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5章 文化衝突(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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飛機降落在杜塞爾多夫機場,一股與國內截然不同的空氣迎面而來。空氣裡沒有那種熟悉的、大興土木的塵土味,而是帶著一種清冽的、工業區特有的金屬氣息。

魯爾區派來的接機代表,是一個名叫克勞斯的中年男人。他個子很高,表情嚴肅,穿著一身熨燙得筆挺的西裝,像他身後的那些賓士車一樣,一絲不苟。

“歡迎來到德國,蘇女士。”他和我握了握手,力度很大,但只是一觸即分,充滿了德式的嚴謹和距離感。

簡單的寒暄之後,我們直接被拉到了專案所在地——萊茵區。

眼前的景象,比我想象的還要蕭條。

巨大的煉焦廠已經熄火,高聳的煙囪像一個個沉默的墓碑,矗立在灰色的天空下。廢棄的鐵軌上長滿了雜草,一排排紅磚的工人宿舍,窗戶大多已經破碎,在風中發出嗚嗚的聲響。

這裡就像一個被時間遺忘的角落,處處都透著一股濃重的末日感。

“這裡曾經是德國最繁忙的貨運火車站,每天有上千列火車從這裡經過。”克勞斯指著那片廢棄的鐵軌,語氣裡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傷感,“現在,你看到了,它已經安靜了二十年。”

張偉在我身邊,看著這片巨大的、幾乎是白紙一張的工業廢墟,眼睛裡卻在放光。

“蘇總,這地方……太棒了!”他興奮地搓著手,“地方夠大,基礎也都在,只要把這些舊東西全扒了,三個月,不,兩個月!我就能給您平出一塊全新的地來!到時候,智慧工廠、無人倉庫,想怎麼建就怎麼建!”

他這話是用中文說的,克勞斯聽不懂,但他身邊一個年輕的德方翻譯,臉色卻微微變了變。

克勞斯似乎察覺到了什麼,透過翻譯問道:“張先生說什麼?”

我趕緊打圓場:“哦,我的技術主管說,他對這片土地的改造潛力,感到非常興奮。”

克勞斯點了點頭,沒有再追問,但眼神裡閃過一絲疑慮。

簡單的現場勘查後,我們被安排進了一間由舊廠房改造的會議室。在這裡,我們見到了這次談判的另一個重要角色——萊茵區礦業工會的代表,一個名叫赫爾曼的胖老頭。

他看起來比克勞斯要“熱情”得多,一上來就給了我一個熊抱。但當他坐下來,開口說的第一句話,就給了我們一個結結實實的下馬威。

“蘇女士,我們非常歡迎來自中國的投資。”赫爾曼笑呵呵地說道,臉上的肉擠成一團,“但是,在討論任何具體的改造方案之前,我們工會,必須先和貴方,就勞工權益問題,達成一份具有法律效力的補充協議。”

來了。

我心裡咯噔一下,知道正戲開始了。

“赫爾曼先生,請講。”我示意李總做好記錄。

“首先,關於工作時間。”赫爾曼豎起一根手指,“我們必須嚴格遵守德國勞動法,每天工作不得超過8小時,每週工作不得超過40小時。任何形式的加班,都必須是自願的,並且要支付不低於150%的加班費。而且,每年的加班總時長,不得超過法律規定的上限。”

張偉在一旁聽著翻譯,眉頭已經擰成了疙瘩。

“第二,關於休假。所有被僱傭的德國員工,除了公共假期外,每年必須享有30個工作日的帶薪年假。假期不可被任何理由剝奪或折算成現金。”

“第三,關於員工福利。貴方必須為所有員工及其直系親屬,購買最高等級的商業醫療保險。並且,在專案施工期間,必須設立專門的員工休息室,每天下午3點到3點半,是法定的下午茶時間,必須提供免費的咖啡和點心。”

……

赫爾曼一條一條地往下說,每一條,都像一把小刀,在我們那套“中國速度”的模型上,割下一塊肉。

當翻譯說到“下午茶時間雷打不動”的時候,張偉終於忍不住了。

“開什麼玩笑!”他猛地一拍桌子,站了起來,也顧不上什麼外交禮儀了,直接用中文吼道,“我們是來搞建設的,不是來度假的!工地上分秒必爭,還他媽的下午茶?等我們茶喝完了,混凝土都凝固了!”

