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9章 酒局鋒芒(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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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沈晦親眼看見蘇絮坐在秦國維的右手邊,而今天這場珠寶展的東道主範重喜竟還要坐在她的下手時,他才真正對這個叫蘇絮的女人上了心。

三十多歲的年紀,算不上漂亮,氣質卻十分出眾。一身裝扮看不出品牌,卻質地精良、剪裁考究,多半是高階定製的。耳畔、頸間與手腕並沒有繁複飾物,唯獨左手無名指上那枚鑽戒,大小堪比鴿子蛋,絕非幾百萬能拿下的東西。

“沈晦!來,坐我這兒。”

沈晦正打量著圍坐在圓桌旁的眾人,就聽見秦凌雪的聲音。他剛抬腳,卻見另一個方向,範少康也正朝秦凌雪身旁的空位走去。

兩人幾乎是面對面碰上了。只是秦凌雪叫的是沈晦,這一聲招呼,等於當場把範少康的面子按了下去。雖未明著摩擦,卻也足以讓那年輕人臉上掛不住。

“呵呵……”

就在這時,李復笑著起身開口:“秦老、蘇總,各位貴賓!今天借範總的寶地,略備薄宴,主要是想盡一份地主之誼。我是北京玉石珠寶協會的秘書長,本屆珠寶首飾設計展能在北京舉辦,我和同仁們都深感榮幸。”

他說著舉杯:“來,讓我們共同舉杯,預祝展覽圓滿成功,也祝各位老闆生意興隆!”

席間眾人紛紛含笑起身,舉杯相應。

沈晦是行伍出身,酒量自然不淺。但在這樣的場合,他並不想太過惹眼。

杯中飛天茅臺不過五錢,他只淺淺抿了一口,便輕輕放下。

“這次展會的作品,整體水平相當不錯。”

坐在主位的秦國維端著酒杯,緩緩開口,“尤其是蘇總旗下幾位設計師的新作,融合了傳統工藝與現代美學,很有想法。”

蘇絮微微一笑,眼角幾不可察的細紋反而增添了幾分從容:“秦老過獎了。我們只是做了一點嘗試,還要多向各位前輩學習。”

她的聲音不高,卻字字清晰,帶著一種溫和的篤定。

範重喜在一旁點頭附和:“蘇總太謙虛了。‘絮語’這個品牌能在短短几年內站穩一線市場,靠的可不只是運氣。我兒子少康也是從事珠寶首飾設計的,他就非常崇拜蘇總。以後還請蘇總多多提攜。”

範重喜的話差點沒讓沈晦把喝下的就突出了。這爺倆兒,阿諛奉承的功夫真是不相上下。

在座的人都是老江湖自然沒把範重喜這套拍馬屁的話當回事兒。

席間的氣氛隨著話題轉向珠寶設計而活絡起來。幾位品牌負責人相繼發言,討論著市場趨勢與工藝創新。沈晦安靜地聽著,目光卻始終若有若無地落在蘇絮身上。

她話不多,只在關鍵處適時接上一兩句,卻總能點中要害。偶爾有人舉杯敬她,她也只是端起酒杯象徵性地沾一沾唇,無名指上那枚鑽戒在燈光下流轉著冷冽而奪目的光。

範少康被晾在一旁,臉色不太好看,幾杯酒下肚後,話便多了起來。他忽然抬高聲音,衝著蘇絮的方向笑道:“蘇總手上這枚戒指,怕是今天展會所有珠寶裡最亮眼的一件了吧?不知道是哪位大師的手筆?”

這話問得突兀,甚至有些輕佻。桌上靜了一瞬。

蘇絮抬眼看向他,唇角仍掛著方才的笑意,眼神卻淡了幾分:“範公子說笑了。這只是我先生的舊物,戴了許多年,談不上什麼大師手筆。”

她將“舊物”和“先生”兩個字咬得格外清晰,笑意未達眼底。

“是蘇總帶來的。”

李復搶在秦國維的話音落下前,接過了話頭,聲調裡帶著恰到好處的介紹意味,“這條朝珠,是蘇總幾經周折從海外收回來的。這次專程帶來參展,之後準備無償捐贈給國博。”

“哦?”

秦國維聞言,雙目驟然一亮,視線轉向蘇絮時,已滿是欣賞與讚歎,“蘇總這份愛國情懷,這份擔當,實在令人敬佩!老頭子我,得敬你一杯!”

他說著,便端杯準備起。

蘇絮已先一步站了起來。她雙手穩持杯盞,姿態恭敬而不失從容:“秦老!您言重了。我是中國人,蘇氏珠寶的根在中國,‘絮語’品牌的血脈裡流淌的也是中國文化的養分。能讓流散在外的珍寶回家,是我分內之事,談不上什麼功勞。”

她的聲音清朗平和,在安靜的席間清晰可聞。這番話既承接了秦老的讚譽,又將那樁足以引人矚目的義舉輕描淡寫地歸為“分內”,分寸拿捏得滴水不漏。

眾人又寒暄片刻,酒桌上的氣氛重新活絡,各自攀談起來。秦凌雪也順勢傾身,與身旁的蘇絮低聲交談著什麼。

沈晦正覺自己有些插不上話,一個聲音便湊了過來。

“沈先生!”

只見範少康端著酒杯走近,兩頰已泛起明顯的酒紅,“咱們雖然是頭回見,但看在凌雪的面子上,也算朋友了!來,咱倆喝一個。”

沈晦心裡雖不情願,可當著眾人的面也不便推拒,只得端起酒杯起身,面上掛著禮節性的微笑:“範先生客氣了。我是秦小姐的助理,算不上朋友。”

這話聽著客氣,實則撇得乾淨。可惜範少康已有五六分酒意,哪裡聽得懂弦外之音。

他咧嘴一笑,嗓門也高了幾分:“這小杯子喝著不過癮!是爺們兒,咱就換個大點兒的!”

