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7章 江影(1 / 1)
車門關上,蘇晴的身影很快消失在停車場出口的光亮裡。車裡,只剩下蘇婉一個人。她看著那杯還在冒著熱氣的薑茶,又看了看自己空無一物的手。
她慢慢拿出手機,螢幕上還停留在一小時前那篇刺眼的公告。她關掉新聞,開啟了通訊錄。
江影。
那個名字下面,是一串冰冷的電話號碼。她伸出顫抖的食指,懸在撥號鍵的上方,遲遲沒有按下。那個驕傲的蘇婉,在體內做著最後的掙扎。而那個失敗的專案負責人,正在一片廢墟之中,艱難地睜開眼睛。
深夜的盛華集團大廈,智慧家居事業部的樓層一片死寂。空氣裡還殘留著昨日員工們倉促離去的混亂氣息,幾個空蕩蕩的工位上,個人物品沒來得及完全清走——半杯涼透的咖啡、攤開的筆記本、掛在椅背上的工牌,成了這片“戰略廢墟”的無聲註腳。
蘇婉沒有回頂層的總裁辦公室,而是坐在了這裡,坐在一個普通員工的工位上。這裡曾是“雷霆計劃”的核心辦公區,無數次專案推進會、技術評審會都在這裡召開,如今卻成了她的“自我審判場”。
她面前的電腦螢幕亮著,一個新建文件的標題格外刺眼——《關於“雷霆計劃”專案失敗的覆盤報告》。這是蘇晴建議的第一步,也是最艱難的一步。她盯著螢幕上閃爍的游標,試圖敲下第一行關於“戰略決策失誤”的文字,可手指懸在鍵盤上方許久,終究沒能落下。那些未成型的詞語,像無數根細針,每一根都在控訴她過去的愚蠢與傲慢。
桌上的手機突然振動起來,螢幕亮起,是助理林薇的名字。蘇婉皺了皺眉,沒有接——她現在沒力氣和任何人對話,只想在這片空寂裡,獨自消化這場徹頭徹尾的失敗。
可電話像帶著某種不祥的預感,執著地響了一遍又一遍,急促的振動聲打破了樓層的死寂。終於,蘇婉深吸一口氣,劃開了接聽鍵。
“蘇總!出事了!您快看‘蜂鳥財經’的頭條!全爆了!所有事都被爆出來了!”林薇的聲音帶著哭腔,恐慌像電流一樣順著聽筒傳過來,“公關部現在亂成一鍋粥,根本壓不住!”
蘇婉的心猛地沉到谷底。她立刻開啟瀏覽器,不用搜尋,那篇標題醒目的報道已經霸佔了所有科技、財經板塊的頭條——《盛華三億迷夢:一場由總裁前夫引發的傲慢豪賭》。
文章的匿名作者自稱是“雷霆計劃”前核心成員,沒有糾纏林浩貪腐的細枝末節,反而以極其專業的內部視角,將整個專案從立項之初就定性為“缺乏市場調研、純粹為對標磐石資本、打壓陳默的面子工程”。
文字像一把精準的手術刀,剖開了專案的所有病灶:技術選型上的封閉保守,為強行建立“護城河”採用私有協議,導致硬體成本居高不下,使用者體驗卻遠遜於同類產品;數次內部會議記錄被公開,蘇婉力排眾議、強行透過激進預算和不合理排期的決策過程,被清晰還原;甚至連她在會議上那句“陳默能做的,盛華憑什麼不行”的氣話,都被一字不差地引用。
每一句話,都將她從“果決的領導者”塑造成了“被私人情緒左右、剛愎自用的賭徒”。而林浩,在文章裡不再是主犯,更像是一把被她錯誤選擇、縱容失控的“刀”。
文章結尾,作者丟擲了一個誅心之問:“當一個千億市值集團的核心戰略,不再基於理性商業判斷,而是源於高管的私人恩怨,我們是否還該信任它的未來?”
這篇報道釋出於凌晨四點,此刻是早上七點。短短三小時,評論區已突破十萬條,市場情緒被徹底點燃——“盛華管理層失智”“蘇婉該下課”的話題,正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衝上熱搜。
林薇的電話再次打來,蘇婉直接按了擴音,聽筒裡的聲音滿是絕望:“公關部發的澄清稿沒人信,反而被解讀成‘心虛掩蓋’!董事會秘書處剛通知,一小時後開緊急線上董事會,要求您必須出席解釋!還有……”
林薇頓了頓,聲音更低了:“港股競價時段已經跌停了。五家合作方打電話來質問,原定今早籤的‘春風計劃’渠道協議,對方剛才說……無限期推遲。”
一個又一個壞訊息砸過來,蘇婉僵在工位上,指尖冰涼。她終於明白,自己輸掉的不只是和陳默的“戰爭”,更是整個盛華集團的市場信任——她親手把集團二十年積累的商譽擺上賭桌,最後輸得一乾二淨。
“我知道了。”蘇婉結束通話電話,緩緩站起身。環顧空無一人的辦公區,她想起蘇晴說的那句話:“盛華總裁蘇婉,已經死了。”
現在站在這裡的,只是一個給公司造成無法估量損失的罪人。
她沒有回總裁辦公室換衣服,就穿著昨天見陳默時那套已經起了褶皺的套裝,走向電梯。鏡面電梯門映出她的身影——眼底的紅血絲、凌亂的髮絲,再沒有半分往日的意氣風發。
線上董事會的氣氛,比她預想的更冰冷。除了父親蘇振邦缺席,所有董事都準時上線,影片視窗裡的每一張臉,都嚴肅得像審判席上的法官,沒有半句寒暄。
率先發難的是第二大股東李董,他敲了敲桌面,聲音帶著壓抑的怒火:“蘇總,客套話就免了。‘蜂鳥財經’那篇文章,有幾分是真的?”
蘇婉看著螢幕裡那張熟悉的臉,深吸一口氣,沒有辯解:“文章裡關於‘我因個人情緒影響決策’的指控,我無法辯駁。‘雷霆計劃’從立項到執行,確實存在嚴重問題。作為專案總負責人和集團總裁,我負主要責任。”
她的坦白讓會議室瞬間安靜下來——董事們準備好的質問、指責,在這份“全盤認賬”面前,突然失去了著力點。李董顯然沒料到她會如此乾脆,愣了幾秒才繼續追問:“責任?現在談責任有什麼用!市場對盛華的信心已經崩了!股價跌成這樣,你打算怎麼挽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