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4章 兩方博弈(1 / 1)
知道是周海鷹要見自己,沈晦心裡的第一反應是,昨晚見蘇絮的事兒,被他知道了。
是福不是禍,是禍躲不過。反正總要面對,沈晦的聲音很平靜地問道:“時間,地點。”
“下午三點,聽雨樓茶館。”
對方說,“周先生說,那裡清靜,適合談事情。”
“知道了。”沈晦掛了電話。
他站在門口,手握著門把,良久沒有動。
蘇絮的警告還在耳邊迴響,“小心周海鷹,他比你想象的要危險得多。”
而現在,這個危險的人,主動找上門來了。
沈晦深吸一口氣,推門走了出去。
他走進街角的一家早餐店,點了碗豆漿兩根油條。店裡人不多,幾個老北京正在聊著什麼。
“聽說最近一批高古的玉器露面了。不知道誰的貨?”
“可不嘛,我也正大聽著呢。”
“那類的東西不是不讓買賣嘛!”
“嗐!都是民不舉官不糾的事兒。再說了,現如今市場上流出來的高古玉還少啊?”
“就是!都是死人嘴裡摳出來的東西,命不硬的人摟不住,戴著都嫌晦氣……”
沈晦安靜地吃著早餐,耳朵卻豎了起來。
“這算什麼。”
一個老頭小聲說道,“我聽說,昨天下午有人花了八十多萬買了一套明代的點翠首飾,差點兒鬧出人命。”
“啥?有這事兒?”
“可不是嘛。”
另一個老頭的聲音更低了,“昨晚,範重喜的兒子帶了三個人堵了買主身邊的助理,結果四個人全讓人家撂倒了。”
“真的假的?”
“千真萬確!我侄子就在那酒店當保安,親眼看見的。說那助理出手快得很,三下五除二,三個人就趴下了……”
沈晦不動聲色地喝完最後一口豆漿,放下碗,付錢離開。
走到門口時,他聽見身後傳來一句:
“那助理什麼來頭啊?這麼厲害?”
“誰知道呢……不過我看啊,這北京古玩行兒最近不平靜,咱們還是收著點兒,不該入手的東西別碰……”
“是啊!不平靜。”
心裡不由暗自嘀咕,“原來這古玩行兒裡的訊息傳遞如此迅速,昨晚的事兒,今天一大早就能成為行里人茶餘飯後的談資。真是太神奇了。”
想到手裡的“五器”,沈晦感到暗流已經開始湧動,各方勢力都在暗中佈局。自己已經身不由己地被捲到了這場風暴的中心。
下午三點,聽雨樓茶館怡心閣。
茶香嫋嫋中,周海鷹那張慣常帶笑的臉,在氤氳的水汽後顯得有些模糊。他眯縫著眼睛,語氣如同老友閒談:“沈先生!事情……進展如何了?”
“有些眉目,但我還沒有探查到最關鍵的環節。”
沈晦啜了口茶,聲音平穩。若說毫無所得,周海鷹斷然不會相信。從對方眼睛裡閃爍的微光,沈晦更能斷定,這老狐狸必然已經掌握了一些風吹草動。至少,昨晚蘇絮主動約見自己的事,瞞不過他的耳目。
“就目前看。”
沈晦放下茶盞,指腹無意識地摩挲著溫熱的杯壁,“似乎需要集齊那六件東西,資訊才能完整串聯,也才有希望找到確切的線索。否則,都是零散碎片,很難完成關鍵資訊的串聯。”
周海鷹滿意地點點頭,笑容加深了幾分,那眯起的眼縫裡精光微露:“這麼說……你現在,是不是就差‘萬壽翔雲蹤’裡的那隻萬壽碗了?”
這句話輕飄飄落下,卻像一道無聲驚雷,在沈晦心頭炸開。
即便早已對周海鷹心存戒備,此刻沈晦仍感到一股寒意自脊背竄起,他還是低估了對方的能量和城府。
沈晦藉著低頭斟茶的動作,掩飾住眼中瞬間的波瀾。
再抬眼時,臉上已恢復一貫的淡然,他微微一笑,語氣平靜無波:“現在看來……是的。”
周海鷹緩緩靠回椅背,手指有一下沒一下地叩著老榆木的桌面,發出沉悶的篤篤聲。他臉上那層慣有的笑意並未褪去,反而更深了些,只是眼底的光變得越發難以捉摸。
“孫家的萬壽碗……”
周海鷹慢悠悠地重複著這幾個字,像是在舌尖細細碾磨,“自三十年前六器散落,孫家就再沒人露過面。沈先生有沒有線索?”
這話聽著是閒談,實則字字試探。沈晦心知肚明,這老狐狸是想掂量他到底知道了多少,手又伸了多遠。
“我才知道這事兒幾天?哪來那麼大的神通。”
沈晦四兩撥千斤,將話頭輕輕帶過,“周老闆訊息靈通,想必有些線索?”
問題被輕巧地拋了回去。
周海鷹嗬嗬低笑兩聲,不置可否。他端起青瓷蓋碗,慢條斯理地撇去浮沫,啜飲一口,才道:“訊息嘛,這行兒裡總有些風聲飄來飄去的。不過……沈先生!你為什麼不試著問問蘇絮呢?”
