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6章 輸了(1 / 1)
她走在通往電梯的長廊上。每一步都踩在無形的玻璃上,下面是萬丈深淵。那些曾經在她面前畢恭畢敬,甚至連頭都不敢抬的盛華舊部,此刻就坐在開放的工位上。他們沒有說話,只是看著她。那些視線裡,有驚異,有憐憫,有毫不掩飾的幸災樂禍,還有一種更讓她難堪的東西,一種看待歷史遺物的審視。
她是一個被時代浪潮拍死在沙灘上的前浪。
江影站在不遠處,沒有上前,也沒有迴避,只是平靜地看著她走過。那份平靜,比任何嘲諷都更具殺傷力。它在告訴蘇婉,你今天的出現,你的潰敗,都在我們的預料之中,不值一提。
電梯門開了,蘇婉走了進去。金屬門緩緩合上,隔絕了所有視線,也倒映出她蒼白失魂的臉。她不是蘇婉,不是那個永遠妝容精緻,踩著高跟鞋指點江山的盛華女總裁。她只是一個被剝光了所有鎧甲,赤身裸體站在荒原上的失敗者。
回到地下停車場,她拉開車門坐了進去,卻沒有發動車子。這輛紅色的跑車,曾經是她速度與權力的象徵,此刻卻成了一個狹小而窒息的囚籠。她趴在方向盤上,肩膀開始無法控制地顫抖,卻一滴眼淚都流不出來。
輸了。輸得一敗塗地。輸掉了三億資金,輸掉了核心團隊,輸掉了行業標準,輸掉了父親的信任,輸掉了姐姐的勸告。最後,在那個男人面前,她輸掉了自己僅剩的,也是最可笑的尊嚴。
他說,那不是資產,是負債。他說,他要等的,是那個搞砸了一切的專案負責人,不是盛華的蘇總。
每一句話,都把她釘在恥辱柱上。
就在這時,副駕駛的車門被拉開了。蘇晴帶著一身寒氣坐了進來。她沒有看蘇婉,只是將一個保溫杯放在了中控臺上。“剛煮好的薑茶,你胃不好,別硬扛。”
蘇婉沒有動,依舊把臉埋在臂彎裡。
蘇晴也沒催她,自顧自地說了起來。“我猜到了。陳默這個人,要麼不做,要麼做絕。他今天佈下天羅地網,收割了你的團隊,釋出了生態聯盟,就是要斷你所有的後路。他怎麼可能還會給你一個體面退場的機會。”
蘇婉的身體顫抖得更厲害了。
“他是不是把你那點所謂的渠道,所謂的品牌,所謂的硬體,都貶得一文不值?”蘇晴的聲音很平,沒有絲毫“我早就說過”的炫耀,只有一種洞悉一切的疲憊。“他是不是告訴你,他不跟盛華的蘇總談,只跟一個失敗的專案負責人談?”
蘇婉猛地抬起頭,通紅的雙眼難以置信地看著自己的姐姐。
“你不用這麼驚訝。換成我是他,我也會這麼做。”蘇晴擰開保溫杯,熱氣氤氳而出。“他要的不是錢,不是你的那些破銅爛鐵。他要的是你低頭,是盛華這塊金字招牌,親口承認自己的時代結束了。他要你,蘇婉,徹徹底底地認輸。”
“為什麼……”蘇婉的嗓子幹得冒火,吐出的字句破碎不堪,“為什麼連你也這麼說……為什麼你們每個人都要這麼對我?”
“對你?”蘇晴像是聽到了天大的笑話,她終於轉過頭,直視著蘇婉。“蘇婉,你到現在還沒想明白嗎?不是我們在對你做什麼,而是你對自己做了什麼!是我讓你提拔林浩那個騙子的嗎?是我讓你把八百萬預算給他去搞什麼專家組的嗎?是我讓你無視我的警告,一意孤行,把盛-華當成你報復前夫的戰場的嗎?”
蘇晴的聲音陡然拔高,每一個字都重重敲在蘇婉的心上。
“你看看你現在的樣子!公司被蛀空,專案成了笑話,人被挖得一乾二淨!你跑到這裡來,還想著用你那可憐的資產跟他談判?你有什麼資格談判!你憑什麼談判!就憑你是蘇振邦的女兒?就憑你還是盛華的總裁?”
“我……”蘇婉張了張嘴,卻什麼都說不出來。
“你錯了!”蘇晴打斷她,“從林浩的貪腐暴露,從你的團隊集體辭職的那一刻起,盛華總裁蘇婉就已經死了!現在的你,只是一個欠了公司三億窟窿,需要向董事會和全體股東謝罪的失敗者!”
尖銳的話語撕開了所有的偽裝。蘇婉再也撐不住,眼淚決堤而下。那不是委屈的淚,而是羞恥,是悔恨,是無盡的絕望。
看著妹妹徹底崩潰的樣子,蘇晴眼中的怒火漸漸褪去,取而代之的是深沉的痛心。她遞過去一張紙巾。“哭吧。哭完了,就該想想怎麼辦。你沒有時間一直沉浸在失敗裡。陳默不會給你時間,市場更不會。”
蘇婉接過紙巾,胡亂地擦著臉,抽泣著問:“我還能怎麼辦……我沒有路了……他把所有的路都堵死了。”
“他只堵死了‘蘇總’的路,沒有堵死那個‘專案負責人’的路。”蘇晴一字一句,重複著陳默的邏輯。“你父親讓你來,是讓你求存,不是讓你談判。你連這一點都沒想明白,怎麼可能贏?”
蘇婉的哭聲漸漸停住。她呆呆地看著前方。
“回去吧。”蘇晴把保溫杯推到她面前。“回去,脫下你這身名牌,收起你所有的驕傲。寫一份真正的專案失敗報告,分析你犯下的每一個錯誤,評估你手裡剩下的每一分錢還能做什麼。然後,以那個虧掉了三個億的專案負責人的身份,去約陳默的助理。”
蘇婉的嘴唇顫抖著:“去……求他嗎?”
“是。”蘇晴的回答沒有半分猶豫。“去求他給你一個機會,一個讓盛華的硬體能接入他系統的機會。這是你止損的唯一辦法,也是盛華活下去的唯一辦法。”
“他會見我嗎……”
“我不知道。”蘇晴搖了搖頭,“但如果你還是以今天這副樣子去,他百分之百不會。你父親說得對,你需要獨自承擔這一切。這不是懲罰,這是你重新站起來的唯一路徑。”
蘇晴說完,推開車門下了車。“車我叫人來給你開回去。你自己打車,或者坐地鐵。從體驗一個普通人的無助開始,找回你到底是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