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0章 你現在知道我為什麼要掀桌子?(1 / 1)
是崩潰?是羞憤?還是反駁?
然而,蘇婉沒有。
她只是靜靜地聽著,手中的筆,在面前的筆記本上飛快地記錄著。
她沒有抬頭,沒有辯解,甚至連坐姿都沒有一絲一毫的改變。
她像一個最認真的學生,在聆聽教授的教誨。
這種極致的平靜,反而讓整個會議室的氣氛,變得更加詭異和壓抑。
陳默的聲音頓了頓。
他看著那個低頭記錄的身影,看著她身上那件樸素到沒有任何裝飾的白襯衫。
她瘦了很多,曾經那種凌厲逼人的氣勢,已經被徹底磨平,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沉寂的,近乎枯槁的平靜。
這不對。
這不是他想要的。
他要看的,是她的不甘,是她的掙扎,是她被剝奪一切後,那種深入骨髓的痛苦。
而不是現在這副,逆來順受的模樣。
“蘇婉女士。”
陳默突然點了她的名。
整個會議室的空氣瞬間凝固。
蘇婉停下筆,緩緩抬起頭,迎向他的視線。
四目相對。
一個在主位,一個在末席。
一個掌控一切,一個一無所有。
“對於‘雷霆計劃’的潰敗,作為專案的總負責人,你有什麼要補充的嗎?”
陳默的發問,像一把淬毒的匕首,精準地插向她的心臟。
他要讓她,當著所有舊部的面,親口承認自己的失敗。
李律師就坐在蘇婉的旁邊,他緊張地看著蘇婉,手在桌下輕輕碰了碰她,示意她不要衝動。
蘇婉卻像是沒有感覺。
她站了起來。
所有人的心都提到了嗓子眼。
“陳董的分析,很到位。”
她的聲音不大,卻很清晰,在寂靜的會議室裡迴盪。
所有人都以為她會就此坐下。
“但是,還不夠。”
一句“不夠”,讓整個會議室瞬間譁然。
所有人都驚愕地看著她,以為她要開始反擊。
陳默也微微眯起了眼。
蘇婉沒有理會眾人的反應,她的視線始終落在陳默的臉上,平靜地繼續說道:
“戰略失誤,只是表象。根本的原因,在我個人。”
“第一,我的虛榮心。我急於向所有人,尤其是向您,證明我離開你之後能過得更好,能取得更大的成功。所以,我選擇了一條最激進,也最危險的路。”
“第二,我的剛愎自用。在專案推進過程中,財務部至少兩次提交過關於現金流風險的紅色預警報告,風控部門也曾明確提出,必須建立備用供應商體系。所有的這些警告,都被我以‘影響效率’為由,強行否決。”
“第三,我的識人不明。我提拔了林浩,並且無條件地信任他,給了他掏空公司的權力和機會。”
“所以,盛華的失敗,不是戰略問題,也不是管理問題。”
蘇婉的每一個字,都說的很慢,很清晰。
“是我,蘇婉,一個人的失敗。”
“所有的責任,在我。”
說完,她對著主位的陳默,以及會議室的所有人,深深地,鞠了一躬。
整個會議室,死一般的寂靜。
所有人都被蘇婉這番話,這一個舉動,震得說不出話來。
他們預想過一百種可能,卻唯獨沒有想到這一種。
沒有推諉,沒有辯解,甚至主動攬下了比陳默指責的,更沉重的罪責。
這不是認輸。
這是自剖。
陳默看著那個深深彎下腰的身影,心底那股復仇的快感,不僅沒有升騰,反而被一種莫名的煩躁所取代。
他一拳打在了棉花上。
他精心準備的審判大會,被她用一種徹底的自我否定,消解得無影無蹤。
他沉默了許久。
“很好。”
他吐出兩個字。
“散會。”
在座的高管們如蒙大赦,立刻起身,手忙腳亂地收拾著東西,逃也似的離開了這間令人窒息的會議室。
李律師擔憂地看了蘇婉一眼,也只能跟著人群離開。
很快,巨大的會議室只剩下兩個人。
蘇婉依舊保持著鞠躬的姿勢,沒有動。
厚重的木門在最後一個人身後緩緩關上,發出“咔噠”一聲輕響,隔絕了內外。
陳默站起身,一步一步,走到她的面前。
皮鞋的鞋尖,停在她低垂的視線裡。
“蘇婉,”他的聲音,聽不出任何情緒,“你留下。”
會議室的厚重木門在最後一個人身後緩緩關上。
“咔噠。”
一聲輕響,隔絕了兩個世界。
巨大的空間裡,只剩下陳默,和那個依舊保持著九十度鞠躬姿勢的蘇婉。
時間彷彿靜止。
空氣凝固成一塊沉重的玻璃,壓得人喘不過氣。
蘇婉沒有動。
她維持著那個卑微的姿態,彷彿要將自己嵌進這光潔的地板裡。
陳默也沒有說話。
他甚至沒有看她。
他繞過她,一步一步,走到了那面巨大的落地窗前。
窗外,是黃昏時分的城市。
華燈初上,車流如織,構成了一幅璀璨而繁華的畫卷。這裡是整棟大樓最好的位置,可以將半個城市的天際線盡收眼底。
這曾是蘇婉最喜歡的風景。
她曾無數次站在這裡,端著一杯咖啡,俯瞰著腳下屬於她的商業版圖,意氣風發。
現在,站在這裡的人,變成了陳默。
他負手而立,背影挺拔如松,安靜地欣賞著這片曾屬於他妻子的風景。
他不說讓她起來,她就不敢起來。
每一秒,都是煎熬。
她的腰開始痠痛,雙腿微微發顫,額頭上滲出的冷汗順著髮梢滴落,砸在地板上,暈開一小片溼痕。
屈辱,在沉默中被無限放大。
他要讓她記住,誰才是這裡的新主人。
不知道過了多久,或許是一個世紀。
陳默終於開口了。
他沒有回頭,依舊看著窗外,聲音平靜得沒有一絲波瀾。
“你現在知道,我那天晚上為什麼要掀桌子了嗎?”
……
轟!
這句話,比剛才會議上所有冰冷的指控加起來,還要重一萬倍。
它像一顆精準制導的炸彈,瞬間擊穿了蘇婉用麻木和順從構築起來的所有防線,在她靈魂最深處,炸開一個血淋淋的黑洞。
身體的疲憊和痠痛瞬間消失了。
取而代之的,是刺骨的,無法言喻的劇痛。
那個生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