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0章 一道滯澀的釉光(1 / 1)
沈晦正全神貫注地鑑定那隻雍正五彩大盤,身後忽然傳來一道熟悉的聲音。
“沈晦!你怎麼在這兒?”
不用回頭,他也知道是秦凌雪。
更尷尬的是,秦映雪此時就站在他身側,目光正熱切地落在他臉上。
“呀……”
沒等沈晦反應,秦映雪已先回過頭,有些驚訝地看向並不太熟悉的堂姐。
“凌雪姐!你……”
見到沈晦身邊的人是秦映雪,秦凌雪眼神微微一暗,目光中除了困惑,還摻雜著某種難以言說的情緒。
“映雪!你和伯父也來了。”
此時,一位衣著考究、留著八字鬍的男人已和秦燁邦寒暄起來。兩人臉上都掛著笑,卻隱約透出幾分客套與疏離。
“是呀,我爸爸一直對古瓷器感興趣,這樣的交流會他肯定不會錯過。”
秦映雪不緊不慢地回應秦凌雪,又問道:“凌雪姐也是來……”
“嗯。”
秦凌雪迅速恢復了平靜,“公司業務正在向古董文玩方向調整,這次交流會是個不錯的學習機會,我就陪爸爸一起來看看。”
“叔叔!”
“大伯!”
兩人又轉身向各自的長輩問好。
“呵呵,大哥!”
留著八字鬍的秦天朗笑道,“來的路上我還和凌雪唸叨,這種場合你肯定在。”
秦燁邦也笑著應道:“什麼都瞞不過你。你也知道,我手裡收了不少官窯瓷器,清朝十二帝的官窯,就差一件雍正的了。”
“大哥做事向來有追求。”
秦天朗說著,目光往沈晦身上掃了掃,“這次還帶了幫手,看來是志在必得啊。”
秦燁邦雖從女兒那兒聽過一些沈晦與秦凌雪的來往,卻並未細究,此刻只好把話遞給女兒:“小沈是映雪的朋友,在古玩鑑賞上很有見地。我們這次來西安正好遇上,就請他過來幫著看看。”
這番話滴水不漏,至少面上挑不出毛病。
秦映雪也跟著補充:“沈晦是我不久前去西藏時認識的。”
誰也沒想到,一直沉默的秦凌雪此時卻鄭重地向父親介紹:“爸爸,沈晦是我新聘任的助理。”
“什麼?”秦天朗難掩驚訝,“這小夥子……小沈是你的助理?可他又是映雪的朋友,天底下有這麼巧的事?”
秦燁邦也配合地露出意外的神色,看向秦映雪。
“真的呀?”秦映雪適時做出驚奇的模樣,“沒想到沈晦是凌雪姐的助理。”
秦凌雪的目光始終停在沈晦臉上,像要把他整個人看穿。
“是啊,確實夠巧的。”秦燁邦出聲打破了微妙的冷場,轉而向沈晦問道,“小沈,這隻大盤你看得如何?”
“秦總別急,”沈晦聲音沉穩,“我再仔細看看。”
他們這邊說著話,那邊的黃玉傑和韓強也湊上去看了。韓強拿著放大鏡裝模作樣,黃玉傑則一邊看一邊跟旁邊的人低聲評價,聲音不大不小,剛好能讓附近的人聽見:“……彩頭是對路的,畫工也夠精,就是這盤心蓮花的紫色,是不是有點太跳了?雍正朝的紫色有這麼鮮亮嗎?”
他這話帶著點質疑,立刻讓幾個正準備出價的人動作遲疑了一下。
易峰樓聞言,淡淡瞥了黃玉傑一眼,沒說話。
秦燁邦有些焦急,雖然他對黃玉傑有些瞭解,知道他是個古玩行兒裡的混子,但他的眼力還是可以的。聽黃玉傑這麼一說,他這心裡就有點兒沒底了。
眼中滿是熱切地看著沈晦。
而他那個同父異母的弟弟秦天朗,卻表情淡然地看著眼前的一切。那雙如鷹隼般的眼睛,直直地盯著沈晦,心裡不知道在盤算著什麼。
這時,沈晦終於動了。他上前一步,對趙金卓和工作人員禮貌地點點頭,然後微微俯身,目光先從盤沿開始,一點點向內移動。他沒有用工具,只是看。
看了大約兩、三分鐘,在所有人都以為他只是常規觀察時,沈晦忽然做出了一個讓所有人意外的動作。
他稍稍側過身,調整了一個角度,讓窗外斜射進來的自然光,以一種非常傾斜的角度掠過盤心那朵最大的西番蓮。
就在這一瞬間,在那極側的光線下,盤心蓮花花瓣的某處邊緣,極細微的,閃現出了一絲幾乎無法察覺的、不同於周圍釉光的“滯澀”感。
非常快,光線角度一正,那感覺就消失了。
沈晦的眼神凝了一瞬。
他直起身,又恢復了一開始的觀察姿態,彷彿剛才那一下只是偶然。但他心裡,已經掀起了波瀾。那極其短暫的“滯澀”感,像是極薄的一層東西與下面釉面輕微的“隔閡”,這種特徵,在現代高仿做舊工藝中偶有出現,尤其是在補彩或後加彩的部位,因為彩料新舊、燒結程度不同,對光線的反射會有極其細微的差異。而真正的老彩,歷經歲月,彩料與釉面是渾然一體的。
他不動聲色,繼續看,目光重點掃過其他幾處色彩濃重或線條交匯的地方,尤其是在黃玉傑質疑過的那片紫色花瓣周圍。但在正常光線下,一切都完美無瑕,彩料瑩潤,線條流暢。
是光線角度的巧合,還是……
沈晦的心慢慢沉了下去。如果他的懷疑是真的,那這隻盤子就絕不是“開門到代”那麼簡單,它可能是一件修補過或者後加彩的高仿,甚至是一件殘器精修而成的“妖怪”。
這東西,碰不得。
他退後一步,面色平靜如常,對秦燁邦幾不可察地微微搖了搖頭。
秦燁邦一直緊盯著沈晦,看到他這個細微的動作,心裡咯噔一下,滿腔的熱切瞬間涼了半截。但他也是久經沙場的人,臉上並未露出異樣,只是眼神中透出疑問。
沈晦沒有立刻解釋,這裡不是說話的地方。
這時,已經有人開始向趙金卓詢價了。趙金卓笑道:“老規矩,大家出價,價高者得。起價八十萬,每次加價不少於五萬。”
“八十五萬!”
