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3章 古玩的兩個世界(1 / 1)
沈晦否定了易峰樓的鑑定結論,但老爺子並沒有表現出一絲的不悅,只是又湊近看了看。
秦燁邦和秦天朗面面相覷。秦凌雪原本站在稍遠處,此時也抬眼望了過來。
徐文慧神色不變,只問:“哪裡不對?”
“三點。”
沈晦語氣平靜,卻條理清晰,“第一,雕工。乍看是遊絲毛雕,線條也夠細,但細看轉折處,力度不夠,有些線條甚至有重複描刻的痕跡。真正的戰漢遊絲毛雕,是‘一刀到底’,哪怕再細的線條,也是一氣呵成,不會有這種猶豫和修補感。”
他指著螭龍的尾部:“這裡,線條收尾處應該有個極細微的‘出鋒’,但這件沒有,是圓鈍收住的。這是後世仿古常見的毛病。”
“第二,玉質。”
沈晦繼續道,“玉是和田玉不假,但不是籽料,是山料。油潤度雖然做出來了,但細看結構,還是偏幹,缺少籽料那種由內而外的油糯感。而且,光澤太‘亮’,像是拋過高光,戰漢玉器多是啞光或柔光,這種光亮感,是近現代拋光技術的特點。”
他頓了頓,看向那片黃褐色沁:“第三,也是最重要的一點——這片沁,是‘做’上去的。”
徐文慧眸光一閃:“怎麼講?”
“天然的沁色,是礦物質在漫長歲月裡慢慢滲入玉質肌理,顏色過渡自然,深淺不一,而且在玉質疏鬆處沁色會更深,甚至沿著玉的綹裂向內延伸。”
沈晦用寸鏡的金屬柄,極輕地點了點沁色邊緣,“您看這裡,沁色邊緣太整齊了,像一道線。而且,沁色只在表面一層,我用寸鏡側光看,能看到沁色和玉肉之間,有一層極薄的、顏色略深的‘隔層’。這是化學染色時,染料在玉表堆積形成的。”
他收回寸鏡,總結道:“所以,這應該是一件清末或民國的仿古玉。玉料是和田山料,雕工仿戰漢,沁色是做舊。東西本身不算差,仿得也用心,但……不是戰漢的東西。”
一番話說得清晰透徹,連旁聽的秦燁邦都聽明白了大概。他再看那枚玉佩,之前覺得古樸大氣的感覺,現在似乎蒙上了一層說不清道不明的“新”氣。
徐文慧沉默了片刻,忽然輕輕嘆了口氣:“果然……我先前的擔心是對的。”
她看向沈晦,眼神複雜,“小沈!你這眼力,真是……”
她沒說完,但話裡的意思已經明瞭。
易峰樓拍了拍沈晦的肩膀,對徐文慧道:“文慧!你也別太放在心上。這仿件水平不低,能蒙過不少人。你心裡既然存疑,說明你的眼力不差。”
徐文慧點點頭,將錦盒蓋上,收回了手袋。“多虧小沈點破。不然,這件東西我還不知道怎麼處理呢。”
她看向沈晦,語氣真誠,“謝謝你了。”
“徐姨客氣了。”
沈晦道,“也是湊巧。”
老周坐在櫃檯後,一直半眯著眼聽著,此時才慢悠悠開口:“仿古玉,戰漢的最難仿。形好仿,神難摹。這件的匠氣,就在‘太想仿像’上。真的戰漢玉,雕刻的人心裡有股‘氣’,那是時代給的,後人再怎麼學,也學不來那口氣。”
這話說得玄,但在場懂行的人,都聽出了其中的道理。
離開那間昏暗的鋪子時,外頭的陽光竟有些刺眼。
“易老!今晚我和大哥組局,請西安的一些前輩同行吃頓飯。也請您賞光。”
秦天朗態度十分的誠懇。他雖然對古玩一知半解,但卻是個很有心計的人。女兒秦凌雪要進入古玩行業,能夠靠上易峰樓這麼一棵大樹,那幫助就太大了。
雖然沈晦也有這方面的能力,可威望上和易峰樓完全不在一個層面上。
對於這樣的場合,沈晦是不感興趣的。當下就找了個藉口不去了。
可沒想到的是,他不去,秦映雪、秦凌雪,包括徐文慧都不去了。
年輕人不愛與長輩同行本是常事,易峰樓和秦燁邦幾人也未多問,乘車先行離開了。
看著秦家姐妹之間隱隱對峙的模樣,沈晦心裡暗暗叫苦。早知她們也不去,還不如剛才跟著秦燁邦他們一道走。
“映雪!你和沈晦是怎麼認識的?”
秦凌雪含笑發問,語氣裡卻透著一股疏離。
秦映雪答得坦然:“在西藏認識的,他幫過我不少忙。”
話音仍帶著笑意,卻分明在不動聲色地維護自己與沈晦之間的關聯。
“沈晦現在是我的助理,那是不是就不能再幫你了?”
