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8章 危險同盟(1 / 1)
沈晦面上不露分毫,迎著張延廷審視的目光,嘴角甚至還噙著一絲淡淡的、幾乎難以察覺的笑意。
“張大哥這話,我可什麼都沒想瞞你。”
沈晦緩緩開口,聲音在空曠的倉庫裡顯得格外清晰,“也瞞不住你,我的一舉一動,不都在你的掌握中嗎?”
他看似坦然,實則依然滴水不漏,將問題拋了回去。在徹底摸清張延廷底細和意圖之前,任何明確的表態都可能帶來不可預測的風險。
張延廷沒有立刻接話,只是盯著沈晦,那雙眼睛彷彿要穿透他的皮肉,直看到骨頭裡去。倉庫裡一時間只剩下遠處隱約的風聲,和兩人之間無聲的對峙。
半晌,張延廷忽然嗤笑一聲,打破了沉寂。
“跟我這兒打太極是吧?”
他向前踱了一步,皮鞋踩在水泥地上的聲音在寂靜中格外刺耳,“沈晦!咱們也算打過幾次交道了。你覺得,我大費周章把你‘請’到這兒來,就是為了聽你說這些車軲轆話?”
他停住腳步,距離沈晦只有兩步之遙,那股無形的壓迫感陡然增強。
“蘇絮那女人,自以為做的隱秘。”
張延廷的聲音壓得更低,帶著一種洞悉一切的瞭然,“可她那點小心思,未必就真能瞞天過海。你和她見過面,談了什麼,我大概能猜到。甚至……你手裡現在到底握了幾件東西,進展到了哪一步,我也未必全然不知。”
沈晦的心猛地一沉。張延廷這番話,資訊量極大。他不僅知道蘇絮,似乎還對蘇絮的處境和行動有著超乎尋常的瞭解。這種瞭解的程度,已經遠遠超出了普通警方偵查的範疇,甚至帶著一絲……監控般的意味。
“張大哥!”
沈晦的語氣依舊平穩,但眼神裡的探究和凝重已經不加掩飾,“您到底是誰?或者說……您對‘六器’這件事,究竟知道多少,又站在哪一邊?”
他沒有再繼續迂迴,而是直接丟擲了最核心的問題。既然對方已經展現瞭如此深的情報能力,再裝糊塗已無意義,不如直接試探對方的立場和底牌。
張延廷似乎對沈晦這次直接的反應還算滿意,他微微向後靠了靠,拉開了一點距離,那股迫人的壓力稍減,但眼神卻更加銳利。
“我沒有騙你,我的身份是警察,刑警。”
張延廷的語氣斬釘截鐵,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官方威嚴,“但沈晦,你現在需要擺正自己的位置,認清事情的嚴重性。你是退伍武警,有正義感,有責任感,正因為這樣,我才在前期選擇信任你,希望你能夠協助警方,偵破這起關係到國寶級文物能否安全迴歸的重大案件!”
他頓了頓,目光如炬,掃過沈晦略顯緊繃的側臉,繼續說道:“你以為蘇絮找上你,僅僅是為了合作尋寶?你以為黑暗中盯著‘六器’的,就只有周海鷹、陸德才、韓軍這些明面上跳出來的角色?你以為他們爭奪的,只是一艘沉船上的東西?”
張延廷冷笑一聲,聲音在空曠的倉庫裡迴盪,帶著寒意:“我告訴你,光是那個隱藏在幕後的‘東籬社’,就足以把整個國內外的文物黑市攪得天翻地覆!他們的觸角,比你想象的深得多,目標也絕不僅僅是錢財那麼簡單。”
“東籬社”三個字再次被提及,沈晦心頭一凜。張延廷對它的忌憚和了解,顯然非同一般。這讓他對張延廷的身份和目的,又多了幾分複雜的揣測。
“那麼,”沈晦迎著張延廷的目光,直接問道,“你一定也知道,周海鷹就是‘東籬社’的人,對吧?”
張延廷的瞳孔幾不可察地收縮了一下,隨即恢復了那種深潭般的平靜。
“知道。”
他聲音有些發悶,“不僅知道,還盯了他很久。”
這個回答,既在沈晦意料之中,又讓他心頭更沉。警方知道周海鷹的底細,卻似乎並未採取雷霆行動,這意味著要麼證據不足,要麼……周海鷹背後牽扯的網太大,牽一髮而動全身。
“所以,你們是在放長線?”
沈晦試探著問。
張延廷意味不明地笑了笑,“‘六器’是鑰匙,或者說,是地圖。它們指向的,是那艘沉船——‘九州丸’。現在,蘇絮、陸德才、韓軍這些人,一致認為的船上是價值連城的古董。但據我的點差,那艘船上除了小鬼子搶奪來的文物,很可能還有他們在我國掠奪的大量黃金,數量之巨很可能超出那些文物價值的數倍。還有……”
他頓了頓,眼神銳利如刀:“還有一批秘密檔案,記錄的是侵略者在我國犯下的滔天罪行。而這個‘東籬社’就是日本右翼分子暗中支援的帶有黑幫性質的地下組織。周海鷹只是他們伸到明面上的手,負責蒐集鑰匙。而他們自己,則隱藏在更深的暗處,等待時機,坐收漁利。”
“那蘇絮呢?她又在其中扮演什麼角色?”
