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1章 古老的塵光(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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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對啊,李老闆,你看這邊緣的線條,怎麼好像有點‘翹’?”

“光照下來,這片釉彩怎麼感覺‘厚’得不太對勁?”

那位李老闆猛地抬起頭,臉色驟然沉了下來,緊盯著趙金卓:“趙老闆!這盤子……這彩是不是後補的?!”

趙金卓眉頭一緊,快步上前:“李老闆,話可不能亂說。東西是你自己看好才收的,上手你也上過,大夥兒都看著呢。”

“可我剛才再細看,這花瓣邊緣的彩料,光澤就是不對!”李老闆又急又氣,“我得另請人重新鑑定!”

場面頓時騷動起來。尚未離場的人群紛紛圍攏,低聲議論、指指點點。

秦燁邦望著那邊的紛亂,再看向身旁神色平靜的沈晦,後背不禁滲出一層薄汗。他心中滿是慶幸——方才若非沈晦勸阻,此刻捲入風波中的,恐怕就是自己了。

易峰樓輕輕搖頭,低聲道:“走吧,此地不宜久留。”

幾人隨著易老悄然離開大廳。門外陽光正暖,空氣裡浮動著草木清氣。

秦燁邦長長舒出一口氣,轉向沈晦,由衷說道:“小沈!這次西安之行,真是多虧你了!不然那件東西,哪怕只兩百萬,我也肯定要拿下。”

秦天朗也笑了笑,接話道:“大哥,別說您了,就連我這個外行,看見那盤子都兩眼放光,差點就沒忍住想出手。”

“走,中午我請客,”秦燁邦神色一鬆,語氣恢復爽朗,“咱們得好好喝一杯,壓壓驚!”

秦映雪立在旁,笑盈盈望著沈晦,眸光裡漾著清晰的信賴與慶幸。

而秦凌雪依舊面容清冷,看似神情未動,唯有她自己知道,心底早已掀起一片壓不住的惱火。

從飯店包廂的窗子望出去,午後的西安城籠在一層淡金色的光暈裡。秦燁邦幾杯酒下肚,臉上泛著紅光,話也密了起來。

“今兒這一出,可真是給我上了一課。”

他放下酒杯,轉向沈晦,“小沈!你是真穩得住。我那時候心都快跳出來了,滿眼只看見那盤子的漂亮,旁的什麼都顧不上。”

沈晦只是淡淡一笑,手指摩挲著溫熱的茶杯邊緣:“秦總客氣了。古玩這一行,最怕的就是‘迷眼’。東西太漂亮,反而容易讓人忘了看該看的地方。”

易峰樓緩緩點頭,接話道:“小沈說得在理。古玩這東西,講究個‘物我兩忘’,可人真到了跟前,往往是‘物’沒忘,‘我’先丟了。”

他頓了頓,目光裡有種歲月沉澱下來的通透,“那隻盤子,釉彩流轉的韻味確實足,可細看花瓣邊緣的過渡,匠氣就露出來了。老東西的彩,是歲月一層層沁進去的,哪有那麼‘利落’的邊界?”

一直安靜坐在旁邊的秦凌雪忽然開口,聲音清凌凌的,像落在瓷盤上的冰珠子:“既然看出問題了,當時為什麼不直接點破?”

她看向沈晦,眼神裡辨不清是探究還是別的什麼,“任由別人買走,也算不得多磊落吧。”

桌上氣氛微微一凝。

沈晦抬眼,對上她的視線,不閃不避:“秦小姐!古玩行而的規矩,自己看懂是自己的本事,當場戳穿別人的買賣,是砸人飯碗。”

他語氣平靜,卻帶著一股不容置疑的篤定,“況且,那位李老闆也未必全然無知。他後來能看出端倪,說明眼力還在,只是當時被‘貪’字蒙了一下。這一跤,摔得值。”

秦天朗打著圓場,笑道:“凌雪!你這是拿商場那套非黑即白的規矩往這古玩兒套了。這行兒裡啊,水深,講究個點到為止,心照不宣。”

秦映雪輕輕扯了扯姐姐的袖子,低聲道:“凌雪姐!沈晦是為我們好。你不知道,在西藏的時候……”

“映雪小姐!你不提西藏我都忘了,在西藏收的那副唐卡修復完了,回北京就可以去了。”

沈晦突然出聲,打斷了秦映雪的話。他已經看出來現在的秦凌雪情緒已經不穩定了。

聽沈晦說完,秦凌雪沒再說話,只是垂下眼睫,目光落在自己面前那杯一口未動的清茶上,水面無波,映出她有些冷的眉眼。

易峰樓將這一切盡收眼底,呵呵一笑,轉了話題:“兩位秦老闆!下午有什麼安排?總不能白來一趟西安。”

秦天朗精神一振:“易老,您門路廣,給指個方向?正經想去看看東西,穩穩心神。”

易峰樓沉吟片刻:“城西老巷子裡,倒是有幾個不起眼的鋪子,店主都是些上了年紀的老夥計,手裡或許有點真東西,就看能不能入眼了。不過,”

他看了一眼沈晦和秦映雪、秦凌雪,“那種地方,可沒趙金卓那兒光鮮,得耐得住性子,也經得起塵土。”

“那就去那兒!”

