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0章 毒(1 / 1)
血順著柴刀往下滴,在腐葉上砸出一個個深色的小坑。
蘇牧之撐著刀,整條右臂已經黑得像燒焦的木頭,從指尖到手肘,皮肉下的血管凸起,像是墨汁在裡面流動。剛才強行動用真氣擊退馭獸峰那幾人,毒素衝得更兇了,現在半邊身子都開始發麻。
“牧之!”趙大虎一把扶住他,急得眼睛發紅,“撐住!”
周桐手忙腳亂地翻找藥瓶,手指都在抖。陳江勉強維持著一小片霧氣籠罩四周,臉色白得嚇人——剛才最後那一下霧障幾乎抽乾了他。
就在這時,趙大虎忽然咧嘴,另一隻手從懷裡掏出個東西,壓著嗓子卻又掩不住興奮:“先別慌,看這個!”
他掌心裡躺著一枚令牌。
非金非玉,巴掌大小,表面流轉著溫潤的金色光澤,內裡彷彿有細小的符文在遊動。正是金令。
“剛才分開那會兒撞大運了,”趙大虎語速極快,“我和周桐、陳江往東撤,撞見一隊靈劍峰的傢伙,三個都帶傷,正被另一隊人追殺。我們趁亂摸了上去,幹翻一個,搶了這牌子就跑。剛才那幫玩牲口的,八成是聞著這味兒才盯上我們——”
話音未落,林間傳來急促的腳步聲。
“戒備!”趙大虎立刻把金令塞回懷裡,握緊鎮嶽。
可來的不是敵人。
“蘇大哥?!”
林小婉的聲音帶著驚愕和急切,從十幾丈外的樹後傳來。緊接著,三道身影疾掠而至——韓厲、石墩,還有臉色發白的林小婉。
沒有任何試探,沒有任何戒備。韓厲目光一掃現場,立刻判斷出形勢:“蘇師弟中毒了?”
“金石陰煞混合毒,還有妖物腐液!”林小婉已經衝到近前,根本沒看那枚金令,一把抓住蘇牧之烏黑的右腕。她指尖泛起淡粉色的微光,那是丹霞峰獨有的“探脈訣”,能在三息內摸清毒性走向。
只一觸,她臉色就變了。
“毒入骨髓,再晚半刻鐘,這條胳膊就廢了。”林小婉從腰間一個繡著雲紋的錦囊裡倒出三枚丹藥——一枚碧綠如翡翠,一枚赤紅似火,一枚潔白若雪。她毫不猶豫地將碧綠丹藥塞進蘇牧之口中,赤紅丹藥捏碎撒在他右臂傷口上,白色丹藥則用真氣催化,化作一團霧氣籠罩蘇牧之頭臉。
“清毒、固脈、護心。”她語速飛快,“韓師兄,給我護法。石墩,警戒四周。周桐,你修煉木屬功法,用真氣助我引導藥力!”
根本不需要商量。
韓厲已經抽出四杆陣旗,迅速插在周圍四個方位,手指連點,陣旗上符文亮起,形成一層淡藍色的光罩將眾人護在其中。石墩扛著那柄誇張的巨錘,瞪著眼睛盯著林子深處,渾身肌肉繃緊。
周桐連忙盤坐在蘇牧之另一側,雙手按在他後心,《古木長春訣》的真氣溫和渡入。
陳江緩緩撤去霧障,也盤膝調息,但眼睛始終警惕地掃視著。
玄夜蹲在蘇牧之肩頭,碧綠的瞳孔盯著林小婉的動作,尾巴輕輕擺動,沒有阻止。
信任。
這是在瘴氣谷並肩死戰過、互相救過命的信任。不需要問“你們有沒有金令”,不需要試探“聯手後怎麼分贓”。現在最重要的只有一件事——救人。
蘇牧之的意識在劇痛和麻痺中浮沉。
口中丹藥化開,一股清涼從喉嚨直墜丹田,隨即化作千百道細流湧向四肢百骸。右臂上的赤紅藥粉發出“嗤嗤”輕響,烏黑的皮膚下彷彿有無數小蟲在蠕動、掙扎。白色的護心霧氣順著呼吸進入肺腑,護住心脈不被擴散的毒性侵蝕。
周桐的木屬真氣像溫潤的溪流,引導著藥力在經脈中運轉。
時間一點一滴過去。
林子裡靜得可怕,只有風吹過樹葉的沙沙聲,和眾人壓抑的呼吸。
約莫一刻鐘後,蘇牧之右臂的烏黑終於停止了蔓延,開始從指尖緩緩褪色。他睜開眼,咳出一口帶著腥臭的黑血。
“毒穩住了。”林小婉鬆了口氣,額頭上全是細汗,“但毒素已深入肌理,至少要三天才能徹底拔除。這三天內,右臂不能妄動真氣,否則毒性反衝心脈,神仙難救。”
蘇牧之點了點頭,聲音沙啞:“多謝。”
“謝什麼謝!”石墩扭過頭,甕聲甕氣,“在瘴氣谷要不是你捅了那腐蜥一刀,我們幾個能不能活著出來都兩說!”
