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0章 不值得出手(1 / 1)
範少康的臉色在燈光下變幻不定。那杯滿滿的茅臺彷彿有千鈞重,壓得他手腕微微發顫。
範重喜見狀,臉色更加陰沉,正要開口打圓場,坐在主位的秦國維卻先笑了起來。
“年輕人有拼勁是好事。”
秦國維的聲音不高,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分量,“不過這酒啊,點到為止就好。少康,心意到了就行,坐下吧。”
這話看似在給範少康臺階下,實則是給這場鬧劇畫上了句號。秦國維親自開口,範重喜就算有再多不滿,也只能咽回去。
範少康如蒙大赦,訕訕地放下酒杯,坐回座位時不敢再抬頭看任何人。
沈晦面色平靜地坐下,彷彿剛才那半斤多烈酒只是喝了杯白水。他端起茶杯,慢條斯理地呷了一口,眼角的餘光卻瞥見對面的蘇絮正看著他。
兩人的目光在空中短暫相接。
蘇絮的眼中沒有驚訝,沒有讚許,只有一種淡淡的、近乎審視的探究。那眼神像在評估一件剛剛露出鋒芒的器物,冷靜而疏離。她很快移開視線,側身與身旁的秦凌雪低聲交談起來,彷彿剛才那一幕從未發生。
宴會繼續,但氣氛已然微妙。
接下來的時間裡,範少康徹底安靜了,只低著頭一杯接一杯地喝酒。範重喜雖然面上仍掛著笑,但那笑意明顯僵硬了許多。
眾人心照不宣地將話題重新引回珠寶展,討論著明日的展品拍賣會。
“明天有幾件壓軸的翡翠原石,是從緬北老坑出來的。”
一位珠寶商說道,“蘇總應該有興趣吧?”
蘇絮微微一笑:“看看再說。好東西自然人人想要,但也要看緣分。”
她這話說得滴水不漏,既沒表露興趣,也沒完全否定。
沈晦注意到,當提到“緬北”時,蘇絮擱在膝上的手指幾不可察地收緊了一瞬。
宴會臨近尾聲,眾人陸續起身告辭。
秦國維在秦凌雪的攙扶下起身,經過沈晦身邊時,老人腳步微頓,目光在他臉上停留了一瞬,淡淡道:“年輕人,有膽識是好事,但也要懂得藏鋒。”
這話說得意味深長。
沈晦微微躬身:“秦老教誨的是。”
秦國維點了點頭,沒再說什麼,轉身離去。
蘇絮是最後一個起身的。她整理了一下手包,對李復和範重喜微微頷首:“多謝兩位老闆款待。”
“蘇總客氣了,您能來是我們的榮幸。”
範重喜連忙道,“我送您。”
“不用了,司機在樓下等。”蘇絮婉拒得乾脆利落。
她轉身時,目光不經意掠過沈晦,臉上流露出一絲似笑非笑的表情。
然後她轉身離去,高跟鞋敲擊地面的聲音清脆而有節奏,漸漸消失在走廊盡頭。
沈晦站在原地,半斤多烈酒燃燒起來,讓他覺得胃裡有些熾烈。
秦凌雪走過來,低聲問:“你沒事吧?”
“沒事。”
沈晦搖搖頭。
“你瘋了?”
秦凌雪壓低聲音,“那半斤多茅臺,你真當白水喝?”
沈晦扯了扯嘴角:“不喝,丟的是你的臉。”
秦凌雪一怔,眼中閃過一絲複雜的情緒。她張了張嘴想說什麼,最終只是輕嘆一聲:“走吧,我送你回去。”
“不是還有展銷活動嗎?”
沈晦納悶地問道:“你不參加了?”