沈晦抬眼看向他。這話說得再直白不過,周海鷹幾乎斷定,那隻“萬壽碗”的下落,蘇絮知道。
沉默片刻,沈晦問道:“周老闆對蘇絮……瞭解多少?”
叩擊桌面的手指微微一頓。
周海鷹抬起眼皮,仔細打量沈晦幾秒,笑容裡添了些別的意味:“蘇絮這個人,確實不簡單。蘇家早年是古玩行兒的大家,大概十年前出了變故,沉寂了一陣。她能東山再起,把‘絮語’做到今天這個地步,手腕、心性,缺一不可。至於她知不知道那隻碗的下落……”
他拖長語調,沒有說下去,只是意味深長地看著沈晦:“沈先生,我勸你一句。蘇絮那條線,比你想象的複雜。她背後站著什麼人,牽扯著什麼事,連我也只摸到一點皮毛。你要是隻想找齊六器,完成約定,最好和她保持距離。”
“如果這事本就和她有關呢?”沈晦問。
周海鷹臉上的笑容終於淡了下去。他盯著沈晦,良久不語。雅間裡的空氣彷彿凝滯了。
“那或許是我最不願看到的結果。”
最終,他只說了這麼一句,語氣聽不出是關切還是疏離,“我只能保證,在我們的合作範圍內,我會提供必要的幫助。至於之外的事……沈先生,你得自己掌舵。”
話到此處,界限已明。周海鷹劃清了範圍,也暗示了風險。
沈晦不再多問,含笑點頭:“多謝周老闆提點。”
周海鷹擺擺手,笑容重新堆起:“沒什麼,不過是對蘇絮多了點了解罷了。”
他放下茶杯,話鋒一轉,語氣變得諱莫如深:“還有件事,得提醒你。昨天你在範重喜的拍賣會上,可是讓范家父子很沒面子。我雖佩服沈先生的眼力和手段,但眼下這個節骨眼,不宜太過招搖。範重喜看上去只是個商人,但他在阿富汗、斯里蘭卡、緬甸,乃至印尼、馬來西亞都有關係網,尤其在大型海上吊運裝置上很有實力。若真把他得罪狠了,對我們下一步的行動,恐怕……”
周海鷹說到這裡,沈晦心裡已明白了八九分。這老狐狸,很可能已經和範重喜搭上了線。倘若真找到“九州丸”,將來恐怕還得借範重喜的力。
沈晦淡淡一笑,未置可否。
……
走出聽雨樓,傍晚的陽光很是柔和。沈晦站在喧鬧的街邊,周海鷹的話仍在耳邊迴響。
想到蘇絮沉靜的臉,她提供的線索,以及對她和周海鷹各自的懷疑……
沈晦並不排除蘇絮有意隱瞞了那隻碗的下落,甚至可能,碗就在她手中。
“如果真是這樣,蘇絮或許也在利用我。那麼她所說的關於她先生歷向堂的意外,就未必與周海鷹有關了。”
想到這裡,沈晦不覺有些頭疼。好不容易集齊了六器之五,眼看只差最後一件,偏偏這一件成了最關鍵、也最撲朔迷離的一環。
而且,從周海鷹的語氣裡,沈晦隱約察覺到,他似乎一直掌握著關於那隻碗的資訊。
這些線索像一張逐漸收緊的網,而他,正站在網中央。
手機在口袋裡震動起來,是周海鷹。
剛分手怎麼就打電話?沈晦心裡納悶兒地接通。
“我剛收到訊息,蘇絮下午秘密約見了一個人,叫孫茂才。”
沈晦腳步一頓。
孫茂才。孫家?
周海鷹停頓了一下說道:“這個孫茂才,我找了很多年,但一直沒有訊息。他本人很少露面,不知道蘇絮是怎麼找到的。”
關鍵時刻,蘇絮竟然找到了孫家的人……時間點還真是有點兒微妙。
“知道他們談了什麼嗎?”
“會所是蘇絮的地盤,安保很嚴,具體內容不清楚。”
周海鷹說,“但孫茂才出來的時候,臉色不太好看。”
接下來,沈晦又問了碗的下落,以及孫茂才現在幹什麼的,周海鷹都回答不知道。
結束通話電話,沈晦沿著街邊慢慢走。周海鷹暗示蘇絮背景複雜,現在又查到她和孫家有聯絡……
這個女人身上籠罩的迷霧,比預想的還要濃重。
或許,該換一種方式接近她了。
沈晦停下腳步,拿出手機,撥通蘇絮的電話,響了三聲後被接起。
“沈先生!”
蘇絮的聲音透過聽筒傳來,非常平靜,彷彿早已料到他會打來,“我猜,你見過周海鷹了。”
沈晦並不意外她知情:“蘇總訊息靈通。”
“算不上靈通,昨天我們見面,他的人就在外面盯著呢。”
蘇絮的語氣裡聽不出情緒,“他是不是勸你,離我遠點?”
“差不多。”
電話那頭傳來一聲極輕的笑,像是嘲諷,又像是瞭然。
“那麼沈先生怎麼想?”
“我在想,蘇小姐能不能把關於孫家的線索告訴我呢?”
沈晦單刀直入地問,把蘇絮問得沉默了好一會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