沈晦追問。
“蘇絮……”
張延廷眯了眯眼睛,神色有些複雜,“從我掌握的資料分析,蘇絮和周海鷹不是一路。不過,蘇家背景也很複雜。她的父親蘇文淵,早年就在海外從事黃金貿易,與‘東籬社’有過交集,也吃過虧。蘇絮已故的老公曆向堂有恰巧是持有六器之一的人。”
“她現在找上你,一方面可能是想借助你的能力和運氣,搶先一步找到‘六器’所指的東西;另一方面也可能只是想利用你,查證當年她老公意外死亡的秘密。”
這番話猶如一盆冷水,澆在沈晦心頭。但他並未完全被張延廷的話語左右,而是冷靜地分析著其中的資訊。
良久,沈晦緩緩吐出一口帶著倉庫黴塵味的濁氣,抬起眼,目光如沉水般看向張延廷:“我需要知道更多。關於‘東籬社’的詳細情況,關於‘九州丸’沉船核心傳說,關於你們警方目前掌握的所有線索。還有……”
他頓了頓,語氣斬釘截鐵,“我需要行動上的自主權,以及明確的安全保障。最好,能有一件防身的武器。我不是你們的棋子,我們是合作者。”
張延廷看著沈晦眼中重新燃起的、如同淬火後鋼鐵般的堅定與銳利,嘴角微微上揚,露出一絲近乎讚許、卻又混雜著其他複雜情緒的弧度。
“其他的,都好商量。”
張延廷的聲音平穩,但話鋒一轉,“不過,武器……槍,我肯定不能給你解決。制度就是制度。”
他話說到這裡,略微停頓,眼底掠過一絲難以捉摸的光,“但……如果是你自己從對方手裡‘拿’到的,那性質就不一樣了。至少在你安全之前,你可以……啊……呵呵……”
他沒有把話說明,但未盡之意已然清晰。這是一種默許,也是一種置身事外的撇清。
“但相應的,”
張延廷的語氣重新變得嚴肅冷硬,“你得到的所有關於‘六器’和‘東籬社’,以及相關人物的資訊和動向,必須第一時間、毫無保留地向我彙報。這是底線,也是你安全的基本保障。”
“成交。”
沈晦沒有猶豫,伸出了手。
張延廷看了看他那雙在昏暗光線下仍顯修長、卻蘊含著力量的手,也伸出手,用力握了一下。掌心相觸,一觸即分,這種基於危險共識與利益交換的同盟達成了。
“走吧,你朋友該等急了。”
張延廷轉身,朝那扇隱蔽的小門偏了偏頭,“回去以後,一切如常,該幹什麼幹什麼。我會透過安全的方式聯絡你。記住,今晚我們的談話,以及我的身份和目的,對任何人,記住,是任何人,都必須絕對保密。”
他像是想起什麼,又補充了一句,聲音壓低:“外面開車那個刀疤臉,他是範重喜身邊的人,你可以信任。待會兒,他送你們回去。”
沈晦點了點頭,沒有再多問一個字,轉身,邁著穩定的步伐,朝著那扇透進些許微光的小門走去。
剛到門口,身後的張延廷忽然提醒地說道:“關於秦家,你要留心調查。雖然他們和這件事沒關係,但秦家背後很可能隱藏著另一個謎團。小心……”
突如其來的話,讓沈晦全身一震。回頭想找張延廷問清楚,可他已經消失不見了。
這個倉庫,顯然不只是個臨時談話的場所。
門外的夜風帶著曠野的涼意和溼氣撲面而來,李宏偉正像熱鍋上的螞蟻一樣來回踱步,踩得碎石嘩嘩作響。
一看到沈晦出來,立刻像抓住救命稻草般衝了上來,聲音都帶著顫:“小晦!你可出來了!沒事吧?那人……沒把你怎麼樣吧?
“沒事。”
沈晦拍了拍他緊繃的肩膀,語氣輕鬆得彷彿只是去喝了杯茶,“聊了點生意上的事,有些誤會,說開了就好。虛驚一場。走吧,先回去。”
他邊說邊自然地攬著李宏偉朝停在暗處的車子走去,目光卻在不經意間,再次回望了一眼那棟在夜色中如同蟄伏巨獸般的黑黢黢建築。深沉的黑暗裡,他彷彿仍能感受到一道銳利如鷹隼的目光,正穿透牆壁,無聲地注視著自己離開的背影。
車子朝著璀璨卻冷漠的燈火海洋駛去。沈晦靠在略顯冰涼的皮質座椅上,閉上了眼睛。車內一片寂靜,只有引擎低沉的嗡鳴。
他的腦海深處卻遠非平靜。“東籬社”“九州丸”的核心秘密、蘇絮莫測的意圖、警方看似合作實則充滿算計的聯手、張延廷那句關於武器意味深長的暗示、疤臉男人與範重喜的關係,還有秦家隱匿的迷局……無數資訊碎片如同潮水般湧來,相互碰撞、交織。
關於“六器”的謎團終於露出一線曙光,尋找“九州丸”的道路似乎也變得明朗起來。
然而這看似即將解開的謎題,卻如同深不見底的幽潭,越是探究,越顯其深邃莫測。那些原本清晰的線索,此刻竟化作縷縷迷霧,在眼前繚繞盤旋,讓沈晦捉摸不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