一皺眉,秦凌雪說道:“你都喝成這樣了,還參加什麼呀!再說,我爺爺在,我也不想太出風頭。”
一笑,沈晦說道:“這點兒酒不算什麼。就算不出手,留下來見識見識也不錯。況且那套點翠‘頭面’……”
說到這裡,秦凌雪發現沈晦真的沒問題。再說,她自己也想留下來看看結果。
兩人轉身下樓。
那兩隻高腳杯還擺在原位,一隻空了,一隻滿著。就像今晚這場局,有人贏了面子,有人輸了裡子。
而那個叫蘇絮的女人,自始至終都像局外人一樣冷靜旁觀。可沈晦有種直覺,她才是這局中,最深不可測的那一個。
電梯下行時,秦凌雪忽然說:“蘇絮不簡單。”
“看出來了。”
“她手上的戒指,”
秦凌雪頓了頓,“不是什麼‘先生的舊物’。”
沈晦側頭看她。
“那是蘇家祖傳的東西。”
秦凌雪的聲音壓得更低,“她先生三年前就去世了,車禍。但圈裡人都知道,那場車禍……沒那麼簡單。”
電梯門“叮”一聲開啟,大堂明亮的光線湧了進來。
沈晦眯了眯眼,腦海中閃過蘇絮轉動戒指的那個動作,還有她眼底那轉瞬即逝的冷光。
原來如此。
這是,樓下大廳裡的展區裡已經來了不下兩百人。紛紛圍攏在各自心儀的展櫃前,低聲交流討論。都想著怎麼能以一個合理的價位收入手中。
“各位來賓!今天的展銷會參觀部分就到這裡結束了。”
站在大廳中央的範重喜,帶著紅彤彤的臉,在扯著脖子喊,“下面,我們就要開始本次活動的重頭戲,現場拍賣環節。”
在範重喜介紹過程中,兩名工作人員已經將一隻托盤放到了場子中間的站臺上。
一枚鴿血紅寶石戒指,一條滿綠翡翠項鍊,還有一件設計極為繁複的鑽石胸針。顯然,這是一套飾品,從風格上看,是出自同一位設計師。搭配凌亂,設計過於追求奢華,而且看上去還有似曾相識的感覺。說白了,就是抄襲了其他設計師的設計理念。
果然,隨著工作人員的進一步介紹了這套首飾的材質,設計理念,以及設計師履歷後,隆重介紹了設計師,竟然是範少康。
這樣一來,前面範重喜如此隆重的演繹,也就不難理解了。
沈晦與秦凌雪並未靠得太近,只是選了一處既能縱覽全場、又不至於引人注意的位置站定。眼下這些展品,還沒到他們該出手的時候。
“……這顆紅寶石的‘鴿血’色調很正,可惜內部包裹體稍多,影響了火彩。”
“是緬甸的料子,如今越來越難得了。這件設計倒是費了心思,用復古鑲嵌遮去側面一些瑕疵。就是金的用量有些過了,反而壓了翡翠的翠色。”
“這胸針的設計……未免太繁複了。若不細看,還真辨不出是條金蛇。似乎……記得英國某位王室成員也曾戴過類似的款式……”
四周低語隱約傳來,沈晦也靜靜聽著,心中暗自掂量。
就在這時,一位身穿白色西裝的男子緩步走上臺前。
“各位貴賓!眼前這套首飾,出自新晉實力派設計師範少康先生之手,是市面上絕無僅有的最新作品。不僅所用寶石與貴金屬皆為頂級真材,設計理念更是超凡脫俗,令佩戴者奢華又不失優雅……”
一番天花亂墜的吹噓後,拍賣終於開始。起拍價定在二十萬。
“請各位貴賓出價。”
場下一片寂靜。
“大家可以舉手報價了。”
仍舊無人響應。
拍賣師又催促了幾聲,才有人緩緩舉手:“二十一萬。”
“好!這位先生出價二十一萬。有沒有更高的?二十二萬有沒有?”