他的聲音很大,把在場的所有人都嚇了一跳。

德方的翻譯,臉色尷尬地把他的話,小聲地翻譯給了赫爾曼和克勞斯聽。

赫爾曼臉上的笑容,瞬間消失了。他看著張偉,眼神變得很冷。

克勞斯的臉色也沉了下來,他看著我,語氣嚴肅地說道:“蘇女士,看來,您的團隊,對我們德國的文化,還缺乏一些基本的瞭解。在德國,工作是為了更好地生活,而不是生活的全部。下午茶,和混凝土的凝固時間一樣重要。”

“狗屁!”張偉的牛脾氣上來了,“我們中國工人建一座樓,只要三個月!你們德國人建一個火車站,建了十年還沒建完!這就是你們喝下午茶喝出來的效率嗎?!”

這話一出,會議室裡的空氣,瞬間降到了冰點。

在場的德方人員,臉色都變得非常難看。張偉這句話,幾乎是把德國人最引以為傲的“工匠精神”和“工程質量”,按在地上摩擦。

“張偉!坐下!”我立刻厲聲喝止了他。

我轉過頭,對著克勞斯和赫爾曼,站起身,深深地鞠了一躬。

“非常抱歉。我的同事因為旅途勞累,情緒有些激動,言語上多有冒犯,我代表他,向各位表示最誠摯的歉意。”

我的態度很誠懇,讓德方人員的臉色稍稍緩和了一些。

但我知道,樑子,已經結下了。

張偉雖然魯莽,但他說的,其實是我心裡想的。這種根深蒂固的文化差異和工作理念的衝突,比我想象的還要尖銳,還要直接。

這已經不是簡單的商業談判了。

這是一場,關於“效率”與“生活”,關於“集體主義”與“個人主義”的,價值觀的正面碰撞。

赫爾曼看著我,慢悠悠地說道:“蘇女士,你的道歉我接受了。但是,你的同事,也讓我看到了你們企業文化中,那令人擔憂的一面。我必須提醒你,萊茵區的每一寸土地,都屬於德國。在這裡,就必須遵守德國的規矩。否則,我們工會,有上百種方法,讓你們的專案,一寸也無法推進。”

他的話,說得很客氣,但威脅的意味,已經毫不掩飾。

我知道,這只是第一道下馬威。

如果我不能解決這個最根本的文化衝突問題,那麼後續所有的技術方案、商業模式,都將是空中樓閣。

會議不歡而散。

回到酒店,張偉還是一臉的不服氣。

“蘇總,我就是不明白!我們是來幫他們搞建設的,是來給他們創造就業的!他們憑什麼還擺出一副大爺的樣子?下午茶?帶薪休假三十天?這幫懶骨頭,就該讓他們繼續窮下去!”

“張偉。”我看著他,嘆了口氣,“你覺得,我們比他們勤奮,比他們能吃苦,對嗎?”

“那當然了!”他想也不想地回答。

“可你想過沒有,為什麼他們可以每天只工作8小時,可以享受那麼長的假期,而我們,卻要靠‘996’才能追趕上來?”我丟擲了一個讓他愣住的問題。

“因為……因為他們發展得早,祖上闊過?”他有些不確定地說道。

“這是一部分原因。”我點了點頭,“但更重要的原因是,他們把‘人的價值’,看得比‘效率的價值’,更重。他們用幾百年的時間,建立起了一套保護勞動者的法律體系和文化傳統。這套體系,有好有壞。壞處是,它確實降低了效率,讓整個社會變得有些僵化。但好處是,它保障了每一個普通人的尊嚴和生活品質。”

“我們想在這裡做成事,就不能想著去推翻它,去挑戰它。那是拿雞蛋碰石頭。”

“那我們怎麼辦?”張偉徹底沒轍了,“總不能真的帶著他們,每天喝下午茶吧?那專案得做到猴年馬月去?”

我看著窗外,那片蕭索的工業區。

我的腦子裡,飛速地思考著破局的辦法。

強硬對抗,肯定不行。完全妥協,我們的成本又受不了。

必須找到一條,既能遵守他們的規則,又能激發他們積極性的,第三條路。

陳默的話,又一次在我耳邊響起:“怎麼在別人的遊戲規則裡,跳出最漂亮的舞蹈?”

有了。

一個大膽的,甚至有些“離經叛道”的想法,在我的腦海裡,慢慢成型。

我轉過頭,對張偉和李總說道:“他們不是喜歡講規矩,講福利嗎?”

“那好。”

“我們就給他們,一套他們見都沒見過的,最頂級的福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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