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9章 古籍玄機(二)(1 / 1)
看著韓強那副得意忘形的樣子,沈晦心裡的火氣也湧了上來。
他深吸一口氣,目光緩緩掃過四周,特意在黃玉傑和韓強的臉上停頓片刻,這才沉穩地開口:“既然各位前輩都想聽我說說這冊《文選》……”
“這冊書,”
沈晦的聲音清晰而篤定,“確實出自康熙年間的金陵書局。”
話音剛落,周圍響起幾聲低低的輕笑。不少人心裡都在嘀咕:這不是明擺著的嗎?
然而沈晦接下來的話,卻讓那些笑容頓時僵在了臉上。
“但是,”
他略作停頓,目光如炬,“這並不是金陵書局刻印的原版。”
沈晦輕輕翻開書頁,指尖落在頁尾那排蠅頭小楷上:“從批註的筆跡和用墨來看,這是明人的手筆。而且批註內容精要、引證詳實……”
他抬起頭,環視眾人,“如果我沒判斷錯,這應該是明代學者輯錄的批註,很可能源自李善注本。”
“李善注本?!”
人群中有人失聲驚呼。
誰都知道,李善的《文選注》在學術史上地位極高,完整傳世的刻本卻極為罕見。如果這冊書上真有明人抄錄的李善註文,那它的價值,就遠遠不是普通金陵書局刻本所能比擬的了。
趙金卓臉色微變,快步上前:“沈先生,您這個結論有什麼憑據?”
沈晦將書頁轉向光亮處,指著那幾行小字:“趙老闆請看,這裡引《漢書·藝文志》‘賦者,古詩之流也’,與傳世李善注本中的表述完全一致。再看這一處對《兩都賦》的疏解,考證之精細,絕不是一般學者能做到的。”
他又翻到扉頁內側,那裡有一方極不起眼的朱文小印:“更重要的是這裡——‘丹鉛精舍勞氏藏’。勞權、勞格父子以校勘精審聞名,凡經他們收藏並批校的本子,向來被學界高度重視。”
易峰樓此時已接過書冊,取出隨身攜帶的放大鏡仔細端詳。片刻後,他緩緩直起身,朝趙金卓點了點頭:“小沈說得沒錯。這確實是勞氏父子校勘過的本子,批註內容也與李善注本吻合。”
院子裡頓時一片譁然。
黃玉傑的臉已經黑如鍋底。韓強更是張著嘴,半天說不出話來。他們怎麼也沒想到,這冊看似普通的《文選》竟藏著這樣的玄機。
這東西別說四萬五,就是十四萬五買下來,也是撿了大漏!
周圍瞬間爆發出熱烈的驚歎,其間也夾雜著幾聲嫉妒的唏噓。黃玉傑和韓強站在人群外圍,一臉懊悔。
石階上的秦燁邦微微頷首,看向沈晦的目光裡多了幾分讚許。秦映雪則抿嘴輕笑,眼中閃過一絲驕傲。
趙金卓愣了愣,忽然哈哈大笑:“好!好眼力!沈先生,今天我趙金卓算是服了!”
他轉身朝眾人拱手:“諸位,這件東西能遇到識貨的人,也是它的造化。我趙某人做生意講究緣分,既然沈先生慧眼識珠,這書歸他,我心服口服!”
這話說得漂亮,既保全了自己的面子,又抬高了沈晦。
沈晦微微躬身:“趙老闆過獎了。我也是僥倖看出些門道,若論古籍鑑賞的真功夫,還得向您和易老這樣的前輩多請教。”
他這番謙遜得體的回應,讓在場不少人都暗自點頭。年輕人有眼力不稀奇,難的是有眼力還不驕不躁。
易峰樓拍了拍沈晦的肩膀:“後生可畏啊!小沈,這書你打算怎麼處置?”
“易老!”
沈晦正色道,“這樣的本子留在個人手裡是暴殄天物。我回北京就聯絡國博,準備捐贈給他們做研究之用。”
此話一出,全場安靜了一瞬。
捐贈?四萬五買來的東西,說捐就捐?況且這冊《文選》放到市場上,二十萬絕對輕輕鬆鬆。
連易峰樓都怔了一下,隨即眼中露出讚賞:“好!有格局!”
趙金卓更是感慨:“沈先生年紀輕輕,就有這份胸懷,佩服!”