話音未落,他竟一把抄起桌上喝紅酒用的高腳杯。那杯子若是斟滿,少說也有大半斤。

眾人尚未反應過來,範少康已經抓起手邊的白酒瓶,咕咚咕咚就往那晶瑩的玻璃杯裡倒了滿滿的茅臺酒。

倒完,把杯子推到了沈晦的面前,透明的酒液在杯壁內晃盪,散發出濃烈的醬香。

而他卻依舊端著那隻五錢的小杯子,說:“來!沈先生!這一杯酒是我敬你的,可要給我個面子啊!”

說著話,臉上帶著一種混合了挑釁與醉意的笑,直直盯著沈晦。

桌上交談的聲音不自覺地低了下去,幾道目光投了過來。秦國維微微蹙眉,範重喜臉色一沉,剛要開口呵斥,卻見沈晦先動了。

他沒有去拿那個誇張的高腳杯,反而將自己面前那個五錢的酒盅斟滿,然後穩穩端起,迎向範少康的視線。

“範公子海量,我自愧不如。”

沈晦的聲音不高,卻清晰平穩,“不過這茅臺是好酒,細品慢飲才能嚐出滋味。我酒量淺,就用這個陪範公子一口。心意到了,範公子想必不會見怪。”

他話說得不卑不亢,既沒接對方“爺們兒”的激將,也沒在眾人面前露怯,反而把“細品好酒”的姿態端了出來,輕輕巧巧地將範少康那套粗豪的做派襯得有些可笑。

範少康愣了一下,舉著大半杯白酒,喝也不是,不喝也不是。他本意是想讓沈晦當眾出醜,或者硬著頭皮灌下那杯酒,哪想到對方會來這麼一招以柔克剛。

“少康!”

範重喜終於低喝出聲,語氣帶著警告,“胡鬧什麼!沈先生只是凌雪的助理,有你這麼勸酒的嗎?人家不給你面子,你還端著酒杯幹什麼。”

範重喜的聲音帶著薄怒,卻又巧妙地壓在某個界限之內,既像是在訓誡自家晚輩,又像是在對眾人做一個不失體面的交代。

然而那話語間的縫隙裡,卻透著一絲不容錯辨的敲打意味。他明面上是在喝止範少康,暗地裡卻將沈晦的身份點得清清楚楚:不過是一個助理,坐在這裡已是逾矩,竟還敢不識抬舉。

席間空氣微微一凝。能坐在這張桌上的人,誰不是人精?話裡的機鋒,自然都聽了出來。

沈晦臉上的淡笑卻絲毫未變,彷彿沒聽出那層弦外之音。他迎著範重喜的目光,語氣平和,甚至帶著點恰到好處的歉然:“範總,實在不好意思。是我見識淺了,原來貴府的規矩,是這樣‘敬’酒的。”

沈晦這一句反唇相譏,徹底把範少康的臉面撕下來了。關鍵這裡面還有他爸爸的臉,這個臉他可是丟不起的。

當下也不多說,抓起另外一隻高腳杯,也倒滿了茅臺酒,舉了起來。

“請吧,沈先生!”

話音落下,那杯壁沁著涼意的沉重高腳杯,已被沈晦穩穩握在手中。他面上仍是那副波瀾不興的淡笑,眼底卻似有幽火一掠而過。

“沈晦!別……”

秦凌雪的勸阻聲急切響起。

蘇絮在桌下輕輕拉了她袖口一下,遞去一個幾不可察的、帶著制止意味的眼神。秦凌雪一怔,欲再開口,卻已遲了。

只見沈晦單手持杯,向範少康略一示意,“範先生!盛情難卻。這杯,我先乾為敬。”

說罷,他仰頭,喉結滾動,杯中那澄澈卻灼烈的液體,竟以一股近乎從容的速度,被他盡數傾入喉中。

沒有皺眉,沒有停頓,甚至嘴角都未漏出一滴。空杯落下時,杯底與桌面輕觸,發出一聲清脆的“嗒”。

一室寂靜。

茅臺凜冽的醇香彷彿驟然濃烈,瀰漫在驟然凝固的空氣裡。範少康那張原本因酒意和得意而泛紅的臉,瞬間褪成蒼白,他端著那杯沒敢喝的酒,僵在原地,眼神裡滿是難以置信的驚愕。範重喜臉上的怒容也僵住了,轉而化為一絲不易察覺的陰沉與措手不及。

他們本想借這杯酒壓一壓這個不知深淺的“助理”的氣焰,最好讓他當眾失態,在秦國維、秦凌雪乃至眾人面前顏面掃地,以此微妙地貶損秦凌雪身邊人的分量,為後續的圖謀鋪路。

卻沒料到,沈晦不僅接下了這近乎羞辱的“敬酒”,更以如此乾脆、甚至稱得上“豪邁”的方式,反手將了一軍。下不來臺的,瞬間調換了位置。

沈晦放下空杯,面色如常,唯有眼底深處跳躍著一點冷冽的光。他看向範少康,語氣平淡得像在討論天氣:“範先生!請。”

範少康看著自己手中那杯依然滿著的酒,臉色青白交加,騎虎難下。

喝?他未必有沈晦那份不動聲色的海量和定力。

不喝?眾目睽睽之下,這臉算是丟盡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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