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4章 這個漏兒是個坑(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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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陳看向沈晦,又看看徐文慧。

“這位是沈先生,眼力不差。”

徐文慧道。

老陳這才點點頭:“你請。”

沈晦沒有立刻去拿青銅獸首車飾,而是從口袋裡取出一個寸鏡。上午在趙金卓那兒用過的那隻,湊近了,仔細看這隻車飾的雕工、鏽色,以及那幾個磕碰處。

看了約莫兩三分鐘,他放下寸鏡,又伸手將獸首拿起來,在手中掂了掂,然後對著陽光仔細看中空的內堂。

午後的陽光穿過老槐樹的枝葉,灑下斑駁的光點。青銅器在光線下,透出一種斑駁的精光,內部的銅鏽結晶體清晰可見。

“怎麼樣?”

老陳緊張地問。

沈晦將獸首放回紅布上,抬眼看向老陳:“陳師傅!您這件兒東西,不是戰漢的。”

老陳臉色一白:“那……那是?”

“是宋代的仿古件。”

沈晦語氣平靜,“形制是放戰國中晚期的青銅鎏金獸首車飾,但線條的力度和轉折處的處理,還是露了宋代鑄造工藝的痕跡。而且表面和內部的鏽色也達不到三千年的程度。”

“做的?”

老陳聲音發顫。

“嗯。”

沈晦指了指獸首邊緣一處磕碰,“這裡,破損處銅鏽太薄,三千年的銅鏽是生根的,而且在邊緣會自然過渡,有深淺變化,不會這麼生硬。”

老陳呆呆地看著那件兒獸首,嘴唇哆嗦著:“那……那眼睛會動,又是怎麼回事?”

沈晦沉吟片刻,問道:“陳師傅,您收這塊這件兒東西的時候,那位‘老鄉’,是不是還給了您一個裝它的盒子,或者什麼別的東西?”

老陳一愣,隨即猛地想起什麼,急忙又從手提包裡掏出一個方方正正的木匣子。匣子不大,黑漆已經斑駁,上面雕刻著簡單的花紋。

“有!有!他說是跟這件兒東西一起挖出來的,我就一併要了。”

沈晦接過木匣,開啟看了看裡面,又湊近聞了聞,然後輕輕敲了敲匣子的底板。

聲音有些空。

他取出一把小刀。那是他隨身帶的工具刀,刀尖極薄極細。沿著匣子底板的邊緣,輕輕撬動。

“哎!這……”

老陳想阻止,卻被徐文慧抬手製止了。

“讓他看。”

沈晦的動作很輕,很快,底板被撬開了一條縫。一股淡淡的、若有若無的甜膩氣味飄散出來。

秦凌雪第一個皺起眉,掩了掩口鼻。

底板完全開啟後,眾人都看見了,匣子底部的夾層裡,鋪著一層暗褐色的粉末,粉末中,還嵌著幾顆極小的、米粒大小的黑色顆粒。

“這是……”

秦映雪探過頭。

沈晦用刀尖挑起一點點粉末,在陽光下細看,又聞了聞,臉色沉了下來。

“是‘屍香粉’。”

他放下刀尖,“混合了曼陀羅、鬧羊花和一些致幻草藥的粉末,再摻入磷粉。這黑色顆粒,應該是某種動物的骨炭。”

他看向老陳:“陳師傅,你晚上看玉時,是不是點了燈?而且把玉湊近燈光細看?”

老陳已經聽得臉色慘白,連連點頭:“是、是……我習慣在臺燈下看東西……”

“這就對了。”

沈晦道,“燈光的熱量,加上人體的溫度,以及呼吸的水汽,會讓這匣子夾層裡的藥粉緩慢揮發。那些致幻成分被吸入後,會影響視覺神經,讓你覺得青銅獸首的眼睛在‘動’。磷粉在溫度稍高時會有極微弱的熒光,更添詭異。”

“至於夜裡的腳步聲……”

沈晦頓了頓,“我猜,應該是有人趁著您睡著,在您家裡做了手腳。您仔細想想,入手這件東西之後,有沒有什麼陌生人到過您家?或者,有沒有收到什麼特別的‘贈品’?”

老陳渾身一震,猛地想起:“有!那個老鄉,說為了感謝我,送了我一包薰香,說是安神的!我點了兩晚……”

話說到這兒,一切已然明朗。

老陳癱在椅子上,額頭的汗珠子啪嗒啪嗒往下砸:“這、這是……做局坑我啊!”

徐文慧嘆了口氣:“老陳!玩了一輩子鷹,到底讓鷹啄了眼。這局做得精細,也怪不得你。”

“那……那我現在怎麼辦?”

老陳六神無主。

“報警吧。”

沈晦將木匣小心蓋好,“這東西留著是證據。至於這件青銅器……”

他瞥了一眼紅布上的獸首,“雖是仿品,但工藝不差,宋到如今也一千多年了,自有它的市場價值。您要是想出手,我可以幫著問問。”

老陳一把攥住沈晦的手,眼圈都紅了:“沈、沈小哥!多謝你!要不是你,我、我怕是真要家破人亡了!”

