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2章 舊屋巧遇(1 / 1)
沈晦極輕極慢地解開那已經有些脆弱的舊紙繩結,裡面是十幾張對摺的冊頁,紙薄而韌,墨跡清晰。上面用工穩中透著秀逸的小楷,抄錄著佛經段落,一筆一劃,沉靜從容,不見絲毫煙火躁氣。沒有落款,沒有鈐印。
沈晦拿起最上面一頁,對著從高窗斜射進來的一縷微光,仔細看了看紙的簾紋,又輕輕嗅了一下墨跡處極淡的氣味。
“周老闆!”
他站起身,轉向櫃檯,聲音不高,“這冊佛經,請個價。”
老周的眼睛終於完全睜開了。他盯著沈晦看了幾秒鐘,慢悠悠地從藤椅上站起,挪到矮几旁,也低頭看了看那疊冊頁。
“康熙年間,一個在家居士抄的。”
老周的聲音沒什麼起伏,“紙是竹料,墨是松煙,字,有三分董其昌的底子,又帶點自己的靜氣。放了有些年頭了。”
他沒直接說價,反而問道:“小夥子,你看上它什麼了?”
沈晦平靜答道:“字靜,紙潤,墨沉。是好東西,也是清淨東西。”
老周那張佈滿皺紋的臉上,第一次露出了極淡的一絲像是笑意的紋路。
“清淨東西……說得好。”
他伸出三根枯瘦的手指,“三百。放著也是放著。”
這個價格,低得讓旁聽的秦燁邦都愣了一下。上午那隻盤子,可是以百萬計,眼前這雖然只是抄經冊頁,但若真是康熙年間的老物,品相如此完整,三百塊簡直如同白送。
沈晦卻搖了搖頭。
老周眉頭微動。
“三百低了。”
沈晦道,“按行市,這樣的東西,遇到對的人,值這個數。”
他伸出右手,五指張開,頓了頓,又曲起拇指,留下四根手指。
四百?秦燁邦心想,這也沒高多少。
老周看著沈晦那四根手指,沉默了片刻,緩緩道:“我老了,眼力不如從前,心氣也平了。放這兒,是等個識貨的,也是等個不貪心的。”
他指了指冊頁,“你按行市給,我按緣分收。四百就四百吧。”
交易出乎意料地平和迅速。沈晦付了錢,將那疊冊頁用原來的舊紙重新仔細包好。
抬頭的一瞬間,沈晦又在周老頭的桌面上發現一本發黃的書。第一頁紙上,用楷書工工整整地寫著兩個字《銅考》。
而在看到這兩個字的同時,沈晦的腦子裡第一反映,或者說是唯一反映出來的,就是先前曲振同送給他的那本《瓷論》。
“這兩本書的字肯定出自一個人的手。”
沈晦心裡暗自嘀咕了一句後,輕輕翻開了書頁,掃了兩眼就看明白了,這是一本講解中國青銅器發展史,以及不同朝代器物鑑定的理論性書籍。
“周老闆!這本書多少錢?”
沈晦出聲問道。
“那本書不賣。”
擠了擠渾濁的眼睛,乾脆地回答道:“已經被人預先定了。”
“啊……”
沈晦先是一臉遺憾,之後又抱著一絲希望,問道:“周老闆!能不能問問對方願不願意轉讓?我多給點兒錢也可以。”
正說著,破舊的木板門“吱嘎……”一響,有人推門進來了。
“呦呵!說來就來了。”
周老闆看到來人後,說道:“這本書就是被她預訂的。”
“是你!”
沈晦一回頭,就見徐文慧正站在門口,一臉詫異地看著屋內的幾個人。
她目光掠過屋內眾人,在易峰樓身上頓了頓,顯是認得的,輕輕點了點頭,最後才落在沈晦臉上,眼中的詫異慢慢沉澱為一種溫和的熟稔。
“徐姨!沒想到在這裡能遇到你。”
沈晦微微頷首,主動打招呼。
易峰樓呵呵一笑:“原來是文慧定的書。怎麼,對銅器感興趣了?”
徐文慧邁步進來,木門在她身後輕輕合上,店內光線又暗了一分。她走到櫃檯前,目光掃過老周,也掃過沈晦手中那個剛包好的舊紙包,最後落在那本《銅考》上。
“易老!”
她聲音溫婉,“也是湊巧。我上回聽周師傅提過這本書,看過圖片,覺得不錯,就順口訂下了。”
她解釋的自然,但沈晦卻聽出些別的意味。她一定是從這本《銅考》上看出了《瓷論》的影子。
老周將那本《銅考》往前推了推,乾枯的手指在泛黃封面上點了點:“書在這兒,品相完好,裡頭還有前主人手寫的批註,挺詳實。”
徐文慧接過書,沒有立刻翻開,而是看向沈晦:“小沈!你也看上這本書了?”
