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7章 古玩局中局(1 / 1)
回程路上,沈晦依舊沒讓陳煒送到住處。他推說約了朋友,隨意選了個地鐵站便下了車。
他的目的地是大柳樹市場。
選擇去那裡,首先是出於謹慎。方才與周海鷹的會面,他那兒子周耀陽沒露面,韓強以及老陸手底下的幾個人也一個不見。他心裡不踏實,繞個彎子,能多少探探有無尾巴。
再者,他留給周海鷹的印象,不過是個“有點眼力的古董販子”。既然如此,不如將這層身份順勢做實,演下去。混跡於市井攤鋪之間,討價還價,挑挑揀揀,既能掩護真實意圖,或許還能為日後行事添些便利。
最後,大柳樹畢竟是京城有名的古董文玩集散地之一,魚龍混雜,真偽並存。萬一運氣好,撞見一兩件蒙塵的小玩意兒,撿個漏兒,也算不虛此行。
午後的大柳樹市場,空氣中浮動著舊木頭、塵土和隱約的香火氣味。人流比沈晦預想的要多,攤位沿著街道兩側蔓延,各色瓶瓶罐罐、老舊傢俱、泛黃書畫、零碎玉器、銅錢串子……琳琅滿目,喧譁中透著股老北京的市井氣。
沈晦放緩腳步,看似隨意地掃視著攤位,目光卻像經過校準的探針,快速掠過一件件器物。
識藏的能力如同沉靜的水面,只有遇到真正承載著足夠年份、工藝或特殊資訊的物件,才會泛起漣漪。
大部分東西都平淡無奇,晚清民國的普品,做舊的仿冒,或是毫無價值的舊物。
走了大約半條街,識藏始終沒有動靜,沈晦心裡不免有些失望。
正琢磨著要不要再往裡逛逛,前頭突然傳來一陣爭吵聲。
“東西可是在你手裡【表情】的(北京話,摔碎的意思),怎麼,想賴賬?”
一個驕橫的嗓門扯得老高,恨不得讓整個市場的人都聽見。
“你放屁!”
另一個聲音毫不示弱地吼回來,“這罐子是你遞過來的,我還沒接穩你就撒手,你他媽就是碰瓷兒!”
聽到這兒,沈晦心裡明鏡似的:這倆都是行裡的老油條,什麼碰瓷、貼撲的套路,彼此都門兒清。
他本不想湊這熱鬧,可後面那人的聲音越聽越耳熟,腳下已經不由自主地朝人堆裡挪去。
隔著三五個看熱鬧的腦袋,他瞥見那個被人高馬大的攤主揪住衣領的人——沈晦精神一振。
“這不是宏偉嗎?”
一眼就認出來了,那是他從小學到高中的同學,李宏偉。
“這小子什麼時候也混進這行來了?”
正想著,就聽見李宏偉梗著脖子喊:“馬老三!你少跟我玩花活兒,老子不吃你這套!”
“哎呦,知道馬三爺的名號,還不懂我的規矩?”
攤主馬三兒咧嘴一笑,“東西在你手裡【表情】的,沒別的,照價賠。”
四周看熱鬧的也跟著起鬨架秧子,齊聲催著李宏偉賠錢。
明眼人都看得出,李宏偉這是中了局,可眼下百口莫辯,沒一個人站出來替他說句話。
這種事,沈晦平時也不願插手。但宏偉畢竟是他穿開襠褲一起長大的發小兒,不出手,不合適。
況且昨天賺了一百三十萬,賠點錢,不算什麼。
想到這兒,他伸手一分人群,擠了進去。
“老闆!還做不做生意了?”
沈晦頭也不抬,徑直繞過李宏偉和馬三兒,走到他們身後的攤子前,順手抄起一隻蕉葉紋青花碗。
“啊?”
這突如其來的一嗓子,把所有人的注意都拽了過去。
實在太出人意料,這邊正演著碰瓷的全套戲碼,兩下里吵得臉紅脖子粗,怎麼突然插進來一個談買賣的?
這不明擺著攪局嗎!