韓厲收起陣旗,走到近前,目光落在蘇牧之依舊烏黑的小臂上,眉頭微皺:“是秘境裡的毒物?”
“風吼洞裡的一隻老蛤蟆,”蘇牧之簡要說了一下過程,“背上長滿金屬礦瘤,噴的毒煙裡混著金煞之氣。”
“食金癩。”韓厲顯然知道這種妖獸,“至少活了幾百年,毒性霸道。林師妹的‘三清解毒丹’能暫時壓住,但要想根除,需要‘玉髓靈芝’為主藥煉製‘經脈通竅丹’。這東西……宗門寶庫裡有,但價格不菲。”
“先活過這七天再說。”蘇牧之撐著想站起來,趙大虎連忙扶住。
直到這時,韓厲才看向趙大虎,又看了看蘇牧之,直接問道:“你們現在有幾枚金令?”
沒有任何拐彎抹角。
趙大虎咧嘴:“我們四個,有兩枚。牧之懷裡一枚,我剛才搶了一枚。”
韓厲點頭:“我們三個,有一枚。”
兩邊加起來,三枚。
蘇牧之在心裡快速計算:他們四人需要四枚,韓厲三人需要三枚,總共需要七枚。現在還差四枚。
“柳玄星在追我們。”蘇牧之說,“他親眼看到我拿到第一枚金令,現在應該已經聯絡了其他高手。”
“猜到了。”韓厲神色平靜,“剛才來的路上,我們撞見了兩支被洗劫一空的隊伍,身上儲物袋都被扒了,金令自然也沒了。手法乾淨利落,像是同一個人或同一夥人做的。現在秘境裡,有實力這麼幹的,不超過五指之數。柳玄星是其中之一。”
他頓了頓,看向蘇牧之:“合兵一處?”
“合兵一處。”蘇牧之毫不猶豫。
“金令怎麼分?”石墩問了個很實際的問題。
韓厲看向蘇牧之。
蘇牧之沉默了兩息,緩緩道:“先一起找,找到多少算多少。最後如果不夠……按需分配。”
這話說得含糊,但意思很明白。
韓厲深深看了蘇牧之一眼,忽然笑了:“好。”
沒有討價還價,沒有算計利弊。因為在場的每個人都清楚,現在分散開,只會被柳玄星那樣的強隊逐個擊破。合在一起,尚有一戰之力。
至於最後金令怎麼分……那得先活到最後。
“現在去哪?”趙大虎問,“柳玄星那孫子肯定還在附近搜。”
韓厲從懷裡掏出一張獸皮地圖——比蘇牧之從青木峰弟子那裡繳獲的詳細得多,上面標註了十幾個紅點和藍圈。
“這是我進來前花大價錢從一位參加過上屆‘躍龍門’的師兄手裡買的。”韓厲指著地圖上一個位於東南方向的藍圈,“這裡有一處‘地火石窟’,入口隱蔽,內部錯綜複雜,而且地火靈氣紊亂,能極大干擾感知和追蹤術法。我們先進去躲一天,等蘇師弟傷勢穩定,再從長計議。”
“走!”
沒有更多廢話。
趙大虎半攙著蘇牧之,陳江和周桐在兩側警戒,林小婉緊跟在蘇牧之身邊隨時觀察毒性變化,石墩扛錘開路,韓厲持陣旗殿後。
玄夜躍上樹梢,碧瞳在陰影中掃視,充當隊伍的眼睛。
七個人,一隻貓,悄無聲息地沒入密林深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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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在他們離開後不到半柱香時間,三道身影落在了剛才戰鬥的空地上。
為首之人藍袍長劍,正是柳玄星。
他蹲下身,用手指沾了沾地上蘇牧之咳出的黑血,放在鼻尖嗅了嗅。
“食金癩的毒,混著金煞之氣。”他冷冷道,“中了這種毒,還能跑這麼快?”
身旁一名揹著巨大劍匣的百戰峰弟子皺眉:“會不會有人接應?”
另一名神符峰弟子手裡託著一個羅盤狀的法器,指標正在輕微顫動:“靈力殘留很亂,至少五六個人的痕跡,而且……有陣法波動的殘留。”
“韓厲。”柳玄星吐出兩個字。
百戰峰弟子眼神一厲:“天工峰那個陣法天才?他居然和古林峰的廢物攪在一起了?”
“不是廢物。”柳玄星站起身,擦掉指尖的血,“能在瘴氣谷從三首腐蜥嘴邊活下來,能從我劍下搶走金令,能中食金癩的毒後還逃這麼遠……蘇牧之若是廢物,那外門九成弟子算什麼?”
神符峰弟子轉動羅盤,指標開始指向東南方向:“痕跡往那邊去了。要追嗎?”
