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2章 刀刃上的祝福（1 / 1）
電話那頭，方建的呼吸驟然停止。
他是個聰明人。
他瞬間就明白了蘇婉要做什麼。
地獄的賬單剛到，天堂的禮物就要緊隨其後。
“蘇總監……”方建的聲音在顫抖，他終究還是沒忍住，“我們……我們真的……”
“方建。”蘇婉打斷了他。
她沒有訓斥，沒有威脅。
她只是輕輕地問了一句。
“我讓你準備的，李思思的個人情況報告，你看過了嗎？”
方建沉默了。
“那個夢想去迪士尼，想要一套城堡模型的小女孩。”蘇婉繼續說，每個字都像在碾碎自己的牙齒，“你覺得，是讓她跟著她負債累累的父母，一起被催債公司追得走投無路好呢？”
“還是讓她在下週，如願以償地住進公主套房，抱著她夢寐以求的禮物，過一個完美的生日好呢？”
電話那頭，只剩下粗重的喘息。
“我們給了他選擇。”蘇婉閉上眼睛，“一個父親，該怎麼選，不需要我們教。”
“……我明白了。”方建的聲音充滿了挫敗和無力，“我馬上就去辦。”
結束通話電話，蘇婉靠在椅背上，渾身虛脫。
她又贏了。
她用陳默教她的那套歪理，成功說服了她的下屬，也說服了她自己。
她將那份足以摧毀一個家庭的殘忍，包裝成了一份“仁慈”的禮物。
十五分鐘後，辦公室的門被敲響了。
方建走了進來，他低著頭，不敢看蘇婉。
他將一個包裝精美的巨大禮盒，和一張淡粉色的賀卡，一支萬寶龍的鋼筆，輕輕放在了蘇婉的辦公桌上。
然後，他一言不發，躬了躬身，退了出去。
巨大的辦公室裡，又只剩下蘇婉一個人。
她看著那張空白的賀卡，和那支沉甸甸的鋼筆。
就是這雙手。
幾個小時前，它還在批閱著上億的收購計劃。
幾天前，它還撫摸過自己女兒的臉頰。
現在，它要寫下一句祝福。
一句全世界最惡毒的祝福。
蘇婉伸出手，拿起了那支筆。
筆尖觸碰到卡紙的瞬間，她的手，劇烈地抖了一下。
一行字，在她腦海裡清晰地浮現。
祝李思思小公主，七歲生日快樂，夢想成真。
她寫不出來。
一個字也寫不出來。
筆尖在卡紙上，留下一個越來越大，越來越醜陋的墨點。
就好像她正在腐爛的內心。
心語的臉，思思的臉，兩張天真無邪的笑臉，在她眼前不斷地交替，重疊。
她彷彿能聽到心語在問她：“媽媽，你答應我的迪士尼呢？”
她也彷彿能看到思思在哭喊：“爸爸媽媽，不要吵架……”
胃裡一陣翻湧。
她猛地推開椅子，衝向洗手間，再一次對著洗手池乾嘔起來。
這一次，比任何一次都更加劇烈。
她用冷水衝著臉，抬起頭，看著鏡子裡那個形容枯槁，滿臉水漬的女人。
“你沒有資格！”
她對著鏡子裡的自己，無聲地嘶吼。
“這是你選的路！”
“握刀的人，不配喊疼！”
她狠狠地抹了一把臉，重新走回辦公桌前。
她再一次拿起了那支筆。
這一次，她的手，穩了。
她不再去想，不再去感受。
她只是一個工具，在執行一道指令。
她俯下身，一筆一劃。
祝。
李。
思。
思。
就在這時。
一陣突兀的，歡快的手機鈴聲，響徹了整個死寂的辦公室。
不是那部屬於“蘇總監”的辦公手機。
是她的私人手機。
蘇婉的動作，瞬間凝固。
她緩緩地轉過頭。
手機螢幕上，正跳動著一張熟悉又可愛的笑臉。
是影片來電。
來電顯示的名字，讓她的世界，在這一刻，徹底靜止。
心語。
那歡快的，專屬於女兒的鈴聲，在此刻的死寂裡，變成了一道催命的符咒。
蘇婉拿著鋼筆的手，凝固在了半空中。
筆尖的墨水，在賀卡上洇開，像一滴無法抹去的汙血。
螢幕上，心語可愛的笑臉正在跳動，期待著被接通。
電腦螢幕上，李偉一家無聲的悲劇還在繼續，提醒著她剛剛犯下的罪。
一個世界是陽光，另一個世界是地獄。
而她，被卡在中間，無處可逃。
蘇婉的第一個念頭，是結束通話。
她不能讓心語看到她現在這副鬼樣子。
不能讓女兒看到這間冰冷奢華，卻如同地獄的辦公室。
更不能讓那雙全世界最純淨的眼睛，沾染上一絲一毫這裡的骯髒。
她的手指顫抖著，伸向那個紅色的拒絕按鈕。
可就在即將觸碰到的瞬間，她又停住了。
如果她不接……
心語會失望嗎？會以為媽媽不愛她了嗎？
她已經虧欠了女兒太多。
一個去迪士尼的承諾，她食言了。
無數個陪伴的夜晚，她缺席了。
如果連一個影片電話，她都狠心結束通話……
那她，還算什麼母親？
蘇婉的呼吸，變得急促而混亂。
她慌亂地，幾乎是手忙腳亂地，將桌上那張寫了一半的賀卡和那支鋼筆，一把掃進了抽屜裡。
砰。
她又用最快的速度，將電腦螢幕上那個監控畫面最小化，切換成了一張複雜的財務報表。
做完這一切，她才深深地吸了一口氣，臉上強行擠出一個她自己都覺得僵硬無比的笑容。
然後，她劃開了接聽鍵。
“心語。”
手機螢幕裡，心語那張天真爛漫的小臉瞬間放大，帶著奶聲奶氣的歡呼。
“媽媽！你終於接電話啦！”
女孩穿著粉色的睡衣，抱著她最喜歡的小熊玩偶，背景是她溫馨可愛的臥室。
“媽媽在工作，剛剛有點忙。”蘇婉努力讓自己的語調聽起來溫柔，正常。
“媽媽你又在工作呀。”心語的小嘴微微撅起，有些失落，“你什麼時候才能忙完呀？爸爸說你最近都住在公司裡。”
蘇-婉的心，被狠狠地刺了一下。
她甚至不敢去看螢幕裡女兒的眼睛。
“媽媽……很快就忙完了。”她撒了一個謊，一個連她自己都不信的謊，“等忙完了，就回去陪心語。”
“真的嗎？”心語的眼睛立刻亮了起來，“那我們還可以去迪士尼嗎？你答應我的，冰雪奇緣的城堡！”
冰雪奇緣的城堡。
這幾個字，像一道驚雷，在蘇婉的腦海裡炸開。
她剛剛才讓方建去買了一套一模一樣的，準備送給另一個叫思思的女孩。
作為摧毀她父親的“獎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