秦凌雪這話說得近乎不講道理。
“我可沒要求他幫我,我們只是目標一致。”
秦映雪毫不退讓,輕輕將話擋了回去。
……
徐文慧看出來沈晦的窘境,趕緊把話題岔過去,“小沈!你剛才四百收的那本冊頁是什麼?”
她潛意識裡覺得,沈晦看上的東西,絕不可能只是表面那麼簡單。
沈晦將那個舊紙包小心拿在手中,聞言微微一笑:“徐姨!玩古玩,有時候不全是算它值多少錢。”
他頓了頓,看向遠處鱗次櫛比的現代樓宇,“上午那隻盤子,是烈火烹油,看著熱鬧,容易燙手。這幾頁舊紙,是冷泉煮茶,入口平淡,卻能清心。”
他話沒說完,但徐文慧已然有些明白了,也就沒在往下問。
“走吧!時間不早了,咱們也找個地方吃飯吧。”
徐文慧提議道:“我知道一個麵館,做的臊子面特別好吃。走,我請你們吃麵。”
來到一家臨街的小麵館,揀了張空桌坐下。夥計拎著銅壺過來,麻利地擺上粗瓷茶碗,沖泡本地的陝青,茶湯黃綠,香氣清冽。
秦映雪端起茶碗小小地喝了一口,長長舒了口氣:“剛才去的那家鋪子,和上午那會兒,真是兩個世界。”
“本就是兩個世界。”
沈晦悠悠道,“上午那個,是做買賣的世界;剛才那個,是養東西的世界。一個往外掏,一個往裡收。”
秦映雪似懂非懂地點點頭:“你的意思是,上午那地方的東西,都是急著要出手的?”
“也不全是。”
沈晦搖頭,“但那氣氛,催人。老周那兒,東西不急,人也不急。你看他那鋪子,有些物件,怕是擺了十幾年都沒動過。”
正說著,一個穿著灰色夾克的中年男人從街對面快步走過來,在麵館外張望了一下,看到沈晦這一桌,眼睛一亮,徑直走了過來。
“徐姐!可算找到您了!”
中年男人約莫四十上下,面色焦灼,額頭沁著細汗,“剛才去老周那兒,他說您剛走,我一路追過來……”
徐文慧抬眼看他:“老陳?什麼事這麼急?”
被稱作老陳的男人搓了搓手,欲言又止地看了看桌上的其他人。
“都是朋友,直接說,沒事兒。”徐文慧示意他坐下。
老陳坐下,接過夥計遞來的茶碗也顧不上喝,壓低聲音道:“徐姐!我這兒……出了件蹊蹺事,得請您掌掌眼。”
他從隨身拎著的黑色人造革手提包裡,小心取出一個用紅布裹著的物件,放在桌上。紅布揭開,是一隻巴掌大小的青銅獸首。
圓融飽滿的額、圓睜凝視的眼、微張似語的吻,獸面莊嚴,毛髮捲曲如浪,毛髮間隙殘留著精光四射的鎏金。虯結的肌肉在金屬冷光下賁張,彷彿下一秒就要掙脫戰車,在嘶鳴中衝向血火交織的疆場。每一道斑駁的銅綠,都是歷史深處傳來的、未曾止息的心跳。
這是一件車飾,風格是戰國的。
沈晦知道徐文慧是青銅鑑定專家,有人來找她看東西也不奇怪。
徐文慧沒有立刻上手,只是微微傾身看了看,問道:“哪兒來的?”
老陳嚥了口唾沫:“上週,從南邊一個老鄉手裡收的。說是家裡老宅翻修,從地基裡刨出來的。我看了,覺得是戰漢的東西,就收了。可……”
他頓了頓,聲音更低:“可這兩天,我越看越覺得不對勁。白天看著還好,一到晚上,對著燈光細看,那獸首的眼睛……好像在動。”
桌上幾人都是一愣。
秦映雪下意識地往秦凌雪身邊靠了靠。秦凌雪眉頭微蹙,盯著那隻青銅獸首。
“胡說八道。”
徐文慧的聲音沉了下來,“青銅器是死物,哪會動?”
早年間,徐文慧專門為曲振同出手這些“生坑”出來的腥活兒,對那些所謂的帶陰氣、煞氣的東西早就不在乎了,尤其是青銅器,熟得不能再熟了。
“真的!徐姐!”
老陳急得額頭青筋都起來了,“我起初也以為是自己眼花了,可連續三個晚上,都是這樣!而且……而且自從收了這件兒東西,我家裡就怪事不斷。夜裡總有聲響,像是有人輕輕走路,可我起來看,什麼都沒有。我老婆嚇得帶孩子回孃家了……”
他說得激動,聲音不自覺地拔高了些,引得鄰桌下棋的老人都轉過頭來看。
沈晦的目光落在那件兒青銅器,看了片刻,忽然開口:“陳師傅,能上手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