柳玄星看向東南,沉默了片刻。
“先不追。”他忽然道,“地火石窟在那邊。那裡地形複雜,強行追進去容易中埋伏。”
“那怎麼辦?就這樣放過他?”百戰峰弟子不甘。
“放過?”柳玄星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金令被規則標記的時限快到了。等標記消失,他會以為自己安全了,會放鬆警惕。而我們……”
他看向手中一塊閃爍著微光的玉佩——玉佩裡封存著一縷極淡的、灰白色的霧氣氣息。
這是在沉星澗事件後,吳煉暗中交給他的。吳煉只說:“若在秘境中遇到氣息與此相似者,務必留意。”
柳玄星原本沒當回事,直到他在蘇牧之身上,感應到了那縷霧氣——雖然極其微弱,但確確實實,與玉佩中的氣息同源。
“我們去出口附近。”柳玄星收起玉佩,“最後一天,所有人都會往出口趕。到那時候……再好好算賬。”
三道身影轉身,朝著與蘇牧之他們相反的方向掠去。
林間重歸寂靜。
只有風,吹過那片沾血的腐葉。
地火石窟。
入口隱藏在一道瀑布後面,水聲轟鳴,水汽瀰漫。穿過瀑布,裡面是一個僅容一人透過的狹窄裂縫,向下傾斜,深不見底。
韓厲在前面帶路,手中託著一枚照明珠。石壁上凝結著暗紅色的晶石,散發著微光和溫熱。越往下走,溫度越高,空氣裡瀰漫著一股硫磺的味道。
走了約莫一炷香時間,前方豁然開朗。
一個巨大的地下石窟出現在眼前。
石窟中央有一個岩漿池,暗紅色的岩漿緩緩翻湧,散發出驚人的熱量。池邊生長著一些奇特的熒光苔蘚,提供著微弱的光亮。四周巖壁上佈滿孔洞,不知通向何處。
“這裡曾經是一條地火靈脈的支脈,後來靈脈枯竭,就形成了這種石窟。”韓厲解釋道,“地火靈氣雖然稀薄了,但依舊紊亂,能干擾大多數追蹤和探測術法。而且地形複雜,易守難攻。”
他選了石窟一角一個相對乾燥的凹陷處,再次佈下防禦和隱匿陣法。
眾人終於得以喘息。
蘇牧之靠坐在巖壁邊,林小婉仔細檢查他的右臂。烏黑已經褪到了手腕,但手掌到小臂依舊漆黑,皮膚下隱隱有金屬光澤流動——那是金煞之氣與毒素混合後形成的淤積。
“比預想的麻煩。”林小婉眉頭緊皺,“金煞之氣已經和毒素糾纏在一起,單純拔毒會傷及經脈,甚至可能損了修行根基。”
“有什麼辦法?”周桐急問。
“需要‘玉髓靈芝’化開金煞,再用‘九節菖蒲’引導毒素排出。”林小婉看向蘇牧之,“這兩樣東西……秘境裡可能有,但極其罕見。我知道幾個可能生長的地方,但都在危險區域,而且現在去採,時間也來不及。”
蘇牧之看著自己烏黑的手,沉默了片刻。
“那就先這樣。”他平靜道,“不影響行動就行。”
“可——”
“林師妹。”蘇牧之打斷她,“現在最重要的是金令,是活著走出秘境。我這條胳膊,等出去後再想辦法。”
林小婉張了張嘴,最終沒再說什麼,只是默默拿出更多丹藥,遞給周桐:“每三個時辰喂他服一粒,能暫時壓制毒性擴散。”
另一邊,趙大虎、石墩已經湊到一起,兩個壯漢嘀嘀咕咕,顯然在交流剛才各自打架的心得。韓厲和陳江則蹲在地上,韓厲用樹枝在地上畫著什麼,陳江偶爾指一下,兩人在討論石窟的地形和可能的防守方案。
玄夜蹲在岩漿池邊,碧瞳盯著翻湧的暗紅漿液,不知道在想什麼。
短暫的安寧。
但每個人都清楚,這安寧持續不了多久。
蘇牧之閉上眼,歸墟道種在丹田內緩緩旋轉。他嘗試著調動一縷真氣,小心翼翼地探向右臂。
劇痛。
像是無數根燒紅的針同時刺進骨髓。
他悶哼一聲,額頭瞬間冒出冷汗。
“別試了。”林小婉低聲道,“金煞鎖脈,強行運氣只會讓毒性反衝得更快。”
蘇牧之睜開眼,看著自己烏黑的手。
還有四枚金令要找。
還有柳玄星在暗處虎視眈眈。
還有這該死的毒……
他忽然想起很多年前,在青陽城那個雨夜,自己靈血被奪、癱倒在泥濘裡的樣子。
那時候他也覺得,這輩子完了。
可他還是爬起來了。
從黑礦坑到沉星澗,從古林峰到這片秘境。
每一次,都是絕境。
每一次,他都活下來了。
這一次,也一樣。
蘇牧之緩緩握緊左手——那隻混沌之力重塑的、蘊含著歸墟本源的手臂。
指甲深深掐進掌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