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5章 買賣就是局(1 / 1)
西北的秋,乾冷,風大。走在小巷裡,三個人不約而同地把手放到了口袋裡。
秦凌雪忽然停下腳步,轉過身來。那雙清冷的眸子在暮色裡像含了霜,定定地看向沈晦。
“剛才說的範重喜做局欺騙那個陳老闆,你覺得他這是犯法嗎?”
她聲音不高,卻字字清晰。
想了一下,沈晦說道:“但從那隻青銅虎頭車飾的買賣上來講,並不犯法。可他要是真的在買賣過程中給對方下藥,這個肯定犯法。你問這個幹什麼?”
秦凌雪沒有立刻回答。她微微側過臉,目光投向巷子盡頭那片昏沉的天空,半晌才開口:“兩年前,我爸爸收過一件商周時期的青銅觥。就是經範重喜的手。”
沈晦眉頭微動:“有問題?”
“東西是真的。”
秦凌雪聲音更冷了些,“可買賣做完不到半月,就有兩個自稱是‘原主後人’地找上門,說那物件是祖上傳下來的,當年戰亂時遺失,要追討回去,不然就報警。”
秦映雪輕輕“啊”了一聲:“那後來呢?”
“後來?”
秦凌雪唇角勾起一絲極淡的譏誚,“那是一件國家文物法明文規定禁止買賣的青銅器,如果真的報警的話,不但東西要被收繳、罰款,公司很可能也會倒閉。實在沒辦法,我爸爸賠了三倍價款。那兩個人拿了錢,再沒出現過。”
沈晦沉默片刻:“做局。”
“是。”
秦凌雪收回目光,重新看向沈晦,“手法和老陳這事很像——先用真品或高仿取得信任,再設連環套,最終目標往往是對方手裡更值錢的物件。”
秦映雪忍不住道:“那凌雪姐,你兩年前接手叔叔的公司,就是因為這件事吧?”
秦凌雪點點頭,沒有說話。
“姓範的……這麼壞?”
秦映雪咬咬牙說道:“沈晦!你一定要想辦法整治一下這個人,不要讓他再出來害人了。”
“古玩行裡,真壞假壞,有時候說不清。”
沈晦淡淡道,“有人求財,有人求名,有人求的是把別人踩下去的痛快。範重喜這類人,求的是‘掌控’——他享受的不是錢,是讓人一步步走進他設的局、最後無力掙扎的感覺。”
暮色漸濃,巷子兩側的老屋陸續亮起昏黃的燈。
秦映雪下意識往沈晦身邊靠了靠,小聲說:“那我們明天……還要去陳師傅家看爐子嗎?”
“去。”
沈晦答得乾脆,“有些局,不親眼看看,永遠不知道最後一步會落在哪兒。”
秦凌雪忽然問:“你覺得那隻宣德爐有問題?”
沈晦搖頭:“不知道。但範重喜肯出一百二十萬,就說明那隻爐子在他眼裡,值這個價——甚至更多。”
三人繼續往前走,青石板路在腳下延伸,像一條沉默的河。
良久,秦凌雪忽然開口:“明天我也去。”
“那我也去。”
秦映雪不甘示弱地說道。
沈晦看了兩人一眼,沒說什麼,只點了點頭。
一路上,沈晦在秦映雪和秦凌雪兩位姑娘的唇槍舌劍間艱難周旋。她們針鋒相對的言語像兩把利刃,逼得他不得不小心翼翼地左右周旋,生怕一個不慎就會引發更激烈的爭執。這場沒有硝煙的戰爭讓他精疲力盡,簡直是在刀尖上跳舞。
好不容易將兩位大小姐平安送回各自的酒店,沈晦拖著疲憊不堪的身軀回到住處。他一頭栽進鬆軟的床鋪,連手指都不想再動一下,只想就這樣沉沉睡去。
偏偏這時,手機鈴聲不合時宜地響起。趙金卓的聲音透過話筒傳來,帶著掩飾不住的興奮:“小沈!我們找到了一件東西。現在能過來一趟嗎?”
聽他這麼一說,沈晦立馬就跟打了一針興奮劑一樣,出門打車就到了“停雲館”。
晚上的停雲館還是那麼恬靜、安寧,但在這份平靜的背後卻隱藏著驚濤駭浪。
一見面,趙金卓就將一張照片推給沈晦,“明代黃花梨文具箱,冊子上有記錄,庚午年三月購於揚州。現在在南京一位藏家手中,我託人聯絡上了。巧了,沒想到對方現在就在咸陽。”
照片上是一個精緻的黃花梨文具箱,四角包銅,銅件已經泛出溫潤的包漿。箱蓋上有精美的浮雕,圖案是山水樓閣。
沈晦對照冊子,找到了對應的記錄:
“庚午年三月,於揚州得明黃花梨文具箱一具,做工精良,銅件完好。箱蓋內側有暗格,頗巧妙。以五百銀元購得,藏於西廂書房。”
“暗格……”
沈晦若有所思,“密語中,有沒有提到這個箱子?”
趙金卓翻出沈晦發現的密語絲線的拓片,指著其中一個符號:“這個,像不像箱子的形狀?”
沈晦仔細看去,那符號確實像是一個方盒,上面還有類似蓋子的線條。旁邊的標註是“庚午三,西書暗”。
“西書暗……西廂書房暗格!”
沈晦眼睛一亮,“密語在提示我們,線索藏在箱子的暗格裡。”
趙金卓激動地站起身:“那我們立刻去咸陽!”