可生意上門,又沒有往外推的道理。
馬三兒攥著李宏偉的衣領沒鬆手,嘴上卻沒好氣地甩過來一句:“你小子有沒有點眉眼高低?沒看見我這兒正說事兒呢嗎!”
說話間瞟了一眼沈晦手裡的碗,“一千五!”
話音未落,臉又轉回去,繼續跟李宏偉掰扯。
“那這個鼻菸壺呢?”
沈晦絲毫不容空兒,緊接著又問。
“嘿!你還沒完啦?”
馬三兒扭頭瞥了一眼,不耐煩道,“八百。”
見他作勢又要轉身,沈晦手一伸,又撈起一枚灰撲撲的玉佩:“這個玉佩什麼價?”
這一問,可真把馬三兒點著了。鬆開李宏偉的衣領,扭過整張臉衝沈晦吼道:“你他媽眼瞎啊?!沒看見我這兒正擺事兒呢嗎!”
馬三兒這一嗓子吼得震天響,周圍霎時一靜,所有看熱鬧的目光都釘在了沈晦身上,等著看他如何收場。
沈晦卻像沒看見那幾乎戳到鼻尖的手指頭,臉上的神色絲毫未變,甚至嘴角還若有似無地彎了一下。
他不緊不慢地將手裡那枚灰撲撲的玉佩舉到眼前,對著光線虛虛照了照,這才慢悠悠地開口,“火氣別這麼大啊,老闆。擺攤兒做生意,講究個和氣生財。”
他頓了頓,目光從玉佩上移開,穩穩落在馬三兒那張因惱怒而漲紅的臉上,“還是說……你這攤子上的東西,不興問價?”
這話聽著平淡,裡頭藏的釘子卻讓馬三兒眼皮一跳。不興問價?那不成黑店了?周圍已經有幾個懂行的老客在交換眼神,嘴角露出心照不宣的哂笑。
李宏偉這時也徹底反應過來了。他趁機一把拍開馬三兒還虛攔著他的胳膊,迅速挪到沈晦身邊,又驚又喜地低聲道:“我操!小晦?怎麼是你!”
隨即他意識到現在不是寒暄的時候,立刻挺直腰板,衝著馬三兒提高了嗓門:“聽見沒有?我兄弟要買東西!你他媽是賣東西還是專門找人碰瓷的?”
形勢瞬間微妙起來。馬三兒設的局,核心在於製造眾口鑠金的壓力,逼李宏偉就範。可現在,壓力被沈晦這麼一攪和,轉移了。焦點從“李宏偉摔了東西該賠”模糊成了“馬三兒到底做不做生意、講不講理”。幾個起初跟著起鬨的閒漢,也不知道怎麼說話了。
馬三兒臉色青白交錯。他惡狠狠地瞪著沈晦——這個半路殺出來的程咬金,穿著普通,年紀不大,眼神卻沉靜得有點滲人,完全不像個雛兒。
“好,好……還來了幫手啊!攪局是不?”
馬三兒從牙縫裡擠出幾個字,瞪著李宏偉,“小子!一碼歸一碼,生意談完了,東西你還得賠。”
他猛地吸了一口氣,臉上的橫肉抖了抖,轉向沈晦,手指重重一點他手裡的玉佩:“行,小子!你不是要問價嗎?這玉佩,康熙年間老坑灰玉,工好!看你‘誠心’要問,給你個實誠價……”
他伸出五根手指,之後又把拇指、食指岔開,“八千!少一個子兒都不行!”