沈晦輕輕抽回手:“陳師傅客氣了。往後收東西,多留份心便是。”

老陳連連點頭,咬牙罵道:“楊安平!你個王八蛋,等我找到你,非剝了你的皮當鼓敲!”

這個名字一進沈晦的耳朵,他瞬間就警覺了起來。

“陳師傅!這件兒東西是楊安平賣給你的?”

沈晦問了一句。上次他和秦映雪來西安,在青瓷坊出手教訓的楊連飛不就是楊安平的兒子嘛!

老陳點頭:“他算是我朋友,又是老鄉。平日裡以貨換貨,也是常事。”

這話一出口,便露了先前說的“老鄉挖出來的”全是扯謊。沈晦和徐文慧心裡明鏡似的,卻都沒點破。

“可楊安平提過,這東西原主是北京一個姓範的老闆。”

老陳這時也不再遮掩了知道什麼說什麼了。

“陳師傅!這個姓範的叫什麼你知道嗎?”

沈晦出言問道。

“好像叫……叫範重喜。”

“啊?!是他。”

沈晦沒說話,秦凌雪先出聲了。很顯然,她也沒想到會是範重喜。

看兩個人的反應,徐文慧看向兩人問道:“怎麼,你們認識?”

沈晦點頭:“津京古玩行裡的人物。買賣做得精明,就是德行差點兒。”

“可不!那老小子專坑同行,我今天也算栽他手裡了!”

老陳憤憤不平地說道。

“陳師傅!這件東西您是多少錢入手的?”

沈晦試探性地問道。古玩行兒裡的人被同行兒坑了,一般是不願意透露被坑了多少錢。那不就等於當面打臉了嘛!

但老陳此刻已顧不上面子了,苦著臉道:“八……八萬!”

徐文慧聞言介面:“八萬倒不算高。即便是宋仿,憑這工藝、品相,也值這個價。按市價看,還算是個小漏兒。”

“真的?”

老陳臉上頓時一亮。

沈晦卻微微皺眉:“陳師傅,除了八萬塊,對方可還有別的條件?”

“這……”

老陳略一遲疑,“那位範老闆,看上了我手裡一隻宣德爐,說要高價收。”

“你答應了?”

“還沒有,我也在考慮中。那隻爐子是算得上是我的鎮店之寶了,我也捨不得。”

老陳無奈地說道:“可他給的價兒確實不低,一百二十萬呢。所以,我挺猶豫的。”

沈晦心裡漸漸明白了,範重喜肯出一百二十萬,那爐子必定是個大漏。

他看向老陳,目光平靜:“陳師傅,方不方便讓我瞧瞧那隻香爐?”

老陳一愣,下意識望向徐文慧。顯然,他很相信徐文慧。

徐文慧微微一笑:“小沈是個值得深交、也能信賴的朋友。”

話雖簡短,卻很有分量。老陳這才點頭,約定明日去他家中看爐。

送走老陳,徐文慧看向沈晦,眼神裡帶著幾分深意:“小沈,連這些偏門的門道你都清楚?”

沈晦淡淡一笑:“都是從前聽曲老爺子唸叨的。老爺子教了我不少。古玩這一行兒,真真假假,有時候東西假,人心更假。”

秦凌雪忽然開口,聲音依舊清冷,卻少了先前的疏離:“你怎麼知道匣子有夾層?”

沈晦看向她:“重量。那匣子不大,上手卻比尋常木匣沉些。而且黑漆斑駁處,有幾道磨損痕跡不對勁,像是常被開合留下的。”

他說得輕描淡寫,幾人聽在耳中,卻各自心驚。這般細緻的觀察力,已遠非常人可及。

徐文慧深深看了沈晦一眼,端起茶碗,慢慢飲盡已涼的茶。心中不由得浮起對曲振同的懷念。

吃完麵,徐文慧告辭先走了,約定明天早上見面的地方。

三人沿著來路往回走。影子被暮色拉得細長,在青石板上交錯晃動。

秦映雪挨近沈晦,小聲問:“那位陳師傅……會沒事吧?”

“東西已經看破,局就破了。報不報警的,就是他的事兒了。”

沈晦說道:“剩下的,交給就看他自己怎麼決定了。”

秦映雪點點頭,又忍不住好奇:“那幅唐卡……真的修好了?”

“嗯,回去便能取了。”

沈晦笑了笑。

“太好了!”

秦映雪高興地說道:“再過一週就是爺爺的生日,這下耽誤不了了。”

走在前面的秦凌雪腳步幾不可察地一頓,但並未回頭。

街巷幽深,暮色四合。這一日的西安,見了熱鬧,也見了暗影;見了人心的貪念,也見了世事的幽微。

三人各懷心事,氣氛在沉默中染上些許凝滯,又隱隱繃著一絲不易察覺的張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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