秦天朗拍板,“跟著易老和沈晦,我踏實。”

一行人出了飯店,午後陽光正烈,將影子短短地壓在腳底。車子穿過喧鬧的市區,漸漸駛入一片略顯老舊的街區。青灰色的磚牆,斑駁的木質招牌,空氣中浮動著舊書、塵土和隱約檀香混合的氣味,與上午那個光鮮亮麗的交易場所,恍若兩個世界。

易峰樓領著他們,在一家連招牌都快褪盡顏色的店鋪前停下腳步。門楣低矮,窗欞積著薄灰,裡頭光線昏暗,只能依稀看見幾排高大的木架,影影綽綽。

“就是這兒了。”

易峰樓抬手,叩響了那扇虛掩的、顏色沉黯的木門。

“吱呀……”

門軸發出一聲悠長喑啞的輕響,緩緩向內開啟。一股更濃的陳舊氣息,裹著涼意,悄然漫了出來。

木門內光線晦暗,一時間竟看不真切。只隱約見一個佝僂的身影,慢吞吞地從櫃檯後的陰影裡挪了出來。

“易老哥?”一個沙啞蒼老的聲音響起,帶著幾分不確定,“稀客啊。”

“老周,是我。”易峰樓應道,抬步邁了進去,“帶幾位朋友,過來看看你這兒的‘冷灶’還熱不熱乎。”

眼睛適應了室內的昏暗,才看清這間鋪子的全貌。

鋪面不大,四壁都是頂到天花板的深色木架,上面密密麻麻擺滿了物件,瓷器、銅器、木雕、雜項,擠擠挨挨,卻自有一種被歲月沉澱下來的秩序。

地上堆著些大小不一的木箱,空氣裡瀰漫著一股陳年木頭、舊紙和淡淡防蛀藥草混合的氣味,沉甸甸的,吸進肺裡,彷彿連時間都慢了半拍。

店主老周約莫六十上下,瘦小乾枯,穿著一件洗得發白的藍布褂子,臉上皺紋深刻,像被風沙常年打磨過的岩石。他眯著眼,仔細看了看易峰樓身後的幾人,目光在沈晦臉上多停留了一瞬,渾濁的眼底似有微光一閃,隨即又黯淡下去。

“地方窄,東西亂,各位隨意看。”

老周聲音依舊沙啞,沒什麼熱絡氣,說完便自顧自挪回櫃檯後那張磨得油亮的舊藤椅上,彷彿進來的不是客人,只是幾道無關緊要的影子。

秦燁邦和秦天朗兄弟倆對望一眼,這種氛圍和上午截然不同,讓他們一時有些無從下手。秦映雪倒是好奇地打量著四周,秦凌雪則微微蹙眉,似乎不太適應這裡的閉塞與陳舊。

沈晦卻神色如常。他走到一排靠牆的多寶格前,目光平靜地掃過上面陳列的幾件青花瓷。不同於上午那件乾隆粉彩的穠麗嬌豔,這裡的瓷器多是民窯出品,紋樣樸拙,釉面泛著溫潤的亞光,有些甚至還帶著使用過的痕跡與自然的磨損。

他伸出手,指尖並未直接觸碰器物,只是虛懸著,感受著那歷經百年煙火氣後沉澱下的、溫吞吞的質感。

易峰樓也不多話,踱到另一邊,彎腰檢視地上一個敞開的木箱,裡面隨意堆著些卷軸。

秦燁邦定了定神,也學著沈晦的樣子,走到另一側的木架前。架上有一尊尺餘高的木雕觀音,漆色斑駁,露出底下木頭的紋理,但觀音低垂的眉眼、流暢的衣紋,卻透著一種沉靜安然的氣韻。他看了又看,心頭那股因上午風波而起的浮躁,竟在這昏暗與寂靜裡,不知不覺平復了幾分。

“易老!”

他忍不住低聲問道,“您看這尊木雕……”

易峰樓回頭瞥了一眼:“晚明的東西,工藝不錯,就是殘損多了些。請回去,得費心收拾。”

秦燁邦點點頭,沒再問價,只是心裡有了個大概。

櫃檯後,老周半合著眼,像是睡著了。可當沈晦移步到屋子最裡角,停在一個不起眼的矮几前時,他那雙耷拉著的眼皮,幾不可察地抬了抬。

矮几上沒幾件東西,一隻缺了蓋的素面紫砂壺,一把銅鏽斑斑的漢代規矩鏡,還有一疊用黃褐色舊紙隨意包著、露出邊角的冊頁。

沈晦的目光落在那疊冊頁上。他蹲下身,並未急於開啟包裹,只是凝神看著露出的那一小截邊緣。紙色沉黃,是老紙;邊緣略有蟲蛀,痕跡自然;最關鍵的,是那隱約透出的墨色,烏黑沉靜,毫無火氣。

他這才伸出手,極輕極慢地解開那已經有些脆弱的舊紙繩結。紙張摩擦,發出極細微的沙沙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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