空氣彷彿凝滯了片刻,另一頭才響起遲疑的聲音:“二十二萬。”
此後,再無人舉牌。
這場面讓範重喜與範少康父子臉上青一陣白一陣。
這展銷活動本就是範重喜出資承辦,目的就是力捧兒子範少康。將他的作品放在第一件拍賣,也是父子倆精心策劃的一步。
原本的算盤打得很響:藉著開場前的隆重造勢,順勢抬高範少康的設計身價;即便拍不出天價,作為首件拍品關注度有限,至少不會太難堪。
方方面面都考慮到了,唯獨沒料到,竟只有兩人出價,還這般勉強收場。
更諷刺的是,那兩位競拍者看中的也根本不是設計本身,而是鑲嵌其上的寶石、翡翠與貴金屬。在座都是明眼人,二十二萬拍下,即便毀了設計單賣材料,轉手也至少能值二十五萬以上。
看到這般結局,沈晦嘴角微微一動,心底掠過一絲不動聲色的笑意。
“看來,范家這次是偷雞不成蝕把米了。”
秦凌雪用僅能兩人聽見的聲音說道,語氣裡帶著一絲瞭然。
短暫的冷場後,拍賣師強打起精神,請上了第二件拍品。
深色絲絨托盤上,一條白金鑲嵌的翡翠項鍊在燈光下靜靜綻放。
那並非尋常的翠色,而是一種如夢似幻的紫羅蘭。白金鑲嵌的工藝極其精妙,將數十枚蛋面紫羅蘭翡翠依次串聯,整體造型恰似一朵盛放的重瓣玫瑰。花瓣層疊之處,翡翠顏色由邊緣的淡紫向花心漸變為濃郁的茄紫,光暈流轉間,竟似有生命在寶石深處呼吸。
大廳裡響起一片低低的吸氣聲。
“這件拍品,‘紫氣東來’,採用緬甸稀有的紫羅蘭翡翠,共鑲嵌三十八顆漸變蛋面,由著名設計師蘇絮女士耗時兩年設計製作……”
拍賣師的聲音在靜謐中顯得格外清晰。
在介紹設計師是蘇絮後,現場瞬間就爆發出了熱烈的掌聲。蘇絮也在掌聲中起身微微向人群招手鞠躬。
得知是出自蘇絮之手後,沈晦的目光在這條項鍊上停留了數秒。他注意到白金鑲嵌的爪鑲極其纖細,最大限度地凸顯了翡翠本身的瑰麗,而花蕊處點綴的幾顆細鑽,恰似晨露,讓整件作品在雍容中透出靈動。這設計,與之前範少康那套堆砌繁複的作品,高下立判。
秦凌雪也微微傾身,眼中流露出讚賞:“這才是好東西。”
起拍價報出:八十萬。
競價幾乎在瞬間點燃。
“八十五萬!”
“九十萬!”
“九十五萬!”
價格節節攀升,舉牌者此起彼伏。紫羅蘭翡翠本就稀有,如此品相、工藝與設計俱佳的作品,更是可遇不可求。方才因范家作品而略顯壓抑的氣氛,被這股熱浪徹底驅散。
範少康看著這場面,臉色更加灰敗。他死死攥著拳頭,指甲幾乎掐進掌心。這才是真正的追捧,是對才華與價值的認可。而他的作品,只落得個無人問津、僅賣材料價的境地。強烈的對比,像冰冷的潮水將他淹沒。
價格很快突破一百五十萬,競爭主要集中在三四位買家之間,每一次加價都伴隨著輕微的騷動。
現場如此熱烈,沈晦的表情依舊淡如止水。
秦凌雪低聲問:“不感興趣?”
“很漂亮,但不是今晚最值得出手的。”
沈晦回答,聲音平靜。
他的視線,已經越過了這條紫羅蘭玫瑰,投向了後方尚未亮相的、那套幽藍的點翠頭面。
那裡,或許才藏著真正的鋒芒,與故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