沈晦點頭,坦言道:“是。剛看了幾眼,內容紮實,批註也很有見地。更主要的是……”
他頓了頓,似乎在斟酌用詞,“這書和我手上另一本書,筆跡似乎出自同一人。”
兩個人心照不宣地點了點頭。都知道這本書和曲振同送給沈晦的那本《瓷論》的關係。
徐文慧沉吟片刻,忽然道:“既然小沈也感興趣,不如這樣,我直接轉讓給你了,如何?”
這句話說得就更耐人尋味了。可是沈晦好徐文慧兩個人的心裡卻相互明白,一笑點點頭:“謝謝徐姨了。”
一直旁觀的易峰樓此時才插上話,笑著對徐文慧道:“小徐啊,沒想到在這兒碰上。上午在金卓那兒,好像沒見著你?”
徐文慧微微一笑:“上午有些別的事耽擱了,沒趕上前頭的場子。倒是聽說……後來出了點風波?”
她這話問得輕巧,目光卻似有若無地掃過沈晦。顯然,上午那場“盤子”的糾紛,已經在這小圈子裡傳開了。
易峰樓哈哈一笑,擺手道:“虛驚一場,虛驚一場。”
又想起什麼,“小徐!你這次來西安帶東西來了嗎?我是好長時間沒遇見你了。”
徐文慧略一思索,便應了下來:“易老您這麼一說,我還真有件兒東西吃不準。”
說完,又看看房間裡的人,“要不,您幫著我上上手?”
聽到有東西可看,秦燁邦和秦天朗不由雙眼發亮。
“是件小玩意兒,隨身帶著呢。”徐文慧說著,從隨身的手袋裡取出一個巴掌大的扁圓形錦盒。盒子是深藍色絨面,邊角已經磨得有些發白,顯然有些年頭了。
她將盒子放在櫃檯邊沿,輕輕開啟。裡面襯著明黃的軟緞,中央躺著一枚玉佩。
玉佩不大,約莫兩指寬,白玉質地,雕作一隻蟠螭環抱玉璧的樣式。螭龍身軀盤曲,線條流暢,玉璧部分則淺刻著細密的雲雷紋。玉質溫潤,透著羊脂般的瑩白,只在蟠螭的尾部邊緣,有一小片淡淡的、過渡自然的黃褐色沁。
“喲,戰漢的玉器。”
易峰樓眼睛一亮,卻沒急著上手,只是湊近了些細看。
秦燁邦、秦天朗,以及秦映雪、秦凌雪也圍了過來。這玉佩雖小,但雕工古拙大氣,玉質上佳,與上午那隻豔麗的粉彩盤子完全是兩種氣質。
周老闆也眯著渾濁的眼睛巴望著往裡看。
“東西不錯。”
易峰樓看了半晌,直起身,“開門見山的戰漢白玉螭龍璧佩。螭龍的神態、雲雷紋的刻法,都是典型的漢代風格。玉質也好,是和田籽料,油潤度夠。”
他話鋒一轉:“不過……文慧啊,你這東西,怕不是‘生坑’吧?”
“生坑”是行話,指新近出土、未經盤玩傳世的古物,古玩行兒裡也叫腥活兒。按規矩,這類東西的交易有很多忌諱。
徐文慧微微頷首:“易老眼力準。確實是生坑。前陣子有人送到家裡來的,說是陝西這邊老鄉手裡收的。我看了,覺得東西對,但沁色和雕工有些細節,心裡總有點不踏實。正好這次我來西安,就帶著,想請這邊的老師傅們給掌掌眼。”
沈晦的目光一直落在那枚玉佩上。他看得很仔細,從螭龍的眼睛、須爪,到玉璧上的雲雷紋,再到那片黃褐色的沁色。看了一會兒,他忽然道:“徐姨,能上手嗎?”
“當然。”
徐文慧將錦盒往他面前推了推。
沈晦沒急著拿玉佩,而是從口袋裡取出寸鏡,湊近了,先看螭龍的雕刻痕跡。戰漢玉雕多用“遊絲毛雕”,線條細如髮絲,卻剛勁有力,轉折處常有極細的崩茬。他用寸鏡一點點追著螭龍的輪廓線看,眉頭漸漸蹙起。
接著,他又看那片黃褐色沁。沁色在玉肌裡自然暈開,邊緣過渡柔和,看起來是典型的土沁。但沈晦對著光,變換了幾個角度,看了許久。
最後,他才將玉佩輕輕拿起,掂了掂分量,又在掌心握了片刻,感受玉質的溫涼與潤度。
“怎麼樣?”
徐文慧輕聲問。
沈晦將玉佩放回錦盒,摘下寸鏡,沉吟片刻,才開口:“東西……不對。”
沈晦的話讓全屋子的人都很詫異。要知道,易峰樓在國內古董文玩鑑定領域中,那可是絕對的權威,泰斗級的人物,他說是開啟門的東西,沈晦竟然說不對。
他的這句話,店裡空氣似乎凝滯了一瞬。不單單是秦燁邦和秦天朗皺起了眉頭,就是對他無比信任的秦映雪,包括秦凌雪也都面色一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