“等等。”
沈晦按住他,“不能這麼直接。如果箱子裡真有線索,我們不能讓現在的藏家察覺。得想個穩妥的辦法。”
趙金卓冷靜下來:“你說得對。那位藏家並不知道箱子的秘密,我們如果表現得太急切,反而會引起懷疑。”
兩人商議後決定,透過中間人聯絡,以這次的交流活動為由頭,用“學術研究”的名義,表示想對明代文具箱的形制進行研究,願意支付一定的費用。然後,讓對方那隻箱子送過來。
這樣一來,就很冠冕堂皇地把自己這邊的目的掩飾住了。
沒過一會兒,中間人的訊息來了,對方同意。並且明天下午就能到。
……
第二天一早,秋雨如絲。
沈晦在酒店大堂等來了徐文慧。她撐著一柄素色油紙傘,傘沿滴水,身上卻半點未溼。
“小沈起得早。”
徐文慧收了傘,笑著打量他,“昨夜沒睡好?”
沈晦確實沒怎麼睡。他腦子裡反覆過著趙金卓那本賬冊、密語,以及所有的細節。在沒理出任何頭緒後,又仔細分析老陳上當的整個過程,以及他說的每一個細節、範重喜可能的手段、以及秦凌雪口中那樁舊事。
但這些他沒說,只道:“在想那隻宣德爐。”
徐文慧笑意深了些:“是該想想。老陳這人雖然眼力有限,但能讓他當鎮店之寶的,不會太差。”
正說著,秦家姐妹也趕來了。
秦凌雪換了身牛仔衣褲,外罩一件月白色風衣,長髮鬆鬆綰在腦後,比昨日多了幾分溫婉氣。秦映雪則是牛仔褲配淺紅色戶外衝鋒衣,眼睛亮晶晶的。
兩個人出現在酒店大堂,瞬間就成為了所有人視線的焦點。
徐文慧看到姐妹兩人,眼睛看著沈晦,耐人尋味地說道:“自古英傑多情種。小沈!你可要多保重啊!”
這句話一說完,沈晦的臉騰一下就紅了。本想解釋解釋,怎奈秦凌雪和秦映雪已經走了過來。
四人出了客棧,早有一輛商務車等在那裡了。
“老陳叫陳旭良,他在西安有一家古玩行。去的買賣人不是很多,但他卻靠著做中間‘拉縴’,在行兒裡也是挺有名氣的。”
路上,徐文慧介紹了一下老陳的情況。
一片老宅區,青磚灰瓦,院牆爬滿了枯藤。雨絲斜斜地飄著,空氣裡一股潮溼的泥土味。
老陳早已等在門口,見他們來了,連忙迎上來:“徐姐!沈小哥,兩位小姐。快請進,快請進。”
院子不大,卻收拾得乾淨。正屋是間敞亮的堂屋,靠牆擺著幾個博古架,上面零零落落放著些瓶罐瓷碗,多是尋常貨色。
老陳請他們坐下,又親自沏了茶,這才小心翼翼地從裡間捧出一隻錦盒。
盒子開啟,裡面躺著一隻銅香爐。
爐身飽滿,色如慄殼,包漿溫潤自然。三足沉穩,雙耳圓潤,爐腹微鼓,線條流暢含蓄。最難得的是爐底那方“大明宣德年制”的六字楷書款,刻工深峻,筆鋒凌厲,透著一股官氣。
徐文慧只看了一眼,臉色就變了。
她沒說話,只側頭看向沈晦。
沈晦伸手將香爐輕輕捧起,入手沉甸甸的,壓手。他先看款,再看形,最後用手指極輕地拂過爐身每一寸——尤其是足底、耳根、口沿這些容易做手腳的地方。
堂屋裡靜極了,只有窗外細雨敲打瓦簷的沙沙聲。
老陳緊張得手心冒汗,眼睛死死盯著沈晦的手。
良久,沈晦將香爐緩緩放回錦盒,抬眼看向老陳:“陳師傅!這爐子……您是從哪兒得來的?”
老陳喉結滾動了一下:“是、是我師父傳給我的。他老人家當年在宮裡當差,後來……後來就帶出來了。”
沈晦點點頭,又看向徐文慧:“徐姨,您看呢?”
徐文慧深吸一口氣,聲音有些發緊:“形、料、款、工、漿……都對得上。尤其是這銅質。”
她伸手輕叩爐身,聲音沉鬱悠長,“聽這聲兒,九煉風磨銅,宮裡才有的方子。”
秦凌雪忽然開口:“既然都對,為什麼範重喜要設這麼個局?直接高價買不就行了?”
沈晦沉默片刻,緩緩道:“因為這隻爐子……太對了。”
他抬眼,目光掃過屋內幾人:“對到讓人不敢信它是真的。”
老陳臉色一白:“沈、沈小哥,你的意思是……”
“我的意思是,”
沈晦一字一句道,“這隻宣德爐,很可能就是宮裡流出來的真品。而範重喜——不是想買它。”
他頓了頓,聲音沉下去:
“他是想用那隻假的商周獸首,把您這隻真的宣德爐說成假的。”
“啊……”
聽了沈晦的話,幾個人同時呆住了,每一個人聽懂他話裡的意思。
靜匿的堂屋裡,雨聲忽然變得清晰起來。
一滴、兩滴,從屋簷落下,砸在青石板上,碎開一片溼痕。