“九十萬!”
“一百萬!”
價格很快被叫了上去。黃玉傑也摻和在其中,叫到了一百二十萬,但明顯有些猶豫。韓強跟在他旁邊,不時低聲說著什麼。
易峰樓始終沒出聲,只是若有所思地看著那隻盤子,又看了看退到一邊、面色沉靜的沈晦。
價格叫到一百五十萬時,競爭的人少了下去。叫價的是一個從山西來的煤老闆,財大氣粗的樣子。
秦燁邦手心有些冒汗,他看向沈晦,沈晦再次堅定而輕微地搖了搖頭,嘴唇無聲地動了動:“有問題。”
秦燁邦深吸一口氣,徹底打消了念頭。
最終,那隻雍正五彩大盤以一百六十萬的價格,被那位山西老闆拿下。對方喜氣洋洋,周圍一片恭喜聲。趙金卓也滿面笑容,交割手續很快完成。
塵埃落定。沒買到的人有的遺憾,有的則帶著看熱鬧的心態。黃玉傑似乎有些悻悻,但也沒再多說。
人群逐漸散去。秦燁邦、秦天朗,以及秦映雪和秦凌雪圍著沈晦,走到大廳一角相對安靜的地方。
秦燁邦小聲問道:“小沈,到底怎麼回事?那盤子我看沒問題啊,易老也點頭了。”
其他三個人也擔憂地看著沈晦。
沈晦壓低聲音,語速平緩但清晰:“秦總!那隻盤子,從器型、胎釉、畫工、款識來看,幾乎挑不出毛病,是極高明的仿品,或者說是精修品。”
“幾乎?”
秦燁邦抓住了關鍵詞。
“對,幾乎。”
沈晦點點頭,“我在一個非常側的光線下,看到盤心蓮花花瓣邊緣的彩料,有極其細微的‘隔光’感,和周圍老彩的自然融透不一樣。那種感覺,很像是後加彩或者補彩沒能完全做舊到位留下的極微小破綻。正常光線下絕對看不出來,必須恰好那個角度、那種光線。”
一邊的秦天朗插嘴問道:“你是說……那彩有問題?”
“我不能百分之百確定,因為那感覺太快太細微了。但只要有這一分懷疑,這東西就不敢碰。”
沈晦認真道,“一百六十萬不是小數目,萬一真是修過的或者後加彩的,價值就天差地別了。”
秦映雪聽得有些後怕:“爸,幸好小哥看出來了。”
秦燁邦臉色變幻,最終長嘆一聲,拍了拍沈晦的肩膀:“小沈,多虧你了!我這腦子一熱,光想著湊齊一套,差點……唉,古玩這行,真是半點大意不得啊!”
他們這邊正說著,易峰樓不知何時走了過來。
“秦老闆!沒出手是明智的。”
易峰樓的聲音不高,臉上帶著一種瞭然的神情。
秦燁邦和沈晦都是一愣。
易峰樓看向沈晦,目光深邃:“小沈,你是不是也看出那朵蓮花有點‘隔’?”
沈晦心中一震,沒想到易老也察覺了。他恭敬地點點頭:“是,易老!在側光下有一閃而過的滯澀感,我不敢確定,但覺得風險太大。”
易峰樓頷首,露出一絲讚許的笑意:“我老頭子眼神不如你們年輕人尖,但也覺得那紫色有點‘浮’,不夠沉。上手摸底足的時候,胎質是沒問題,但總覺得整體‘氣韻’上,少了點雍正官窯那種由內而外的潤澤安靜。我心裡也存了疑,所以一直沒開口。你能在那種環境下,捕捉到那麼細微的差別,還沉得住氣,不容易。”
他頓了頓,聲音壓低了些:“趙金卓這人,路子廣,東西雜。這隻盤子,來路恐怕沒那麼簡單。不出手,是對的。”
正說著,那邊忽然傳來一陣喧譁。幾人轉頭看去,只見剛剛買下盤子的那位山西老闆,正拿著放大鏡和強光手電,趴在盤子前看得滿頭大汗,臉色越來越白。
旁邊圍了幾個人,議論紛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