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4章 蘇婉女士。(1 / 1)
這是一個天衣無縫的劇本。
而她,蘇婉,是這個劇本里唯一的主角。一個被剝奪了姓名、身份、過往,只剩下一個“道歉者”符號的木偶。
她終於明白,陳默送她來這裡,不是讓她當一個員工。
他是要將她重新“格式化”。
抹去她身上所有的驕傲,所有的光環,所有的自以為是,然後在一個全新的,由他制定的規則體系裡,讓她學會什麼叫“順從”。
電腦螢幕的光,映著她沒有血色的臉。
下午五點,一千字的學習心得。
她該寫什麼?
寫她對這些羞辱條款的深刻理解?
寫她對自己即將開始的“乞討”生涯的展望?
她的手放在鍵盤上,卻一個字也敲不出來。
腦子裡,全是那份日式便當的影子。
她想起來了。
那不是一次普通的胃病。那是她主導一個海外併購專案最關鍵的時期,連續三天,她每天只睡兩個小時。身體嚴重透支,在會議室裡直接暈了過去。
醒來時,陳默就在病床邊守著。
他什麼都沒說,只是把那份便當開啟,一勺一勺地喂她。
她當時很煩躁,滿腦子都是專案的風險評估和資料模型。她推開他的手。
“別弄這些了,我現在沒心情吃。你幫我把膝上型電腦拿過來,我需要立刻開個視訊會議。”
她還記得,陳默當時愣住了。
他端著那個便當,就那樣站在病床邊。病房的燈光照在他的身上,他的身影顯得有些單薄。
他看了她很久,最後只是輕輕地說了一句。
“蘇婉,你不能再這樣下去了。錢是賺不完的,身體會垮的。”
她是怎麼回答的?
她好像是冷笑了一聲。
“你不懂。你根本不懂這對我意味著什麼。”
“這是我證明自己的機會。盛華需要這次成功,我也需要。”
“陳默,我們不是一個世界的人了。你安心在家裡帶好心語,照顧好後方,就是對我最大的支援。公司的事,你別管了,也管不了。”
管不了。
這三個字,是她親手遞過去的刀。
現在,這把刀,由他親自,插回了她的心臟。
原來,他什麼都懂。
他懂她的野心,懂她的渴望,也懂她那份隱藏在強勢外表下的,不願被任何人看穿的脆弱。
所以,他選擇用“不管”的方式,成全了她的“懂”。
他只是默默地收起了便當,替她掖好被子,然後拿著她的電腦,坐在角落的沙發上,一言不發地幫她處理那些她看不上眼的,瑣碎的郵件。
而她,心安理得地享受著這一切。
她把他當成了一個功能性的存在。一個保姆,一個司機,一個不需要被看見、不需要被尊重,只需要在固定位置上發揮作用的零件。
她甚至在林浩和團隊成員面前,不止一次地開過玩笑。
“我先生?他是個藝術家,搞創作的,比較理想主義。”
她用“藝術家”這個詞,輕飄飄地掩蓋了她內心的輕視,也親手為他築起了一座與她的世界格格不入的圍牆。
那個曾經在大學辯論賽上,引經據典,神采飛揚,讓所有人都黯然失色的陳默,被她親手變成了別人口中那個“吃軟飯的”。
悔恨。
尖銳的,撕心裂肺的悔恨,再也無法被壓抑。
它不再是冰冷的海水,而是滾燙的岩漿,從她心臟的最深處噴湧而出,要將她的五臟六腑都焚燒殆盡。
她不是輸給了陳默的商業手段。
她是輸給了自己日積月累的傲慢和刻薄。
她也不是被陳默打敗的。
她是死於一場曠日持久的,由她自己主導的,對他們之間愛情的凌遲。
陳默所做的一切,不過是把她曾經施加在他身上的一切,原封不動地,還了回來。
他用她的邏輯,摧毀了她的世界。
這甚至都不能稱之為報復。
這叫,天道好還。
蘇婉趴在桌子上,肩膀劇烈地聳動著,卻發不出一絲聲音。
眼淚無聲地滑落,浸溼了那本《首席道歉官行為-則手冊》。
油墨微微化開,模糊了那些冰冷的條款。
她終於徹底地,無可辯駁地承認。
她錯了。
從一開始就錯了。
她像一個愚蠢的賭徒,親手扔掉了自己唯一的王牌,卻把所有的籌碼,都壓在了一個騙子虛構的海市蜃樓上。
直到輸光了一切,才幡然醒悟。
可賭場已經關門了。
不知哭了多久,辦公室的門,再次被敲響。
蘇婉猛地抬起頭,用手背胡亂地擦著臉。
進來的人,是江影。
江影看著她紅腫的雙眼,和桌上被淚水浸溼的手冊,臉上沒有任何波瀾。
“蘇女士,四點五十了,還有十分鐘。”
她提醒道。
“你的學習心得。”
蘇婉的喉嚨乾澀得發疼,她張了張嘴,卻說不出話。
江影沒有催促,也沒有離開。她就那樣站在門口,抱著手臂,平靜地看著她。
那是一種居高臨下的審視。
一種屬於勝利者的,不動聲色的威壓。
蘇婉女士。
這四個字,再一次提醒著她此刻的身份。
她不再是那個可以對江影頤指氣使的蘇總。她現在,是一個需要看江影臉色的,月薪一塊錢的下屬。
蘇婉深吸一口氣,那口氣息帶著未乾的淚水的鹹澀味道。
她轉過身,重新面向電腦。
她沒有去看江影。
她只是將雙手,重新放回了鍵盤上。
她的手指還在微微顫抖,但已經不再是因為絕望和恐懼。
而是一種……死寂的平靜。
她接受了。
接受這一切的荒謬和殘忍。
接受這個由陳默為她量身打造的,贖罪的囚籠。
因為,這是她應得的。
辦公室裡,只剩下鍵盤敲擊的清脆聲響。
一下,一下,無比清晰。
江影站在門口,看著蘇婉的背影。那個曾經挺得筆直,彷彿永遠不會彎曲的背脊,此刻雖然單薄,卻透著一種她從未見過的韌性。
一種被徹底打碎後,重新黏合起來的,帶著裂痕的韌性。
她沒有再多停留,轉身,安靜地帶上了門。
走廊裡,恢復了寂靜。
蘇婉的辦公室裡,只有慘白的燈光,和螢幕上不斷增加的文字。
她沒有寫一千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