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6章 針鋒相對(1 / 1)
看見張建走進來,李宏偉脖子一縮,下意識又想摸帽子。沈晦卻面色如常,甚至迎著張建的目光,微微點了點頭,像是在打招呼。
張建臉色更陰沉了,冷哼一聲,在錢三爺對面找了個位置坐下。他旁邊一個瘦高個男人湊過去低聲說了句什麼,張建瞥了一眼中央的展臺,眼神閃爍。
“各位,靜一靜。”
一個穿著灰色夾克、戴著眼鏡的中年男人走到燈光下,拍了拍手。
“他是今晚的主持,也是這倉庫的主人,我哥們兒,圈裡人稱‘老顧’。”
李宏偉小聲地告訴沈晦。
“規矩大家都懂,老顧我就不囉嗦了。東西呢,都是‘一眼貨’,來源嘛……各位心裡有數就行。價高者得,現金交割,出了這個門,各不相干。”
他說得直白,場下無人異議。幹這行的,要的就是這份“爽快”和“保密”。
“第一件!”
老顧從一個黑色的手提箱裡,小心翼翼捧出一件用軟布包裹的物件,放在絨布上,揭開包裹。
燈光下,那是一件青玉璧,直徑約莫二十公分,玉質溫潤,帶些灰白沁色,表面刻著精細的捲雲紋和獸面紋。形制古樸,沁色自然,雕工流暢,一眼看去,年份至少是戰國到漢。
“戰國青玉璧,生坑。水坑出來的,品相完整,沁色漂亮。起價十五個,每次加價不少於一萬。”
老顧話音一落,立刻就有人舉了下手:“十六。”
“十七。”
“十八萬五。”
叫價聲此起彼伏,很快就把價格推到了二十五萬。沈晦靜靜看著,沒出聲。這東西開門到代,確實不錯,但些腥活兒如果只是一般的東西,那就不值得他出手。
一是到手了不好出手;二是容易惹上麻煩。
最終,玉璧被一個做玉石生意的老闆以三十二萬的價格拿下。現場點驗,現金交易,麻利得很。
接著又上了幾件,有玉琮、玉璜、玉握豬,都是高古玉器,件件開門,引得場內競爭激烈。錢三爺也出手拿了一件西漢的谷紋玉璧,花了四十多萬。
張建一直沒動靜,只是陰著臉看著,手指在椅子扶手上不耐地敲著。
李宏偉倒是看得津津有味,偶爾跟沈晦低聲點評兩句:“你看那件玉握,沁色有點浮,可能是‘做’過的……喲,這玉璜的工可真細……”
李宏偉還算專業的點評,讓沈晦有些意外,“你小子不是對古玩是外行嗎?怎麼……”
嘿嘿一笑,李宏偉說道:“別的不行,對手串、玉器我還湊合,畢竟得靠這個混飯吃。誒!老顧拿重器出來了。”
沈晦一扭頭,就看見老顧正從一個箱子裡,取出一個長條形的錦盒。開啟盒蓋的瞬間,沈晦眼神一凝。
雖然距離有二十多米,但盒蓋開啟瞬間射出的那團寶光,讓他斷定盒子內的東西不簡單。
只見,盒內紅絲絨襯墊上,靜靜躺著一柄玉劍璏。長約十公分,白玉質地,區域性受沁呈黃褐色,均浮雕蟠螭於劍璏表面,劍莖末端有穿孔。形制規整,包漿熟舊,沁色深入肌理,絕非短時間能做出來的。
“西周白玉劍璏,生坑,黃土坑,土沁漂亮,紋飾典型。起價二十個。”
老顧的聲音依舊平穩。
場內安靜了一瞬。劍璏雖然也是高古玉,但比起玉璧玉琮,市場熱度稍遜。而且這件起價不低。
“二十一。”有人試探著開口。
“二十二。”
叫價緩慢攀升,到了二十八萬左右,就有些滯澀了。
“三十。”
沈晦第一次舉了下手。
眾人的目光聚集過來。生面孔,年輕人,一開口就加了兩萬。
老顧看了沈晦一眼,點點頭:“三十萬,這位先生出價三十萬。還有沒有?”
張建嘴角扯出一絲冷笑,舉起手:“三十二。”
他是故意的。沈晦看出來了。
“三十五。”
沈晦面不改色。
“三十八。”
張建緊跟,挑釁地看著沈晦。
“四十。”
“四十五!”
張建直接把價格抬了上去,引得場內一陣低低的議論。這價格已經明顯超出市場行情了。
李宏偉有些急了,在底下扯了扯沈晦的袖子。沈晦輕輕拍了拍他的手背,示意稍安勿躁。
他看向張建,笑了笑,沒再舉牌。
老顧等了幾秒:“四十五萬,第一次……第二次……成交!恭喜大建老闆了。”
嘴上說著恭喜,可他心裡卻暗罵張建是個大頭鬼。這件東西別說還是個腥活兒,就算是能正常買賣的東西,價格也不會高過三十五萬。
張建臉上得意的笑容還沒完全展開,就聽見沈晦用不大不小、剛好能讓周圍人聽清的聲音,對李宏偉說:“‘老提油’能做到這個程度,也算高手了。就是火氣沒退乾淨,可惜了。”
“老提油”是指用特殊方法給新玉做舊,模仿古玉的沁色。最早出現在宋朝,是用一種叫虹光草的植物汁液將玉浸泡,並用火烤,虹光草汁液沁入玉器顯紅色,似血沁。到清朝,提油法更多,但大多仍是將玉器浸入染料中以火烤,使色沁入玉器。
沈晦這話,等於直接點出那劍璏是贗品,至少不是西周的。
場內瞬間安靜下來,所有人的目光齊刷刷轉向張建和他剛剛花四十五萬買下的玉劍璏。
張建的臉一下子漲成了豬肝色。
張建的臉在慘白的射燈下由紅轉青,又由青轉白。他“騰”地站起來,動作太猛,身後的摺疊椅哐噹一聲倒在地上,在寂靜的倉庫裡格外刺耳。
“你他媽說什麼?!”