黃玉傑和韓強的臉色愈發難看。沈晦這一手,不僅展現了過人的眼力,更在格局上把他們壓得死死的。現在誰還會記得他們剛才的冷嘲熱諷?大家只會記得這個年輕人識寶、愛寶,更有一顆為公之心。
就在這時,一名工作人員匆匆走到趙金卓身邊,低聲說了幾句。
趙金卓神色一正,對眾人說道:“諸位,剛接到訊息,明天的交流活動臨時增加一件重器——一隻清雍正本朝的五彩官窯大盤。”
其實他說的這件事,早已不是什麼新聞。這次來西安參加交流活動的行家,十個人裡得有八個是衝著那隻大盤來的。
雍正官窯,在清朝十二帝的官窯中品質最為精絕。它追求極致的細膩與文雅,胎質潔白,釉面瑩潤,尤以琺琅彩、粉彩為代表的彩瓷工藝達到頂峰。琺琅彩多采用進口彩料,色彩鮮豔柔和,畫面立體;粉彩則以“玻璃白”打底,顯出粉潤秀雅的質感。
趙金卓沒有點明那隻五彩大盤究竟是琺琅彩,還是粉彩,顯然是故意吊人胃口,吸引更多人關注。
“呵呵……趙老闆,我就是衝著你說的那隻五彩官窯來的,希望不會讓我失望。”易峰樓笑呵呵地說道。
“我也一樣啊!”趙金卓笑著點頭,“說實在的,我也盼著能親眼看看、親手摸摸。雍正五彩大盤,多少年沒上過手了。”
秦燁邦也走了過來:“我也是專為那隻盤子來的。不過有易老在,我可不敢多想了。能過過眼癮,就心滿意足。”
說這話時,他的目光不由自主地投向了沈晦,眼中仍存著一絲隱約的期待。
回酒店的路上,秦燁邦終於說出了心裡話:“小沈,明天那隻大盤子,只要你判斷是對的,無論多少錢都幫我拿下。雍正五彩官窯大盤,只要能入手,清朝十二帝的官窯瓷器我就集齊了。”
秦映雪也滿含期待地望著沈晦:“小哥,這是我爸爸多年來的心願,希望你……”
沈晦點點頭,語氣平靜而堅定:“放心吧,我會盡力。”
第二天一早,古玩城二樓的大廳已經擠滿了人。空氣裡瀰漫著一種剋制的興奮,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正中央鋪著絲絨的展臺上。那裡現在還是空的,但很快,那隻雍正五彩大盤就要登場。
沈晦跟著秦燁邦、秦映雪走進來時,立刻感受到了幾道複雜的視線。黃玉傑和韓強站在不遠處,正低聲說著什麼,見他進來,兩人眼神一暗,隨即又故作輕鬆地移開目光。易峰樓已經到了,正和幾位年紀相仿的老先生寒暄,看見沈晦,遠遠點了點頭。
趙金卓站在臺側,看了看錶,終於走上前來。“各位朋友,久等了!”他聲音洪亮,壓下了場中的嘈雜,“咱們今天的主角——清雍正五彩官窯大盤,請上來!”
兩名戴著白手套的工作人員小心翼翼地將一個錦盒捧上展臺,開啟盒蓋,取出那隻盤子,輕輕放置在絲絨襯墊上。
那一瞬間,整個大廳似乎靜了一靜。
直徑約莫一尺二寸的大盤,靜靜地臥在深色的絲絨上,釉色溫潤如玉。盤心繪著纏枝西番蓮紋,枝葉舒展流暢,蓮花飽滿鮮活,用的是典型的五彩加粉彩工藝。色彩豐富而不豔俗,紅彩沉穩,綠彩清透,黃彩嬌嫩,墨彩勾勒的線條細膩有力。盤沿一圈回紋工整嚴謹,底足修胎極為規整,露胎處潔白細膩。
正是雍正官窯那種獨一份的秀雅精絕。
人群開始微微騷動,讚歎聲、議論聲低低響起。不少人已經忍不住湊近了些,眼睛恨不得貼上去看。
“好東西,開門見山的雍正官窯!”
一位老者捻著鬍子,低聲對同伴說道。
“這畫工,這髮色,沒得挑……”
易峰樓沒有急著上前,只是站在幾步開外,目光沉靜地打量著那隻盤子,臉上看不出太多表情。
趙金卓笑著道:“規矩大家懂,可以上手看,但請務必小心。誰先來?”
易峰樓這才緩步上前,從口袋裡掏出放大鏡和強光手電。他沒有立刻去拿盤子,而是先繞著展臺仔細看了一圈,尤其是底足和釉面。看了足有七八分鐘,他才示意工作人員幫忙,將盤子小心地翻轉過來。
“大清雍正年制”六字三行楷書款,青花書寫,筆力遒勁,釉面緊貼胎骨,典型的雍正官窯款識特徵。
易峰樓看得極其仔細,甚至用指尖隔著絲絹,極其輕微地摸了摸底足邊緣的釉胎結合處。良久,他輕輕將盤子放回原處,退後一步,微微點了點頭,卻沒說什麼。
他這一點頭,如同某種無聲的認證,場中的氣氛頓時熱切了幾分。幾位頗有實力的藏家立刻躍躍欲試。
秦燁邦緊張地捏了捏拳,看向沈晦,低聲道:“小沈,你看……”
而沈晦的目光從盤子被捧上來那一刻起,就沒有離開過。他看得很專注,但和旁人那種急切貼近的看不同,他始終保持著一步的距離,眼神沉靜,像是在捕捉光線在釉面上流動的細微差別,又像是在分辨彩料層疊的厚薄與質感。
可就在他專心致志地鑑賞這隻眾人矚目的大盤時,忽然耳邊傳來了一個聲音,令他不由打了個冷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