這價開得離譜,明顯是賭氣兼找補。那玉佩品相晦暗,懂行的都知道絕不值這個數。周圍響起幾聲輕微的嗤笑。
馬三兒死死盯著沈晦,心想:你不是要攪局嗎?不是裝模作樣問價嗎?老子開個高價,看你接不接!接了,虧死你;不接,正好滾蛋,老子再慢慢料理李宏偉這孫子。
所有人的目光,再一次匯聚到沈晦身上。李宏偉也緊張地看著他,不知道這位發小接下來要怎麼應對這明顯的刁難。
沈晦聽了報價,眉梢幾不可察地動了一下。他沒有放下玉佩,反而用指腹更仔細地摩挲了一下邊緣,然後,做了一件讓所有人都沒想到的事。
他不僅沒放下玉佩,連之前問過價的青花碗和鼻菸壺也一併拿了起來,左手碗,右手壺,拇指還勾著玉佩的絛子,三件東西在他手裡顯得頗為滑稽,卻又透著一股認真的架勢。
“康熙灰玉佩,八千;明末蕉葉紋碗,一千五;乾隆玻璃胎畫琺琅鼻菸壺,八百。”
他語速平緩地重複了一遍,隨即抬起頭,目光清亮地看著馬三兒,“這三件,加起來一萬零三百。我都要了,能抹個零頭麼?”
空氣再次凝固。
馬三兒張著嘴,後面預備好的奚落話全卡在了喉嚨裡。他……他真要買?還三件一起要?抹零頭?這唱的是哪一齣?
就連李宏偉都傻眼了,下意識扯了扯沈晦的袖子,低呼:“我靠,你瘋了?這破玩意兒哪值……”
沈晦微微側頭,遞給他一個“稍安勿躁”的眼神。
馬三兒腦子飛快轉動:一萬零三百,抹個零頭……那也是整整一萬!那青花碗是仿的,成本幾十塊;鼻菸壺是殘件後補的,不到一百;至於那灰玉佩,更是前年下鄉收破爛搭來的,給個五十都嫌多。這三件破爛捆一起賣五百都算宰客,一萬?那是天上掉餡餅!
這小子是真傻,還是另有所圖?馬三兒狐疑地打量著沈晦。可眾目睽睽之下,價是自己開的,還能不賣?不賣可就真坐實了故意刁難、無心做生意了。
貪念最終壓過了疑慮。管他呢,送上門的肥羊不宰白不宰!
馬三兒臉上瞬間陰轉多雲,甚至擠出了一絲堪稱“和藹”的笑容,“哈哈!小兄弟是個爽快人!成,看你這般有誠意,三爺我今天交你這個朋友!零頭抹了,一萬!一萬整,這三件兒寶貝你請回去。”
他生怕沈晦反悔,話裡話外坐實了交易,還特意強調了“寶貝”二字。
周圍的人群發出低低的譁然,有搖頭覺得這年輕人當冤大頭的,也有眯著眼琢磨這裡頭是不是還有別的戲碼的。
沈晦點了點頭,臉上依舊沒什麼波瀾,彷彿只是買了棵白菜。他小心地將三樣東西放在攤子邊緣的空處,然後伸手從隨身的舊挎包裡,掏出厚厚幾沓鈔票。
那是昨天那一百三十萬的一部分,用銀行捆鈔紙紮得整整齊齊。將其中一沓拆開,數回七張,將剩下的九千三百元,連同那七張散鈔,一起遞向馬三兒。
“老闆!點一點。”
嶄新的鈔票泛著誘人的光澤。馬三兒眼睛都直了,一把抓過來,蘸著唾沫飛快地數了一遍,不多不少,正好一萬。
“沒錯!正好!”
他笑得見牙不見眼,趕緊扯過一個破舊的黑色塑膠袋,麻利地將碗、壺、玉佩裝進去,塞給沈晦,“小兄弟,貨錢兩清!以後常來關照啊!”
隨後看了李宏偉一眼,哼了一聲說:“算你小子好運,有朋友幫你,要不然……哼!”
“不然怎麼地?”
李宏偉還是不服氣。
沈晦趕緊拉了他一把,說:“還愣著幹嘛?走吧。”
沒等他反應,拉著就往外走。
身後的馬三兒正美滋滋地蘸著唾沫,又數了一遍那一萬塊錢。陽光照在簇新的鈔票上,晃得他眼睛眯成了一條縫。
他完全沒注意到,方才沈晦接過塑膠袋時,指尖在那枚灰玉佩上停留的那一剎那。
更不會知道,那層灰撲撲的外殼之下,究竟藏著什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