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8章 泥中美玉(1 / 1)
一直走到市場另一頭的相對僻靜處,李宏偉才一把拉住沈晦,急切地低聲道:“沈晦!你他媽傻啊?那堆破爛加起來五百都不值!你花一萬?我知道你想幫我解圍,可這代價也太大了吧!這錢我……”
沈晦停下腳步,將那個黑色塑膠袋遞到李宏偉面前,打斷了他的話,臉上第一次露出明顯的、帶著點玩味的笑容:“誰說這是破爛?”
他左右看看,就近找了個沒人的石墩子,將塑膠袋放上去,然後小心翼翼地從裡面先取出了那枚灰突突的玉佩。
剩下里面的那隻碗和鼻菸壺隨手就在石墩子上敲碎,扔進了旁邊的垃圾桶。
“哎!你這是玩兒什麼呢?”
沈晦的舉動讓李宏偉有些摸不著頭腦。
“幫我擋著點光。”
他低聲吩咐。
李宏偉雖然滿心疑惑,還是下意識挪了挪身子,擋住可能投來的視線。
沈晦從自己懷裡摸出一個小小的強光手電——這是玩古玉的行家常備的工具——擰亮,一道凝聚的光束打在那枚玉佩的表面。
光束落處,奇蹟發生了。
那原本灰暗無光、看似質地粗糙的玉佩,在強光照射下,邊緣竟透出了一種極為瑩潤柔和的、奶白色中隱現淡青的光澤!雖然只是邊緣薄處的一線,但那質地之細膩,透光性之佳,與它表面那層灰撲撲的“皮殼”截然不同!
“這……”
李宏偉倒吸一口涼氣,眼珠子都快瞪出來了。
沈晦關掉手電,用手指在玉佩幾個不顯眼的角落用力搓了搓,又放到鼻尖仔細聞了聞,臉上露出瞭然的神色。
“果然,是故意做上去的老泥殼,還摻了點藥材熬過的土,聞著有股子陳舊味,專門掩人耳目。”
李宏偉聽得目瞪口呆,半晌才結結巴巴地說:“我……我操……合著……合著你不是瞎買?你真懂啊?那玉佩……那玉佩到底是什麼?”
沈晦沒搭理他,用手指緩緩摩挲著,眼中閃過一絲光亮:“如果我沒看錯,這層灰殼子底下,應該是和田玉籽料,而且是老坑的。就憑這透光性和手感,即便器形普通,雕工一般,光是這料子……”
他頓了頓,估量道,“好好清理出來,市價起碼是這個數。”
他伸出了兩根手指。
“兩……兩萬?”李宏偉猜測。
沈晦搖搖頭,微笑著,清晰地說道:
“二十萬起步。而且,遇到喜歡的玉器玩家,可能更高。”
李宏偉徹底石化,嘴巴張得能塞進一個雞蛋。一萬塊買的東西,光是其中一件就可能值二十萬以上?這已經不是撿漏了,這簡直是刨了人家的祖墳還沒讓人發現!
“所……所以,你剛才問他三件一起要能不能抹零……”
李宏偉終於回過味來,心臟砰砰狂跳,“你根本就是在給他下套!你故意讓他覺得你是冤大頭,急著成交,就沒心思再糾纏我碰瓷的事了!你……你早就看出那玉佩不對勁了?”
沈晦將玉佩收好,語氣恢復了平淡:“在古玩行兒裡混,別光使蠻力,得動動腦子。你怎麼樣,沒受傷吧?”
李宏偉看著眼前這個熟悉又陌生的發小,想起剛才在攤前他那份沉靜到近乎囂張的攪局,又想到那枚翻了二十倍的玉佩,一股混雜著震驚、佩服和狂喜的情緒湧了上來。
他狠狠拍了沈晦肩膀一下:“受傷?我現在好得能打死一頭牛!小暉!你他媽的……真神了!走走走,找個地方,你必須給我好好說道說道!還有,今兒這人情,兄弟我記一輩子!”
就在兩個人抬腳起步時,一個嬌脆的聲音在旁邊發出,“等等!”
等兩人看過去時,一個二十四五歲的女孩正俏生生站在五六米遠的地方盯著兩個人。
白襯衫,牛仔褲,一頭墨黑的長髮垂落肩背,只用一支素色簪子鬆鬆綰著。眉眼清冷,雙眸如寒星,鼻樑挺直,唇色是天然的淡粉。她往那兒一站,周身既有一種利落的潑辣,又透著一股難以接近的優雅。
沈晦眉頭微不可察地一皺,直覺敲響了警鐘,這女孩兒,來者不善。
果然,對方開門見山,清冷地說道:“剛才你入手的那枚玉牌,我要了。”
“你要?”
李宏偉搶先搭了腔,眼睛在她和沈晦之間轉了轉,“那你想出多少錢要?”
“你剛才說的價,二十萬。”
女孩兒毫不猶豫,目光徑直落在沈晦揹包上。
“我去……”
李宏偉眼睛瞬間亮了,猛地轉頭看向沈晦,那眼神再明白不過:還等什麼?轉手就賺十九萬啊!
