到他身邊,仔細觀察他手臂上的紋路。那些青黑色的印記比剛才似乎更淡了些,但仔細看,能發現紋路的邊緣,有極其微弱的、幾乎看不見的灰色流光在緩緩流動,與周圍的霧氣隱隱呼應。
“是烙印的能力?”蘇牧之在心中問玄夜。
“不像。”玄夜的聲音帶著思索,“烙印是強制性的汙染和束縛,只會吞噬,不會賦予能力。這更像是……他本身的某種天賦或者特質,在被侵蝕和重傷後,發生了變異,或者被‘啟用’了。”
它跳上陳江的肩膀,碧眼湊近那些紋路仔細看了看:“他對霧氣,或者說對環境中‘無主’的、流動的陰性力量,有超乎尋常的親和與牽引力。這能力還很微弱,不穩定,但……很有潛力。特別是在這種環境裡。”
蘇牧之心中一動。如果陳江真的能初步操控灰霧,那他們在迷霧林海的生存能力將大大提升。
“這是好事。”他對陳江說,“試著記住剛才的感覺。但別勉強,不舒服立刻停下。”
陳江點了點頭,低頭看著自己的手,眼神裡那困惑漸漸被一種極淡的好奇取代。
短暫休整後,四人繼續向東前進。
這次,周桐更加警惕,陳江也不再完全放空,而是開始有意識地觀察周圍的霧氣流動。蘇牧之則一邊警戒,一邊在心中覆盤剛才的戰鬥。
周桐的應對還算合格,但缺乏實戰經驗,緊張導致動作僵硬。陳江……是個意外,也是最大的變數。
又走了一里多,前方灰霧中,隱約出現了一片地勢較低、溼氣更重的區域。地面上,散落著一些腐朽的枯木和巨大的石塊。
“應該就是這附近了。”周桐對照著地圖,“夜光菇喜歡長在陰溼的朽木和背陰的石縫裡。”
四人分散開,小心搜尋。
很快,周桐在一截半埋在地裡的朽木根部,發現了幾簇散發著微弱乳白色光暈的蘑菇。菌傘不大,只有指甲蓋大小,但表面確實附著一些晶瑩的、會發光的孢子。
“找到了!”周桐興奮地低呼,小心地拿出玉片和刷子,開始收集那些發光孢子。
蘇牧之則警惕地掃視著四周。這種靈物附近,往往不太平。
他的預感很快應驗。
就在周桐收集到第三簇夜光菇時,右側一塊巨大的青黑色岩石後面,傳來了一聲低沉的、充滿威脅的“咕嚕”聲。
緊接著,一頭體型如牛犢、皮毛灰黑相間、獠牙外露的野豬,緩緩從岩石後踱了出來。它眼睛泛著紅光,鼻孔噴著白氣,蹄子不安地刨著地面,死死盯著正在採集的周桐。
一階下品妖獸,腐皮疣豬。皮糙肉厚,力量大,衝撞起來堪比開元境五六重修士的全力一擊。
“周桐,後退,慢一點。”蘇牧之沉聲道,同時示意陳江向自己靠攏。
周桐嚇得手一抖,但還是依言,慢慢收起工具,向後退去。
但那頭疣豬顯然被驚動了,它發出一聲暴躁的吼叫,後蹄猛蹬地面,低著頭,獠牙對準周桐,如同一輛戰車般衝撞過來!
地面都在微微震動!
周桐臉色煞白,幾乎要轉身逃跑。
“別跑!側閃!”蘇牧之厲喝一聲,身體已如離弦之箭般射出,《驚鴻步》催動到極致,後發先至,瞬間攔在疣豬衝擊路徑的側面,柴刀帶著尖銳的破風聲,狠狠斬向疣豬的脖頸!
“鐺!”
金石交擊般的聲音響起!柴刀斬在疣豬粗糙厚實的皮毛上,竟然只斬入半寸,就被卡住!這畜生的皮,比想象中還硬!
疣豬吃痛,衝擊方向被帶偏,擦著周桐身邊衝了過去,撞斷了一棵碗口粗的小樹,才堪堪停下。它晃了晃腦袋,轉過頭,猩紅的眼睛死死盯住了蘇牧之,鼻息更粗重了。
一次衝撞不成,它沒有立刻再衝,而是壓低身體,做出再次衝鋒的架勢,喉嚨裡發出威脅的低吼。
蘇牧之握緊柴刀,手臂被震得發麻。硬拼力量,他開元七重,並不佔優。
就在這時,一直沉默旁觀的陳江,忽然向前走了兩步。
他依舊沒說話,只是抬起那隻佈滿紋路的手臂,對著疣豬周圍的霧氣,五指緩緩張開,然後,輕輕一握。
周圍流動的灰霧,彷彿瞬間“活”了過來,如同受到君王召喚計程車兵,瘋狂地向疣豬湧去!不是輕柔的包裹,而是帶著一種粘稠、沉重的壓力,層層疊疊地纏繞在疣豬身上,尤其是它的口鼻和眼睛!
疣豬頓時發出驚恐的嚎叫,它瘋狂甩頭,想要掙脫那些無孔不入的霧氣,視線被阻,呼吸也變得困難,衝鋒的架勢瞬間瓦解。
就是現在!
蘇牧之眼中精光一閃,腳下發力,身形如鬼魅般貼近,這一次,他瞄準的不是堅硬的脖頸,而是疣豬相對脆弱的耳後凹陷!
柴刀帶著全部真氣,狠狠刺入!
“噗嗤!”
刀鋒沒柄!
疣豬發出一聲淒厲至極的慘叫,龐大的身軀轟然倒地,四肢抽搐了幾下,沒了聲息。
戰鬥結束。
蘇牧之拔出柴刀,在苔蘚上擦去血跡,看向陳江。
陳江放下手臂,臉色有些蒼白,額頭滲出細汗,顯然剛才那一下消耗不小。但他看著倒地斃命的疣豬,又看看自己的手,眼中那困惑漸漸被一種極淡的、近乎新生的光亮取代。
周桐癱坐在地,大口喘氣,看著陳江的眼神,已經帶上了敬佩和後怕。
蘇牧之走過去,拍了拍陳江的肩膀:“幹得好。”
然後他走到疣豬屍體旁,用柴刀熟練地剝皮、取獠牙、割下最精華的幾塊肉。一階下品妖獸,身上材料不值什麼大錢,但獠牙可以換幾點貢獻,肉可以補充體力,皮雖破損,硝制一下也能做點粗糙的護具。
“收拾一下,離開這裡。”蘇牧之將材料打包,“血腥味會引來別的東西。”
周桐連忙爬起來,加快速度收集完剩下的夜光菇孢子。
四人迅速離開了這片區域,朝著灰霧更深處,繼續前行。
肩頭,玄夜舔了舔爪子,碧眼掃過陳江,又看向前方無窮無盡的灰霧。
“霧中行者……”它用只有自己能聽到的聲音嘀咕,“這小子,說不定撿到寶了。”
灰霧翻湧,將他們的身影漸漸吞沒。
林海的第一天,才剛剛開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