他指著沈晦,聲音因為憤怒而有些變調。
場內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過來,看熱鬧不嫌事大的、帶著探究的、幸災樂禍的……各種眼神交織。
錢三爺依舊慢悠悠地盤著核桃,眼皮抬了抬,嘴角似乎扯出一絲若有若無的譏誚。
沈晦坐在原位,神色平靜,迎著張建吃人般的目光,淡淡重複了一遍:“我說,那劍璏的沁色是做上去的,‘老提油’的手藝。火候過了,色浮在表面,看著扎眼。四十五萬?張老闆這學費交得可不便宜。”
“放你孃的屁!”
張建氣得渾身發抖,轉向老顧,“顧老闆!你的人在這兒胡說八道砸場子,你管不管?!”
張建這時候發火,看似不理智,但也有他的算計。如果當著這麼多同行兒的面兒,把這件兒東西是後仿的結論做實了,他丟了面子不說,手裡的這件兒東西也就再也不能出手了。
本來他為了和沈晦叫板就用高出市場價近十萬價格入的手,這就帶著賠本賺吆喝的傻氣。回頭再出不了手,那可真就賠大發了。
老顧臉色也有些難看。這種地下小拍,靠的就是“眼力”和“信譽”,最忌諱有人當場砸場,尤其是直接點出東西不對。但他畢竟是主人,不能失了分寸。
“這位先生。”
老顧看向沈晦,語氣還算客氣,“東西對不對,各有各的看法。張老闆既然已經交割,那就是他的物件了。您要是有什麼不同見解,咱們可以私下交流,您看……”
這是想息事寧人,讓沈晦閉嘴。
李宏偉在底下悄悄拉了拉沈晦的衣角,示意他別再說了。張建身邊那兩個漢子已經目露兇光,往前挪了半步。
沈晦卻像沒聽見,也沒看見,他站起身,緩步走到中央的展臺旁。所有人的目光都跟著他移動。
“顧老闆說得對,東西已經是張老闆的了,我本不該多嘴。”
沈晦語氣平和,甚至帶著點歉意,“不過,張老闆要是不信,可以當場驗一驗。是真是假,一試便知。”
“怎麼試?”
張建陰著臉問,心裡其實已經有些打鼓。沈晦的鎮定讓他感到不安。
沈晦沒回答,而是轉向老顧:“顧老闆,借根針,再要一小杯清水,最好是純淨水。”
老顧皺眉,猶豫了一下,但還是示意手下人去拿。很快,一根縫衣針,一小杯清水端了過來。
沈晦拿起那柄玉劍璏,手指在黃褐色的沁色區域輕輕摩挲了一下,然後將針尖在燈火上燒了燒,待針尖冷卻,用極輕的力道,在沁色最濃的一處邊緣,輕輕劃了一下。
動作很輕,幾乎看不出痕跡。
然後,他用棉籤蘸了點清水,輕輕擦拭剛才劃過的地方。幾秒後,棉籤上竟然沾上了一層淡淡的黃褐色。
“老提油用的通常是植物或礦物顏料混合油脂加熱浸泡,顏色能浸入玉表淺層,但附著力有限,尤其遇到水或有機溶劑,容易脫落。”
沈晦將棉籤展示給眾人看,“真土沁,是礦物質千年滲透,和玉質融為一體,水洗不掉,刀刮不落。”
他又用針尖在沁色旁邊未受沁的玉質上同樣劃了一下,蘸水擦拭,棉籤潔白如初。
高下立判。
場內一片譁然。幾個原本也想競價的老闆暗自慶幸,看向張建的眼神充滿了同情,還有些許鄙夷。四十五萬買個高仿,這眼力確實夠“毒”的。
張建的臉徹底白了,嘴唇哆嗦著,一句話也說不出來。他身後的兩個漢子也僵在原地,不知所措。
錢三爺終於放下了手裡的核桃,第一次正眼打量沈晦,那雙細長的眼睛裡閃過一絲精光。
老顧臉色鐵青。東西在他場子裡拍出,還是他親自主持的,現在被當眾揭穿是贗品,傳出去他這招牌就算砸了一半。
“張老闆,這……”
老顧想解釋,又不知從何說起。貨是他收的,但他自己也沒看出來?還是明知故犯?無論哪種,都夠難堪。
張建猛地一把抓起桌上的玉劍璏,遞到老顧面前,差一點兒就頂到了他的鼻子上。
“姓顧的!你敢拿假貨糊弄我?!”
眼中的兇光好像要把老顧殺了一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