可沈晦只是微微一笑,迎著女孩清冷的目光,平靜地搖了搖頭:“抱歉。這件東西我剛上手,還沒琢磨透,暫時不打算出讓。”
“誒!小晦!你是不是……”
李宏偉急得話都說不利索了,伸手就去拉他胳膊。
沈晦沒讓李宏偉說完,轉身便走。
“二十五萬。”
女孩兒的聲音從身後追來,清冷依舊,卻穩穩加上了五萬。
李宏偉聽得眼皮一跳,趕緊拽住沈晦胳膊,壓著嗓子急道:“小晦!見好就收吧!一塊清早期的玉佩,市面上行情頂天也就五萬出頭!”
言下之意,他怕沈晦不懂行,錯失了這天降的橫財。
沈晦卻只微微一笑,側過身,目光平靜地落回那女孩臉上:“小姐,看得出你不差錢。可巧,我也不是衝著錢來的。”
他語氣溫和卻毫無轉圜餘地,“這玉佩我剛到手,還沒琢磨夠。真想買,不妨等我玩膩了再說。”
說罷,他撥開李宏偉的手,徑自往前走去。
“等等!”
沒走出幾步,前方人影一晃,去路已被堵住。
沈晦抬眼,眉頭幾不可察地一挑。
真是人生何處不相逢,擋在面前的,赫然是在西藏接連被他挫敗兩局的燕姐,以及那個斷了兩根肋骨的徐軍。徐軍臉色還有些發白,但盯著沈晦的眼神,卻像淬了毒的刀子。
燕姐依舊是那副煙視媚行的模樣,一雙桃花眼波光流轉,笑意卻未達眼底:“小兄弟,咱們可真有緣吶,這麼快又見面了。”
她下巴朝沈晦身後那清冷女孩的方向微微一揚,“怎麼,連秦小姐開出二十五萬的面子,你都捨不得給?”
“秦小姐?”
一聽到這個姓氏,沈晦心頭那根弦驟然繃緊,面上卻分毫不露。他腳步頓住,目光在燕姐、徐軍,以及身後那位清冷的秦小姐之間掃了一個來回。
心裡不由暗忖:她也姓秦,眉眼間多少有些秦映雪的影子,難道……
沈晦緩緩轉過身,重新面對那位秦小姐,“看來秦小姐是真喜歡玉器,這大柳樹市場裡好東西不少,何必盯著我剛入手的這件?強人所難,恐怕有失風範。”
聽完他的話,那位秦小姐嘴角往下一勾,說道:“這枚玉佩,本來就不該在馬三兒那種人手裡糟蹋。更不該……落到不識貨的人手裡蒙塵。”
這話說得毫不客氣,甚至帶著居高臨下的評判——言外之意,分明是將沈晦劃入了“不識貨”的行列。
一絲寒光自沈晦眼底掠過。他凝視對方片刻,緩緩開口:“秦小姐既然這麼想要,能否告訴我,這枚玉佩……到底有什麼特別?”
他頓了一下,聲音清晰而沉穩,“如果你說對了,這件東西,我可以白送給你。”
“小晦!你……”
李宏偉在一旁急得直跺腳,可沈晦的話卻收不回了。
只見秦小姐輕輕“哼”了一聲,神情間自帶一股不容置疑的篤定,朗聲說道:“和田籽料,羊脂級別的白玉。現在之所以灰濛濛的,是因為表面覆了一層特製的封泥,掩蓋了本來面目。”
她略作停頓,目光掃過沈晦,“不過,即便這是一枚羊脂白玉的古玉牌,我出的價,也足夠匹配它的價值了。”
她的聲音不大,卻字字清晰,脆生生地落在午後嘈雜的空氣裡。再加上她清麗出眾的樣貌,此刻周圍已不知不覺聚攏了十多個看熱鬧的人。
就連剛賺了一萬塊、收了攤正準備去喝酒慶祝的馬三兒,也擠在人群中。聽見秦小姐這番話,他的臉“唰”地一下綠了。
沈晦聽罷,微微一笑:“秦小姐說對了。這的確是一塊和田羊脂白玉籽料的古玉牌,你看得沒錯。”
見沈晦當眾承認,女孩兒俏臉上掠過一絲不易察覺的得色,但她並未接話,只是靜靜地看著他。
最高興的莫過於一旁的燕姐,只覺得終於扳回一局。她當即上前一步,笑意盈盈卻話帶鋒芒:“老弟!話既出了口,咱們就得講個爺們信用。拿來吧!”
說著,便向沈晦伸出了手。
不料沈晦仍是微微一笑,不疾不徐地說道:“別急。我是說秦小姐說對了,可她還沒說全。”
他目光掃過圍觀的眾人,有意提高了聲音,“這枚玉牌的確是和田羊脂玉籽料不假,但它的價值,遠不止二十五萬。”
他頓了頓,一字一句,清晰落地:“如果遇到真正懂行的大家,一百萬入手都算撿了漏兒。”
話音落地,圍觀的人群頓時騷動起來,竊竊私語聲如潮水般湧起。馬三兒那張臉已經從綠轉白,又從白轉青,攥著那一萬塊錢的手開始不受控制地發抖。
秦小姐的眉頭第一次微微蹙起,清冷的眸子裡閃過一絲銳利的光。她盯著沈晦,目光如細密的針,一寸寸掠過這個看似普通的年輕人。
他站得隨意,肩背卻挺直;語氣平靜,每個字卻都釘在要害上。
不是莽夫,不是純粹的運氣。
這個人……看得太深,也藏得太深。
她忽然意識到,今天攔下的,或許不是一樁簡單的買賣,而是一個她從未遇到過的強大敵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